出征

14 / 59 章 · 6,109

第二天卯时三刻银朱见万芩还没起,轻轻推开门,就见床上万芩呼吸绵长显然还在熟睡,幔帐也没有放下,床头的地上散着打碎了茶盏的碎瓷片,银朱正要弯腰去收拾,却无意间看到了万芩枕边的通身黑亮匕首,心下纳闷,小姐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东西了,看着那繁复的花纹也不像是个寻常物件,却也不敢细看,悄声的收拾了一番,又将洗脸水送了进来。见万芩还是方才的睡姿并没有半点想要起来的样子,只好上前去喊,谁知这不看倒还好,一看却是惊了个正着,她家小姐两只眼睛眼下乌青,嘴唇红肿,银朱赶忙伸手推了推还在熟睡的万芩,试探的小声道:“小姐?小姐?”

“嗯?怎么了?”万芩眯着眼翻了个身呢喃道。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这好好的睡了一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莫不是病了吗?”银朱叫的紧张。

万芩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慌乱,有些头疼的坐起了身,秦白易是丑时才走的,万芩这会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当真是困得很,看着那银朱一脸担忧的神情,微微怔住:“你这是怎么了?”

“是我该问小姐怎么了才对吧!小姐你可是身上不舒服?要不要银朱去回了冬书夫人,请个医官?”

万芩听得云里雾里的:“你在说什么呀?我身上好的很,就是有点困罢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银朱却是起身拿起了梳妆案上的铜镜,竖在万芩的面前道:“小姐你自己看看吧。”

万芩原本还眯着眼睛不甚在意,可往镜子里一看也被吓了一跳,这镜子里的她,眼角乌青,眼袋下垂,脸色灰暗,最可怕的就是那张嘴,竟是又红又重,万芩顿时脸红的个正着,放下镜子心中暗骂道:“该死的秦白易!!”

“我没事,许是昨晚没睡好,这床板着实有些硬,回头让人换换。”

“啊?可这床板小姐都睡了好些年了啊!”

“哎呀,让你换你就换,真是的。”万芩也不理她,兀自的穿好衣服洗脸收拾。

“对了小姐,昨晚半夜老爷回来了,这会儿在书房呢。”

“父亲终于回来了?快快快,给我收拾好,我去看看父亲。”

“嗯,好嘞。想来小姐定是想念的紧,都大半个月没见了。”

万芩心中也觉有些蹊跷,父亲这番竟是去了这么久,每日都不着家,还有那个不太靠谱的哥哥,虽说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在左将军府供职,其实私底下也是帮着父亲办些案子的,这

次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竟查了这么久,定是要去看看的,正好今日又休沐。

收拾妥当又在房中吃了早饭,悄悄来了书房门前,里面便传来了父亲和哥哥的说话声。

“若是这般那秦将军……”万芩听到秦将军几个字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奈何里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怎么都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太尉,右将军府……”万芩只恨自己没有长双顺风耳,不由的将耳朵贴在门上,奈何头上的步摇“哒”的一声撞在了上面,里面传来了父亲沉闷警觉的声音:“谁在外面?”

万芩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还是跑掉,门就被从里面一把拉开了,万荆一脸讶异的看着她道:“芩儿?你怎么来了?”复又回头对里面的万恪道:“父亲,是芩儿。”

“让她进来吧。”

万荆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来,万芩磨蹭了半天,挪到了书案前,抬头就对上了那双一直让她害怕的眼神,忙又低下了头,恭敬的服了个女礼,却也不敢说话。

万荆站在一旁,过了会儿,万恪开口道:“来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

“好好说话!从小我是怎么教育你的!人前站直了说话!”

万荆却开了口:“父亲别动怒,芩儿还小。”

万恪瞥了一眼万芩道:“还小?明年就该及笄了,还这么莽莽撞撞,人前没个规矩!说,来书房做什么?”

万芩咬着红润的嘴唇,只觉委屈,还未出声眼眶却先红了,哑着嗓子道:“父亲大半月不回府,我就想着趁父亲在家来看看,父亲心中只顾查案,自是不会想着我,可我却不如父亲一般铁石无情!”

万恪猛的一怔,这些日子只顾着顺藤摸瓜追查案情,的确是对万芩疏忽了许多,抽条期的孩子几天不见就是另一个模样,更何况已是大半个月没见了,他的芩儿又长高了一些,虽说芩儿有时顽劣,却也是个爱撒娇的女孩家,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呢,若是莲宁在,怕是也要怪他了吧……

万恪被她说的心中愧疚,柔缓了些脸色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有些尴尬的抚了抚她的头道:“这些时日,为父对你疏忽了许多,还望你……能原谅……”

万芩发愣,口中念道:“父亲?”这还是父亲第一次这般和她说话,平日里要么威严教训,要么就是恨她不成器,现在父亲却在向自己道歉……

万恪看了看面前脸色缓和了许多,不再那般委屈的万芩,轻声道:“近日我和你哥哥都忙于公务,你……在府中可好吗?”

万芩怔怔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挺好的,银朱和水苏照顾的好。”

“嗯,你舅舅送来的人必是不会差的,又从小就照顾你,功课可好吗?冬书夫人可有说什么?”

“前段时间我碰到夫人了,夫人难得夸了妹妹,说她最近学的仔细,又听话,教的东西也肯学了,想来是大了。”不等万芩说话,万荆就开口替她解围道。

万恪一听这话,熨帖的点了点头:“嗯,这才是我万家的女儿。”复又看了看万芩道:“你先去吧,我同你哥哥还有些事情要说,中午别在房里吃饭了,到厅里吧,荆儿你也是。”

“是,父亲。”

“嗯,是。”

午间饭桌上虽然尴尬,但万芩却是心中高兴的,母亲走后一家人同桌吃饭的机会便是少之又少,难得的佳节团圆夜也是匆匆应付完,可现在,万芩却觉得高兴的不行,父亲也没有在教育她,哥哥也是笑脸盈盈,一家子如今才算是个和乐融融。

“明日怜齐该出征了,上次芩儿的事,虽说旁人不知,我还是知道的,他家的孩子替芩儿挨了廷杖,荆儿,你明日去送送,代我万家道声谢,另外……那件事……虽说还未全部查清,但你还是告诉他一声,让他早做准备。”万恪一边净手,一边道。

“嗯,好。”

万芩坐在一侧,蓦地听到万恪让哥哥去送秦白易他们,心下一紧,想着昨晚秦白易那双含情脉脉,难舍难分的眼睛,万芩就觉得有些揪心,离别在即,相见之日不知要等多久……

初三那日,章华门前乌压压的将士个个精神抖擞,身披战甲,手握兵刃,英姿飒爽,整齐划一。

青石台上,秦惜一袭战甲,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长须垂于胸前,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殊的将腰间佩剑拔出,高举过头,阳光之下,那剑身寒光点点,杀气逼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如战鼓之音,穿入耳中:“将士们!今西北戎狄,凶蛮贪婪,犯我疆土,杀我边境百姓,烧我诚心议和之钱粮,扣我大良功臣之后!自绝于天,毁坏三正,离背天道,断弃民意!故今皇帝陛下授命我等,出征平定狄戎之乱,收复河山,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此番前去,必将戎狄歼灭!顺应民意!天佑我大良!此战必胜!!”

将士们举戈顺呼:“必胜!!必胜!!”

翻身上马,枣红马上的人一身银甲,闪着逼人夺目的光,大红色的披风映着墨色长发,在风中飘扬,秦白易一手抱盔,一手拿着杆|银

|色|长|枪,扬着双冷冽骇人的桃花目,驱马跟在父亲身后,朝城门而去,身后浩浩荡荡的将士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邕都七弯巷最高的朗星楼上,万芩一身青衣罗裙,在风中显得孤寂落寞,脚下的正街上,秦白易银甲红袍立于马上,气定神闲,提着缰绳。万芩见惯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般威风凛凛的神态还是头一次见,虽说在她面前总没个正行,但到底是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平时再如何风流轻浮,只要是穿上了属于他的战袍,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他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一般。

复又想起了那晚绵长霸道的亲吻,万芩伸手抚了抚唇,这眼前器宇轩昂的少年将军,让她等他,还说班师回朝就来提亲……就算人前威武英勇,和她在一起却是那般温柔……

自己明明先前恨透了他的邪魅不着边际,何时却不知不觉陷了进去,想再出来时却也是迟了,伸手在腰间摸了摸,带惯了玉笛的地方如今却是变成了墨清,不由将墨清拿出来,捧在手上仔细观摩,先前夜里太黑,竟是没有发现那匕首上刻了个小小的“秦”字,指腹在那字上摩挲了一番,只觉胸闷郁结,眼角殊的滑下清泪“吧嗒”一声滴落在了匕首上……

城外,秦白易坐在马上回身看着邕都城的大门,石刻的大字入心入骨,这里有他心爱的人,这里有他的全部,再回来不知要多久,既然他的芩儿已经答应了他,他必不再担心,拉了拉缰绳,跟上了队伍。

匆匆数月时光飞逝,如今已经是过了盛夏入了秋,天气也逐渐凉爽了起来,树叶枯黄,桂花残落,万芩院子中的那颗桔树上面吊满了金灿灿的桔子。

秦白易不在,万芩再也没有穿着哥哥的衣服出门玩闹过,他在战场杀伐,她又怎么能放心的下。万芩总算是体会了一把古人思念征夫的怨妇心情,每日除了坐在院中唉声叹气,便不再有其他。前方作战,不可与后方通信,以免混入奸细,所以万芩只能从哥哥那里听来零星的消息,无非是些今日大军向前进了十里的一些废话。

万芩偶尔派人去丞相府询问王实知的病情,回来的人都说好了不少,虽还是咳着,却是有了精神。沈汀寻也寄来过一封信,说是要和舅舅离开灵仙药庄一段时间,外出有事,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张他亲手写下的鹿鸣调曲谱,万芩伸手摸了摸案上的墨清,到底还是把谱子放进了抽屉,和那玉笛一起关在了匣子里。林高义倒是偶尔来府上拜访,见她整天垂头丧气,想法设法的说些新鲜事哄她高兴。

“诶,你怎么最近都这般清闲?今日又要说什么呀?”万芩坐在亭子里,支着下巴抬了抬眼。

“你还别说,还真有个新鲜事。”林高义驾轻就熟的在她对面一撩衣袍坐了下来,拿起茶壶自己给自己倒着茶。

万芩低垂着眼道:“你还能有什么新鲜事,无非又是些梨宵居的新酿,凭栏轩的新曲,听都听腻了。”

“万妹妹,这话你可就错了,有道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天天带这些好东西给你,你倒是一点也不感激我。”

“行行行,林公子大恩,小女子这厢多谢了~”

“罢罢罢,真是的,这般没有诚意。”林高义喝了口茶嘟囔道。

若不是秦黑难临行前嘱咐他好生照顾万芩,他才懒得来,每天都看着这丧气的大小姐,闷的很!对了,还有另一个任务呢,说是盯紧了她,多留心着沈汀寻的消息,想想就来气,他堂堂右将军府的公子,居然答应做他的探子!

万芩知道他每日跑到她府上定是为了她好,或许还带着秦白易的授意,想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墨清,讨好的笑道:“好了,是我不好,林公子莫气,不是说又新鲜事要和我说吗?快说来听听。”

林高义见她主动露脸示好,便也不再摆脸色,立马笑道:“昨儿晚上,宫里乱成了一团,如今丑事都传遍了!”

万芩来了兴趣,惊讶道:“这是为何?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高义见她感兴趣,便故意慢慢悠悠的喝了口茶道:“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说……”

“什么?!!!大皇子和吴美人?!!!”万芩一口茶喷了出来。

林高义急忙站起身,给她拿帕子:“你说说你,又不是什么相熟交好的人,值得这么惊讶吗!喷的这一身茶水。”

“你快接着说,我没事,快说快说!”

林高义挑着眉,一双圆眼中透着些精光:“昨儿不是陛下设宴吗,众位皇子公主妃嫔都在,酒过三巡却不见了大皇子,陛下当他喝多了,来了兴致去找,谁知身边的内监左找右找都找不到,最后还是陛下在寥花阁外面听到了里面有些动静,你猜怎么着,推门进去时就看到了里头大皇子和吴美人|一|丝|不|挂|的搂在一处,登时龙颜大怒,跟着去的人也是吓得不轻,呼啦呼啦的跪了一地,贵妃娘娘竟还哭着替大皇子开脱,被陛下一脚踹了出去,可怜那贵妃娘娘,听说当时就吐了血,啧啧……”

万芩听得心惊肉跳的,接着问道:“后来呢?皇上怎么处置他们的?”

“还

能怎么处置,天子一怒,还能怎么办,当时就命禁卫军郎中令魏大人把大皇子抓了,那吴美人,被扔进了永巷,怕是永无出来的一天了,唉~好好的娘娘不做,非要和皇子不清不楚的,还有这大皇子也是,世间美女千千万,怎么就看上了自己的庶母……”

万芩捏了捏面前的茶杯,这大皇子赵霖她幼时曾是见过的,待人接物都挺有礼,竟没想到会做出这般的荒唐事来……

“啪……”瓷盏碎裂的声音,雍宫中,书案前,赵琅抬袖一把将杨内监递来的茶盏扫到地上,震怒之下,面色发红,喘着粗气“当真是反了!!莫说寡人死了也轮不着他,如今寡人还没死呢!!!他就敢把手伸到寡人的龙塌上了!!简直大逆不道!!还有那姓吴的贱婢!!当寡人真的老了不成,居然敢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勾引皇子!!!一个个的,还当寡人活着吗?!!!杨真!你去!!现在就去永巷!!也不用查了!!寡人有眼睛看!!你现在就去永巷把那贱婢给勒死扔到乱坟岗上去!让她留在那里,寡人还怕脏了永巷地上的砖!!”

“是,方才……”杨真站在一侧畏畏缩缩。

“有话就说!!如今寡人还有什么是听不得的!!”

“方才,西垂宫里头的人来报,说是……贵妃娘娘吐了些血,不大好,陛下您要不要……去瞧瞧……”

赵琅一把将竹简全都发泄般的扫到地上怒道:“瞧什么瞧!这么些年就教出了这么个好儿子!你去告诉她!这两个月不必再出来了!!既是生了孩子也不会管教,那就安心的养病吧!”

“是,大皇子还被魏大人押在宫里,陛下……”

“哼!这孽障如此不知廉耻,如何还能让他舒服的待在宫里,褫夺皇子一应身份俸禄,给寡人押到宗正司的宗亲大牢里,去跟沈善说,不必看在皇子的份上多加关照,头两天不许给他吃的!!寡人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作死!!”

“是。”

太尉府中,徐靖负着手皱着眉来回的在堂中踱步:“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昭华长公主叹了口气劝慰道:“如今皇弟正在气头上,虽说震怒却也是会顾念着霖儿皇嗣的身份的,只是被关押在宗正司的大牢里,怕是会吃些苦头,娘娘又被禁了足,我此刻也不便入宫,必然会适得其反,为今之计只能等过些时日,皇弟的气消些,到时我再入宫和娘娘里外劝说,方可管用。”

徐靖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唉~这霖儿好好的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徐方卿扶着他坐下道:“父亲切莫担心,大皇子也是一时糊涂,陛下气过了这一阵,发出了火就会饶恕了他的,毕竟和大姐多年的情分还在。”

“唉~如此只能等了,但愿相安无事。”

芷阳宫中,上首一人凤冠在顶,通身玄色镶金线的广袖斜襟袍穿的气质华贵,虽说是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皇后掩袖轻呡了口茶,看着下首坐的林贤妃道:“妹妹怎么今日有空前来啊~”

那林贤妃扬着双狐狸眼,笑的如弯月一般,媚态十足,到底是个才二十□□的姑娘,皮肤紧致白皙,一张红唇涂着艳丽的胭脂,一身衣缎竟不是中原大良的式样,薄纱微罩,露出了锁骨分明的脖颈和瘦削的肩膀,胸前的沟壑若隐若现,腰间竟是不着寸缕,露着纤细袅袅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下身金色锦裙贴着大腿,将纤长的腿型包裹的更加诱人,裙摆之间挂着两串铃铛,轻轻一晃便会传出清脆悦耳的铃音,那身衣裳正是陛下钦赐的西越贡品,整个大良后宫中也只有她才能这么穿。

林贤妃笑的甚是魅惑,启唇轻笑道:“如今该好好恭喜姐姐才是。”

皇后将杯盏放下,皱了皱眉道:“哦?你倒是说说,这喜从何来啊?”

林贤妃抬手掩唇:“大皇子不过虚长太子殿下几岁,便处处都要力压一头,如今大皇子犯下这等荒唐事,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妹妹当然要恭喜姐姐了。”

“妹妹这话说的怕是有些不对了吧,本宫的霁儿位居太子东宫,怎会处处被一个皇子压着呢?再者,大皇子虽说是做了错事,但仍旧是皇子,只要他在一日,就依旧是徐贵妃生的大皇子,你说,本宫说的对吗?”

林贤妃勾着的眼睛泛上了一丝狠厉:“皇后娘娘说的是,大皇子在就永远是大皇子,可若是他不在了,那……太子可就永远是太子了……”

皇后也不看她,仍旧是低头喝茶,林贤妃仍旧是笑意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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