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同室争长短

42 / 71 章 · 3,243

孟追欢伸出手,欲夺李承玠手中的药丸,却被他将药丸攥在手中不放。

欢娘,这是什么?

孟追欢搓了搓手,她埋下头胡诌道,十全大补丸,我觉得你有点虚,帮你补一下。

真的吗?说罢李承玠就拆开纸包,拿出这粒黑色的丸子,作势要塞在嘴里,那我可就吃了。

孟追花忙拦住他,你别吃,这东西不能乱吃的。

她见李承玠面色不好,忙上前抱住他,这是避子丸,阿玠,这是我吃的避子丸。

李承玠彷若被抽干了气力,只剩下一具躯壳,勉强站在原地,他伸手将孟追欢放到他后腰后的手拿下来,正好,我也不大喜欢小孩子。

孟追欢却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是常常翻墙去太极宫教阿新兵法和马矟吗?

可李承玠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说不上来的落寞,让孟追欢不愿开口询问。

二平端出一碗熬得黢黑的药汁放在桌案上,脱口而出的话被李承玠打断,这是避子汤,以后每天都要喝,不然没用。

孟追欢捏着鼻子灌了大半碗,吃了两口蜜饯,才将嘴中的苦味止住,还是吃药丸吧,这个每天喝也太难受了些。

李承玠端起那剩下的半碗药,捏着孟追欢的下巴就要往她的嘴巴里灌,不喝的话,一不小心怀孕了怎么办?

孟追欢被他灌得满眼都是泪花,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李承玠,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李承玠抬眼淡漠地看着她,我不是说了吗,等怀了孕就可以出去了。

孟追欢皱着眉看向他,你才灌我喝了一整碗避子汤,这要等到猴年去?

孟追欢见李承玠不吭声,心中憋了一股无名怒火,她只觉得自己愿意吃避子丸是一回事,李承玠灌她喝却又是另一回事。

孟追欢抱着胳膊站起身,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秦王似是看不清如今的局势,如今皇后娘娘已经离宫,宫中能照顾太上皇的唯有元昭仪一人,小儿身体孱弱,哪一日患了什么病也未可知?

李承玠双手撑在桌案上,脸上青筋暴起,孟追欢,你威胁我,你拿孩子的命威胁我?

怎么能算威胁,不过是想和你谈一桩交易而已,孟追欢将那只手伸到李承玠面前,秦王若是同意以明光军势力助李钦训登基,太上皇自然在太极宫中康健无恙。

李承玠嗤笑两声,终究是将手伸到了孟追欢掌中,他今日方知欲哭无泪是什么滋味,这便是你想要的吗,从你带着孩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在筹谋着让李云珞重新登基这一天了吧。

是你们父子抢了云珞的东西,如今还回来,天经地义!孟追欢却知道打一巴掌便要给一蜜枣的道理,我与昭仪许诺秦王,待云珞重新登基后,王爷便是辅国大将军,掌天下兵马大权。

我应你,李承玠与她三击掌为誓,我只有一个条件,弑父的事情我不会做。

孟追欢皱起了眉头,阿玠,我不会逼你做这样的事。

李承玠却满眼都是戏谑嘲弄,孟舍人,我们如今不过是朝廷政治盟友,何必叫得这么亲密。

送走孟追欢后,李承玠终究还是趁着夜色,入了浴堂殿面圣。

李忧民此时一身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过的模样,他由着小内侍替他擦拭着发梢上的水渍,阿玠,怎么这么晚了还进宫?

李承玠双膝跪地,脊背微弯,圣人,欢娘的孩子没了。

李忧民听到这话浑身一颤,跌坐在紫檀胡交椅上,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扶着椅子沿,口中不知嗫嚅着什么,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我前日看她还身体颇为康健?

李承玠仰头看向李忧民,他从前竟不知父亲这样重视孺慕之情,孩子生下来也会被圣人接入宫中抚养,生不生下来有什么区别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忧民从胡交椅上勉强撑起来,他有些认不出眼前跪在他面前的儿子,他心中一震,李承玠,这孩子不会是你逼欢娘流掉得吧?

李承玠是第一次看到他冷心冷情的阿爷也会如此惊惧而悲伤,他突然有些嫉恨这个本就不存在的孩子,是又如何?

李忧民拖着湿发,一脚便踹在李承玠的胸口,李承玠,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你有没有看我赐给你的那副画?这是你的孩子啊!

是吗,那我呢,我也是父母的孩子,可阿爷有关心过我吗?

李承玠望向眼前悲愤交加的李忧民,他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怦然碎地,阿爷知不知道我不带辎重,取食于敌意味着什么?我一旦迷路,找不到突厥人营帐,我就会死在茫茫大漠中!我不穿重甲、多用奇袭又意味着什么?只要我输给突厥人一次,我就会命丧天山!

李承玠跪在地上向李忧民嘶吼着,他从前以为自己不在乎。

从小父亲远去就蕃,在长安城日日被骂杂种又如何,他照旧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在军营中不受重视,只能干些收拾尸体的杂碎活又如何,他照样能杀了无用的主帅孤身一人逃亡敦煌;永远被哥哥的军衔押一头又如何,他也能奇袭龙城、生擒哈丹巴特尔,打下别人打不赢的仗,擒住别人都捉不住的俘虏。

可是今日呢,他要将他的不平全部发泄出来,我也是父母的孩子,我过去十几年来也是长安城中养尊处优、没有见过流血杀戮的五陵轻薄公子,可是父亲呢,非但不在乎我的死活,还要将我拼命打下的土地拱手送还给突厥人,只为换取一丝的喘息,好南下做为獐为枭的反贼!

逆子!李忧民挥手便作势要打李承玠,我只当你今日是发了失心疯,你滚回你的封地给我好好反省。

李承玠对李忧民嗔目而视,滚回封地?你才不会让我滚回封地呢,我现在对你不是还有用吗?圣人不需要我留在长安替你制衡鲜卑大族不是吗?

阿玠,你为何要如此?李忧民双眼全是红血丝,他看着眼前快要认不出的儿子,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我不都是为了你和阿训吗?我不过是想留一个太平盛世给我的子孙!

李承玠陡然整个人落寞下去,他跪在地上久久不起,阿爷,就算在你的治下,垂拱之年的大梁成为千古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我们家是顺位继承的。

李忧民蹲在李承玠的面前,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仿佛一夕间老了十岁。

阿玠,你回去吧。朕念在你失子之痛的份上,不罚你。

李忧民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长久地失神,不知是为了没能来到世上的孙子,还是为了在他面前控诉嘶吼的儿子。

孟追欢却不知浴堂殿中父子的争锋,她这几日正愁着假孕之事不知该如何向李忧民解释,却又听宫里赐了许多温补的药品到她的府中,还吩咐了这几日让她在家中休养不必去谢恩,她便知道李承玠已然上报了她小产之事。

孟追欢窝在府中只当是做个小月子。她阿爷却以为她是和李承玠又吵架了,每天都想拉她出去或是参加诗会或是打马球排解苦闷。

女儿,别窝在床上了,今日曲江池有谢九郎所办的诗会,全长安城的青年才俊都会去,你可要去看看?孟白甫拿着帖子,对孟追欢探头道。

孟追欢撩起被子将头埋下,我都是老姑娘了,看什么青年才俊?

上次我听你二婶说,你不是想重新找个赘婿,他又坐在床榻前絮絮叨叨道,我也觉得秦王不好,粗鄙不通诗赋,愚钝不读文章,你们小时候便玩不到一起去,如今又离散了这么多年,断了便断了吧。

孟追欢仍旧埋着头不理他,孟白甫却自顾自道,咱们挑一个家世寒微但是文采飞扬、才情横溢的男子做赘婿,不许他出去考科举做官,让他日日都在家里陪我女儿吟诗作对,不好吗?

孟追欢总算翻过身来,看着眼前絮叨的孟白甫,我可不喜欢这样的,我看是你想找个这样的,回来日日陪你作诗吧?

孟白甫瘪了瘪嘴,悄声道,那要不我去西市买一个如李承玠一样,半胡半汉、高大健壮的男人,放在你身边给你玩玩如何。

他不忘补充道,只要不成亲,一切都好说。

孟追欢离奇道,阿爷!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别人会议论咱们家的!

我才不在乎别人的议论,我只要我的女儿开心。孟白甫放声吟道,疏狂意气凌九霄,追欢逐笑须年少!欢娘不出去寻欢作乐,日日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怎么行?

孟追欢推了推孟白甫的腰,阿爷,你莫管了,我日日在床上装病也不过是顺时局而为,来日我必要做腰金衣紫的三品宰辅,做日转九阶的治世之臣!

得了吧,你现在吃饭都要赤豆给你端到床前吃,孟白甫拉住他女儿的手,他悠然道,五品官便够了,何必参与到他们李家人的党争之中呢,像阿爷一般,在中书省写一写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文章,为封侯策勋、继位登基的诏书润润笔,盛世都需要我们这样的诗人来装点。

孟追欢却将孟白甫的手甩开,我志不在此,阿爷快出门去曲江池边做装点门面的诗人吧!

真不去?

真不去。

自孟白甫走后,孟追欢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正在梦中会周公,迷迷糊糊间却听到一阵阵哭声。

赤茶竟着了白衣坐在她塌前,娘子,快起来吧,阿郎他在曲江池畔和别人斗诗,竟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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