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玠陪着孟追欢在灵前守了一夜,孟追欢从蒲团上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李承玠竟寻了一件斩衰麻衣
古代丧服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其中斩衰是最亲近者所穿,如儿子为父亲戴孝。
来穿,那生麻布连边都不曾缝,却不显烦乱。
孟追欢皱了皱眉,快脱下来,这你也敢穿,我阿爷用不着你为他披麻戴孝。
我出去便脱掉,李承玠捋了捋孟追欢因守灵而散掉的发梢,不会让别人看见的。
赤豆为他们二人送来的早食都是些清粥小菜,连一粒油腥都不见。
孟追欢喝了半碗粥便有些撑不住了,照夜白,我觉得孝顺这东西论心不论迹,你说呢?
我吃素吃荤都是一样,你可别拉上我。李承玠却将她喝过的半碗粥接过来吃了个干净。
孟追欢抱着腿突然看向李承玠,照夜白,还要三年不能行房事,你憋得住吗?
孟追欢,你怎么能在你阿爷的灵前讨论这件事?李承玠沉默了片刻,他长吁一口气,还是对着孟追欢道,等一个月后,我便背着赤豆给你打点野味吃。
孟追欢虽不爱吃素,却还是将自己填了个半饱。
用过早膳后,她便着人去万年县县廨请了仵作来。李承玠还将明光军的军医牛术一同喊来查验。
孟追欢本以为自己看到尸体解剖的血腥场面定然恶心,但真的看到自己的阿爷长眠在此时、肌肤被刺穿时,她却只有流泪,如何也流不尽的泪水。
那仵作检查后说道,孟公舌头发绀,口中还有些许呕吐物,胃肠道出血,黏膜溃烂。
孟追欢说道,可是中毒的迹象,作为证据可否充足?
牛术哀叹一声道,王爷,据我所知,孟公他常年饮酒,饮酒过量同样会引起呕吐、胃肠道出血。这些不足以证明孟公中毒。
我不相信,我阿爷喝了那么酒都没有事,怎么偏偏在他崔九郎的筵席上出事了,孟追欢扒拉着那仵作与牛术,泪水涟涟,我求求你们,你们再验一遍好不好,肯定能找得到证据的。
李承玠上前将孟追欢搂住,撑着她不倒在地上,欢娘莫怕,此事和那吟诗之人定然脱不了干系,我们总还有别的法子。
孟追欢却摊开手掌,对着那二人说道,将刀给我,我要亲自看一遍。
孟追欢将牛术已经缝好的胃又剖开,孟白甫胃中酒水混杂着食物的腐臭味穿过口鼻间的棉布进入鼻腔,让在场的几人都几欲作呕。
牛术与李承玠都出去吐了几回,唯有孟追欢一点一点地在胃中翻找着,她夹起角落中一不起眼,已然被胃液分解了一半的小花,这是什么?那日诗会崔九郎可有以花入饌?
牛术将那花轻轻用水冲洗干净后,又看了很久后道,孟娘子,此花名为铁线莲,乃有毒之花,食用之后先回刺激肠胃,恶心呕吐,严重者则会肠胃黏膜充血溃烂,之后便会头晕心悸、神智不清、呼吸衰竭。孟公想必是因此而死的。
李承玠深吸一口气,世人皆知孟公好饮酒吟诗,此物的中毒迹象与喝酒过量而死如此之像,若不尸检
那仵作边缝着尸体边说,枉我在万年县这么多年,竟不知有此毒物。
牛术捋了捋胡须,这东西多长在西南山间,花虽美艳,却身怀剧毒,长安城中确实鲜少有人识得。
李承玠看向沉思的孟追欢,清河崔氏所宴之人,均是北方豪强大族地学子,谁又能采得此花并送往长安呢?
长孙腹剑孟追欢轻轻叹息道,他曾外调到黔州三年,他做过这么多年的万年县明府,如今又是大理寺少卿,对这些手段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更何况,孟追欢突然看向正在缝尸的仵作,你也在长孙腹剑手下干过不久吧?
那仵作顿时慌了神,娘子明鉴,长孙少卿他做明府时对我们仵作并不好,他审案子要么事偏向更有钱有势的一方,要么是主管臆断,随便结案,根本不管我们仵作验尸验出什么,我不可能是他的人啊
你别这么紧张,又没有证据你怕什么?孟追欢捏捏这仵作的肩膀,她眼中满是红血丝却不见什么疲态,不过要请你在我府上住一段日子,就住到长孙腹剑他死为止。
孟追欢命打手将那仵作看管起来后,就和李承玠去了房中详谈。
李承玠背手踱步道,欢娘,我现在便进宫和我阿爷禀告此事,定要让崔氏与长孙腹剑自食恶果。
孟追欢摇了摇头,这朵花不足以将整个崔氏拉垮,他们只要将事情都推到办筵席的崔九郎身上,便可抽身而退。
李承玠长吁一口气后道,欢娘,他们都骑在我们的头上拉屎了,我们还要任由他们拉下去吗?我恨不得上门直接将崔氏满门砍了,方能出掉这一口恶气。
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孟追欢撑着下巴,沉思让她将眉头不由得皱起,我阿爷早已淡出朝堂,他也从未参与变法之事,他们筹谋杀他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半晌,他们二人一齐说道,丁忧!
丁忧:朝廷官员在位期间,如果父母去世,必须辞官回家,为父母守孝
我若是守孝三年,就算日后起复,也再难接近权力中心孟追欢仰头望向李承玠,看来变法还真是打到了这群北方人的七寸上,他们不是要我丁忧吗,我偏要想方设法夺情!
夺情:为国家夺去孝亲之情,不必去职,即不必丁忧,继续做官。
李承玠拉住孟追欢的手,欢娘,你可需要我做什么?
孟追欢两眼盈盈地看着李承玠,我需要你欺负我、折辱我,哪怕败坏你的名声你也愿意吗?
李承玠撇了撇嘴,一定要这样吗?
那倒不一定,孟追欢眯了眯眼睛,我只是觉得,这样一定很有趣。
李承玠瞅了眼前拉着他的袖口,边求他边说有趣的孟追欢。
不同于曾经见她为孔文质穿白衣的白花清素妆、啼态惹人怜,此时的她韧性持盈、柔中带刚,斩衰麻衣也不能掩盖她的光芒,哪怕是在求人也藏不住她心底的欲望。
李承玠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她的眉心,那我就陪欢娘演一演吧。
李承玠一手拖着孟追欢的屁股便要将她扛出孟家宅院,后面乌压压跟着一群孟府的奴仆在亲仁坊中分外吵嚷显眼。
孟追花将自己多年来作挽郎,为人哭丧的手艺使出了十分,她放声大吼却不见落泪,秦王,妾身父亲新丧,现下仍在守孝中,不能服侍你啊。
赤豆也在后面边追边赶,李承玠还特地放慢了步子让她跟上,她也是一副雷声大雨点小的悲痛模样,王爷,求求您,我们娘子守孝三日滴水未进,真的经不住你的折腾啊。
李承玠仍旧扛着孟追欢不动,他厉声对赤豆道,滴水未进正好,本王就是喜欢娇柔的!今日谁要拦本王,本王就将他的脑袋砍了。
说罢院中仆从便都不敢动了,只能任由李承玠将孟追欢放在他那匹浑身花斑的于阗马上,他便牵着马,将孟追欢绑在马上招摇过市。
孟追欢将自己唱挽歌之才发挥了十成十,她一路上声音哀切,却哭声震天,甚至自带韵律节奏,确保每一个人都将他们二人的肮脏事听得一清二楚。
枉我嫁作人妇未十载,白头偕老之愿犹在前。夫君忽而舍我去,魂兮魄兮捉摸不定,身如蒲苇无所依。
吾儿孱弱罹多病,顽疾不治撒手去。我父新丧不过数日,遗容尚未殓,挽歌不曾绝,却要遭你个畜生狼马强夺入帐!
李承玠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到马前拍了拍她的屁股,他低声咬牙切齿道,孟追欢,你这也唱得太过分了!
孟追欢小声道,怎么过分了,反正我俩偷情的艳词早已传遍大小里坊,唱一唱我的悲惨遭遇怎么了?
李承玠瞪了她好几眼,从怀中拿出一张绢帕,塞到她的嘴里堵住,反正不许这么唱。
孟追欢待李承玠前去牵马后,便将口中的绢帕吐出来,她仍旧一路放声高歌道,皇天王权无眼枉作天,日月高悬无情理太偏,只剩我孤弱女子泪水涟涟!
孟追欢这么一路唱到了秦王府小院,她唱得嗓子都要哑了,忙让二平替她倒了好几杯茶喝尽了。
孟追欢见李承玠面色不善,忙捧着茶盏到他面前,阿玠,你要喝吗?
李承玠接过她才饮过的茶盏只抿了一两口后道,真没看出来你唱歌还真有一套。
那是自然,孟追欢歪头看向他道,不然怎么会选我作挽郎去丧仪上唱挽歌。
李承玠三步两步便走到了孟追欢身前,他自上而下望着她,逡巡的目光竟让孟追欢有几分不自在,孟追欢抱紧了自己身上的麻衣,她不忘点上他几句,我还在守孝呢。
李承玠垂下了头,坐在孟追欢边上,他让孟追欢将头倚靠在他身上。
李承玠伸手替孟追欢将那身抽了丝的戴孝麻衣脱下,又哄着她躺倒在被子里,将小院中的烛火都吹熄。
他的手在孟追欢因连日哭泣而有些红肿的脸上来回摩挲,在黑夜中他轻轻吻过孟追欢的眼睛,欢娘告诉我,这么唱是为了向敌人示弱,等他们露出马脚来,还是欢娘曾经真的有那么几刻,觉得我曾经欺辱了你?
孟追欢喉头微沮,她捏住李承玠不如从前光洁的手后道,你是说,上次中秋夜,还是从前在营帐中?
孟追欢不等李承玠开口,就将头埋在李承玠怀中,我没有不愿意,我都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