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外面的街上,万芩终是有些忍不住的问身边的林高义道:“挺禾哥哥的娘亲……”
林高义侧身睁着大圆眼看了她一眼笑道:“他娘亲可是个大美人呢!”
见万芩看他,又继续道:“他娘亲原本是长乐街的舞姬,我小时候见过,长的比我见到的任何女子都要好看,从前我和黑难总是去找他玩耍,你也知道,文定公主去的早,所以挺禾的母亲就会对他格外照顾些,有时纳鞋底也会带着黑难的尺寸一起纳了,挺禾自小身体又不好,他娘亲难免多费些神,另着大夫人又对他母子二人有些苛刻,后来突然有一天就病了,我只记得他母亲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过世的,唉~”
神明总是要对善良美丽的人苛刻些,文定公主是这样,挺禾的母亲是这样,自己的娘亲又何尝不是这样。万芩不由轻笑出声,他们三个当真都是没有娘亲疼爱的可怜虫呢……
西北驻地晚间的星空当真是比邕都城的澄澈清明许多,万里繁星,却是不见明月,灌木稀疏,沙尘漫漫,这西北的天气当真是奇怪,白天热的出奇,晚上又有些寒冷,四下的军帐中,鼾声轻轻传来,站岗的哨兵却是一点都不敢打瞌睡。
“嘶~咴!”的一声马鸣声打破了这沉寂的黑夜,哨兵看去,只见黑夜中一人一骑疾驰而来,不待岗哨拦下,马上之人就翻身落了下来,踉踉跄跄朝护卫跑去,口中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那护卫冲上前去,一把将快要倒下去的人扶住,登时被惊着了,就着朗朗星空就见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迹,通身的铠甲也被兵刃划的破破烂烂,一脸的血污下竟是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穿过了右眼,那人睁着唯一的左眼,口中吐血,手中却是紧紧抓着那护卫的手臂,直将他勒的生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费力的开口:“快……快去……禀报将军……戎狄大军……突然改道夜袭……已经……已经占领了上谷城……快去!!噗……”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哨兵慌不择路的放下手中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朝中军帐奔去……
“什么?!”秦惜披着一件外袍赫然起身道。
“将军,此次戎狄用兵奇谲,不可小觑啊,莫不是那名探子拼尽全力用最后的一口气带出了消息,怕是还蒙在鼓里。”下首的屯骑校尉道。
秦白易却是皱紧了眉头:“将军,戎狄此番佯装退兵,突袭上谷城,确是不知其意图,敌人在明
我们在暗,形势于我们而言,极为不利。”
秦惜抚了抚胸前的胡须,点点头:“嗯,如今虽说他们意图不明,可到底还是要将上谷城抢回来的,里头的可都是大良的百姓!”
“随军粮官何在?”秦惜缓缓道。
“微臣在。”
“行军粮草可够攻下上谷城吗?”
“回将军,粮草正好可够攻下上谷城,却是拖延不得,此战应速战速决,攻下上谷城后,方可补给粮草。”
“速战……”
“末将等听从大将军派遣!”
秦惜撑着胳膊看着眼前的地图思索了片刻道:“步兵校尉听令!”
“属下在!”
“命你率八百精
兵做前锋,即刻出发上谷城外的车勒岭不得有误!”
“是!”
“射声校尉!”
“臣在!”
“你率八百弓箭手紧随步兵其后,以便攻城!”
“得令!”
“广威将军!”
“末将在!”
“你率三千精兵殿后,在车勒岭集合!”
“是!”
秦惜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奉义中郎将!”
秦白易抱拳在手,英气逼人:“臣在!”
“你亲率三千精兵连夜到上谷城北侧的末兹,切记要悄无声息的进去,待天亮攻城之时,从侧面
接应攻城,不得有误!”
“是!”
急行军速度迅猛,天不亮便在车勒岭集合完毕了,秦惜跟着大军连夜拔营,中军坐镇若是没有他怕是不行。
秦惜站在一处高坡上朝不远处的上谷城看去,夜色朦胧之中,城门紧闭寂静一片,但这城中之主却已不是大良子民,看着城墙上悬挂着的上谷城城主的头颅,秦惜哀婉的闭了闭眼,祸从天降,怕是睡得香甜就被不知不觉割了脑袋,当真是命运弄人。
寅时三刻,战鼓擂起,震天摄地,步兵执盾执戈在前,推着攻城车,勇猛非凡。那城上的戎狄却也不是傻子,黑压压的箭弩从天而降,,那城下的步兵却是不见少,一波接一波的顶上,一阵一
阵的撞击着坚硬的城门。
“弓箭手准备!”“放!!”
顷刻间后方万箭齐发,直冲城门而来,城墙上的狄子应付不及损失惨重,还没带缓和过来,足足三千精兵乌压压的冲向了城门,戎狄无法,只得从城墙之上扔下巨石火把,石头巨大,步兵无处可逃,惨状连连,被烧跳进护城河的数不胜数,,随着“咚”的一声城门被撞开!
里面的戎狄见他们冲了进来,举刀便砍,那些个蛮人各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左劈右砍见人就杀,将秦惜的步兵挡在城门之外,那些将士却也是杀红了眼,也不顾其他,逢人便砍,城门口顿时满地鲜血,尸体堆积成山,护城河早就失去了本来的面貌,里面只是充斥着数不清的尸体和流
不尽的鲜血。
地狱无间,不过如此!
眼看着大良兵士逐渐落了下风,北侧杀声皱起!!“冲啊!!”一批精锐突然从侧翼杀出,领头一名小将银甲红袍,身骑一匹枣红马,手中一杆长|枪扫过之处鲜血恒流,顿时杀出了一片进攻之线,配合着正面的步兵两面包抄,只打的戎狄措手不及。
此战艰辛,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戎狄退去,战场上硝烟不散,到处都是将士的躯体和兵刃,先头部队跟着秦惜进了上谷城,后方的大部队驻扎在了车勒岭。
城中府衙内,秦惜焦急进门:“伤到哪里了?”
秦白易坐在堂中席垫上,嘴唇有些发白,一双桃花眼却还是轻笑连连,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身侧的医官正在给他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见秦惜进来面带焦虑,秦白易邪气十足的往案几上一倚:“没事,小伤,没留神胳膊被砍了一刀,死不了,我还等着打完回去娶媳妇呢!”
秦惜看了眼伤口,纵然是上了药,包了纱布,血仍旧是透了出来,依着那血迹,显然伤口不浅。秦惜有些心疼的骂道:“小兔崽子!平时不好好练武!你看这被砍的!!芩小丫头看到还不得心疼死!”
“真没事,也就血流的骇人了点,你放心。”
秦惜不再说话,只是让他好好休息养伤,便径自出去查看其他伤患和物资。
“将军!”
“怎么了?”秦惜看着面前脸色不大好的行军粮官,顿时心下一紧,感觉事情不妙。
“启禀大将军,那戎狄着实可恶,他们临走前竟是将城中剩下的粮草统统烧尽了!!这可如何是好!”
“后方朝中的粮草可到了?”
“前些日子运粮官来信说是从岭西调粮过来,可一直不见踪影。”
“老子管他从哪里调,我要的是我能见到粮草!你派人前去探查,看看到了哪里了!我不想看到我手下的将士不是因为英勇战死沙场,而是被活活饿死的!战士前线卖力厮杀,他们却在后方大鱼大肉坐享其成!贪腐也该有个限度!”秦惜怒道。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查探。”
邕都,雍宫内
赵琅看着手中的捷报书呈:“好!不愧是寡人的好妹夫,好将军!怜齐竟连夜拿下了丢失了的上谷城,歼灭戎狄七千多人,扬我大良国威!功不可没!即刻给寡人拟旨,征西大将军秦惜首战告捷,扬名立威,着封为镇国大将军,食邑万石,奉义中郎将秦白易侧翼突围有功着封为安远将军,余下将领有品级者通通晋升一级。寡人就是要让这天下人好好看看,犯我大良国土者是什么下场!”
杨真道:“是。”
如今的京城中,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太尉府内,
“啪……”杯盏的碎裂声
“什么?你再说一遍!”徐靖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席垫上。
脚下的韩塞颤颤巍巍的跪着,可怜他一把年纪,此时却是泪流满面:“那运粮官……从岭西出发……还没出富阳郡……就被人给劫烧了……大人……您得救救我啊!”
徐靖大气不敢出:“事到如今,已然是回天无力……前线战士没事倒还好,总不过是一通参奏,若是出了事……人头落地……”
那韩塞听了这话登时愣住了神,直悔恨的在地上“咚咚”的撞着头。
徐靖有气无力道:“可查出劫粮的是什么人了?”
“查了,不过是些普通的山匪,事后也不见了踪影……”
徐靖仰头看着头顶金碧辉煌的屋顶,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真我徐平迁命该绝于此吗?……”
西北之地上谷城中,全城上下一片和乐融融,戎狄侵占之后犹如虎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夜之间却迎来了邕都派来的救星,杀退蛮人,让他们生活回归如初。
原先的城主本是个穷苦人家出生,恭孝温良,美名远播,被十里乡亲联名举荐坐上了城主之位,在任期间一直勤勤恳恳,一心为民,戎狄打过来的那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拼死反抗,奈何他一介书生,终是被残忍杀害悬于城门,今日是城主头七,城门口聚集了无数的百姓祭奠这位死去的英魂。
城主府邸内,秦白易坐在席垫上翘着腿,右边的胳膊被吊在胸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战场杀敌的将军,秦白易晃着脑袋看着屋顶,心道,这原先城主也太清正廉明了,偌大的城主宅子,里头竟是破破烂烂,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就罢了,却是连这房子都漏着大洞,好在西北干旱少雨,要不然岂不是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外间粮官求见,秦惜瞪了一眼自家儿子,示意他坐好,秦白易无奈只得默默放下两条长腿。
“禀大将军,派去岭西的人回来了。”
“哦?怎么说?”
“说是……”
“嗯?”
“说是几十车的粮草,还没出岭西的地界,被山匪劫的劫,烧的烧……”
“什么!!”秦惜一脚蹬掉了面前的案几,秦白易却也是皱紧了眉头,如今上谷城中也没有粮草,后援的粮草又断了,这当真是要让十万将士活活饿死不成!!
想到这里,秦白易沉声开口道:“去最近的城池调粮要多久?”
“最近且粮草充裕的也就是两百里外的乌庸城……”
“乌庸?”秦白易拿起西北布防地图,指着一百里处的合犁道:“为何不是这合犁?”
行军粮官跪在下首:“回将军,合犁地广人稀,土地多为盐碱之地,不适宜种植庄稼,每年都要靠朝廷从附近郡县调拨方能解决问题。”
秦惜点了点头,回身看着自家儿子道:“还是你去吧,别人去我不放心,到底关乎十万将士的生死。”
秦白易起身用仅剩的一手掸了掸衣摆:“末将定不辱使命。”说完冲秦惜眨巴了下眼睛。
看着面前调皮的儿子,秦惜笑道:“还给你拨三千精兵,你速去速回,对了注意安全。”
“是!”
与乌庸城相隔一百里处,银甲红袍的秦白易一手被绷带吊着,一手提着长|枪,拉住了身下枣红马的缰绳,看着不远处黄沙漫天,森然陡峭的隔壁峡谷,抬手用银|枪指了指,对身后的副将道:
“前方为何处?”
那副将从怀中掏出行军地图看了看,比对了一番道:“回将军,前方名为黄泉谷。”
秦白易不由皱紧了眉头,当真是不吉利的很,看了看那陡峭的崖壁和细长狭窄的谷底曲径:“可能从别处绕过去吗?”
“回将军,若是从南边的围齐绕过去,可行是可行,就是有些费时。”
“绕过去需要多久?”
“七天。”
七天,太久了,纵然是他能等得起这七天,可上谷城中将士也等不得这多出来的七天了,老头子又让他速去速回,想来这黄泉谷是非得走一遭了,若是碰上了埋伏,只能硬着头皮一战。
秦白易左手举起银|枪朗声道:“前方山谷道路狭窄,地势险峻,极易有埋伏,众将士听令!从即刻起,后队改作前队,弓箭手居中,谨慎过谷,提防包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