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白甫这些日子里都在忧心女儿,早已没有了吟诗作对的雅兴。只是上个月便接了帖子,他推拒不得,便只能往曲江赴宴。
此时已至深秋,曲江池边垂柳黄瘦。冷风一过,枯黄之叶便落在透澈的江水之上,着沿岸清远的箫声,随着层层涟漪在湖水中打着旋儿。
箫声逐流水,垂柳缠残阳。孟白甫虽早不在官场,却因素有文名,也被请到了上首。
崔九郎对众人道,如今已至深秋,我府中培植了各色菊花置于席间,我们便效仿五柳先生作些诗来,既要颂扬这菊花的脱俗之姿,又要写出深秋的萧索之景。今日孟公既在,由他品评再好不过了。
孟白甫却觉得这崔九郎果然是只会附庸风雅。写菊花便只知隐逸、写秋日便只知悲切、却不知诗文中所写之景不过是情的附庸。明明是最俗不可耐之人,还非要写出几首酸诗来卖弄。
孟白甫朝着崔九郎遥遥举起酒杯后,便听着这些人牵强附会的诗文。
他听了好几首后之在心中感叹道,他们只知道陶渊明是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却不知陶渊明身怀才华却被命运玩弄。
这时候却见一已然喝得颤颤巍巍的书生举杯站起,这人一脸无赖痞子模样,对着孟白甫摆摆手道,我可不、什么隐逸之姿,什么秋景萧瑟、什么五柳先生。
孟白甫饮尽杯中的剑南春后道,敢于承认自己不懂,已然超过这席上的一大半人了。
我却得了一首诗,想邀孟公品评一二。
说罢他便张狂肆笑,声音高亢而激愤,红颜轻诺攀权贵,墙外幽会暗中行。夫妻本应同枕眠,何故情丝断两边。
席面上人都知这人有意出口讥讽孟白甫女儿与秦王的丑事,却不敢发一语。
孟白甫骤然听到此诗,竟喘不上气来,脸被憋得通红,直直地栽倒在桌案上。
诗会上顿时荒作一团,直至崔九郎所请的大夫来时,席上众人才知孟白甫竟是被这首诗给气死了!
孟追欢正平静地听着大理寺评事崔玉全的叙述。
此时此刻孟家的灵堂已然布置好,孟白甫已然被换上寿衣,孟追欢亲自为阿爷放上一枚玉珠在口中,取金玉永垂不朽之意。
孟白甫长睡的南面安放了灵座,灵座前长明灯燃起香气沉沉,为逝者的英灵引路,叔伯兄弟们便来此祭拜。
孟追欢用所着的斩衰丧服将眼角的泪水拭去,看向主审此案的大理寺评事崔玉全,那么依崔评事看,我阿爷是被谁害死的?
崔玉全躬身缓缓开口,那吟诗之人固然有错,却也不是有意为之,更何况说到底若不是孟公家中确有诗中所写之丑事,也不会激愤至死。
孟追欢却觉得荒谬,崔评事是说,我和秦王将我阿爷气死了是吗?
孟追欢的大伯孟白钊忙皱着眉去拉她,八娘,这样的事怎可在你阿爷的灵前说!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因此而蒙羞啊!
孟追欢伸手将孟白钊推了个踉跄,我阿爷才不会为此而蒙羞。
孟追欢径直对着翠玉全道,崔评事我问你,我阿爷死得如此蹊跷,为何大理寺不让仵作来验尸?
崔玉全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却见她那二伯孟白檠在堂前哭着说道,八娘,你已然将你阿爷气死,你就让他安生得走吧,何苦还要验尸呢?
孟追欢对着这群伯伯叔叔厉声道,我阿爷死因不明,为何不验?大理寺的人不来验,我自己明天请万年县的仵作来验!
只见孟白檠给她二婶使了个眼色,张佩兰忙捏着帕子缓步走向孟追欢,她口中踌躇道,八娘,二婶知道,你骤然丧父,心中悲痛欲绝,你又是一介弱女子,主持丧事必然多有不便我们几房商量了下,不如让追云他当主丧人,你放心追云定让五弟他好生安葬。
孟追欢在长明灯前总算看清了这些人的嘴脸,她冷笑道,二婶放心,我是挽郎出身,最会办丧事不过了,我阿爷也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不当主丧人谁当呢?
孟白钊却对孟追欢厉声道,你一个女儿家,当什么主丧人?由孟追云当主丧人就这么定了。
大伯,我敬你是我的长辈才叫你大伯,孟追欢眼神示意了下站在角落阴影处的杨嚼蕊,杨嚼蕊便用剑柄顶住孟白钊的膝盖,逼他疼得跪下身来,我是朝廷五品命官,加同平章事,入政事堂听事。你一介白身见我非但不行礼,还敢颐指气使?这家里只有我说话的事,没有你插嘴的份儿!
孟白钊捂着膝盖嗷嗷直叫,杨嚼蕊的重剑压得他起不了身,你气死你阿爷本就不孝,还让长辈跪你,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孟追欢对着孟白钊啐了一口,那你便引天雷来劈我啊,看看天雷是劈我,还是劈死你这个为老不尊的!
孟追欢正欲让杨嚼蕊将她那大伯拖出去,便听门外有小厮来报,秦王已至门外,说是想来祭拜孟公。
孟追欢轻叹一口气,将他请进来吧。
闻此语孟白钊便厉声吼道,你害死你父亲犹嫌不足,竟还想放你情郎进来祭拜五弟,你想都别想!
又是张佩兰上来和事劝道,大哥,那是王爷,王爷想进来,难道我们还能去拦吗?
张佩兰拉了拉孟追欢的袖子,欢娘,事已至此,你为了你阿爷在地下的安宁着想,也不能让秦王进来啊,你去门外劝劝他吧!
孟追欢抬手将张佩兰的手甩开,秦王无错,为何不能进来祭拜?倒是你们,你们在我阿爷的灵前欺负他的女儿,不怕今晚他就来找你们入梦索命吗?
孟追欢话音刚落,就见李承玠已然不顾小厮的阻拦推门而入,他后面跟着几个盔甲加身,健壮魁梧的军中之人。
堂中之人被着实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后,却还是向他行礼后恭顺地站在一旁。
李承玠自然地牵起孟追欢的手后,对着堂中之人拱手道,诸位叔伯既然已然吊唁过了,便请离去吧。我和欢娘在这里守灵便是。
李承玠见那群人仍旧愣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挥了挥手后,明光军中人便提刀而入将堂中除了孟追欢以外的人都架走了。
过了片刻,堂中再无她那些叔伯亲戚的吵嚷后,唯有长明灯下灯油滴落的轻响。
孟追欢这才颓然地跪倒在地上,李承玠过去将她抱起来,欢娘,我带了粥来,要不要喝些?
孟追欢虽说嘴上不饶人,但仍旧窝到了李承玠的怀中,上次不是要和我割袍断义,现在跑过来又干什么?
李承玠将食盒打开,盒中米香四溢,我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和你闹架。
孟追欢接过那碗粥,上面只漂着几片青菜,泪水涟涟滴入清粥中,孟老头儿,你害得我三年都不能吃荤腥!
李承玠轻轻地替孟追欢顺着背,听她这么絮絮叨叨地跪坐在孟白甫的灵前说道着,孟白甫,你看到了吗,他们不想让我做你的主丧人,还不想李承玠来拜祭你,你一走他们便想将你的女儿拆吃入腹了,他们在欺负你女儿啊,你醒过来啊!
她哭得几欲脱力后,摔了碗直接趴在地上,阿爷,你不是说盛世需要诗人装点吗,盛世未至,你怎么会死啊?
长明灯的阴影笼罩在孟追欢的斩衰麻衣上,李承玠看着她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边哭边打滚儿,在她脱力后,李承玠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欢娘,我们明天便找仵作来验尸,待找出凶手,定将他千刀活剐。
孟追欢扑倒在李承玠怀中,哭声在空落落的灵堂中回荡,阿玠,我没有阿爷了我已经没有姨母了,不能再没有阿爷了
李承玠将她搂住却不知如何安慰,过了一会儿,他将孟追欢脸上的泪痕用指腹拭去,欢娘,我虽有父亲,但这些年来,和没有是一样的。
孟追欢趴在他怀中,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李承玠,不得不说,你的悲惨有让我好受一点。
李承玠撇了撇嘴后道,你肯定不知道,我小时候一直很羡慕你。你姨母对你这样好,甚至将你纵容得无法无天,你阿爷虽有时对你严苛,但你无论犯了天大的错处,只要哭闹一番就能躲过惩罚。
真的吗?你老瞪着我,我以为你讨厌我呢。
李承玠很认真地对着孟追欢道,我当然讨厌你,明明你那满头的花钗能将人的眼睛都晃瞎,明明你扬起的石榴裙恨不得拖到天边去,明明你暗地里做过不少欺负我的事情,可我还是会忍不住被你吸引。
不过呢,欢娘现在也和我一样可怜,成为没有人疼的小孩了,孟追欢听了这话便抬起拳头要去锤他,李承玠将孟追欢的手紧紧攥住,他们二人额头抵住额头,这样我们就只有相拥取暖了。
李承玠既然现在你阿娘去了陇右守关,我阿爷又驾鹤西去了,孟追欢挑了挑眉,重新窝回他的怀中,调笑道,不如这样,以后在长安城,你给我当阿爷,我给你当阿娘吧!
孟追欢不顾李承玠黢黑的脸色又道,那这样你岂不是和孟祚新是同辈了,李承玠你叫声阿娘来听听。
李承玠捏了捏她的脸,不搭理她。
他见她总算好转了些,他又找来蒲团和孟追欢一同在孟白甫的灵位前跪下,他看着孟白甫的灵座在心中默默祈念,愿孟公化作银河星辰,保佑欢娘一生追欢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