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唱红杏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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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州生于一个衰亡与机遇并存的时代,无能的皇帝面对南下劫掠的突厥人摇尾乞怜、奉上金银;软弱的朝廷等待着各道崛起的新主将他们收于囊中。

弃笔从戎的传说从来都只存在于史书中。他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将编竹简的木绳磨烂,将翻卷轴的书几坐塌。

他学习到了儒家的智慧,却没有儒家的迂腐,他能很好的运用书卷上的学问,而不是成为书卷的奴隶。

程文州从来都以为,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腰金衣紫作宰辅公卿,才配端坐在政事堂之上指点江山说王侯。

直到那一日起一切都变了,靠着卖弄风情、私通皇子上位的女人也能入政事堂议事;出身寒微、耕地放牛的田舍小儿也配攘斥于他。

圣人呵斥的那一刻,诚然他是惊惧的,但惊惧并不代表着妥协与顺从。从圣人决心变法起,他就做好了遭斥责、遭贬谪的准备。他想他将成为回狂澜于既倒的直臣,他注定名留青史。

隔几天而来的却是升任御史大夫,命他总领纠举变法之事的诏书。

在程家正堂下跪接旨的时候,他不见欢喜神色,只觉得冷汗濡湿了衣襟。

几十年来的政治嗅觉让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变法中出了一点岔子,一点他未发现上报却上达天听的岔子,便是他失职渎职。

程文州正在书房中踱步思索着对策时,却听门外小厮通报,他忙敛了敛神色打开房门。

一黑袍男子徐徐入内,程文州忙拱手道,师兄。

那人取下头上的罩衫,露出皱纹横生、面目威严的一张脸来,居然是长孙腹剑,师弟如今官运亨通,何必这样的客气。

程文州揉了揉手,眼神逃避游离,我哪里能知道圣人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呢?

是嘛,我可是从师父那里听说,圣人将你召你入浴堂殿说了一下午的话,出来时,还赏了你半斤龙井。

程文州不便作答,只是推了推眼前的茶盏,我记得师兄平日里最爱碧螺春,特地为师兄备下,师兄请用。

长孙腹剑轻轻举起那青中带绿的越窑茶盏,清高净甜,回味悠长,长孙腹剑却迟迟不饮,而是正色对程文州道,文州,你知道龙井和碧螺春之间的区别吗?

程文州踌躇道,在品茶上我不如师兄。

龙井和碧螺春同是绿茶,同用炒青之法,都有山水相滋养,但制成之茶却大有不同,长孙腹剑继续说道,龙井平尖,光滑似剑,其味甘醇;碧螺春上生白色绒毛,卷曲如螺,其味清香。可这世上总有些不懂茶的人将他们相混。

长孙腹剑抬眼望着这个同他一起求师问学、程门立雪的师弟,他还如从前一般一脸求知若渴地看向茶盏。

长孙腹剑转开了话题,俄而又说道,不说这些了师弟,我们今日,是有要事相谈。

关于方田均税一事,我想了个法子。

程文州微微探头询问,师兄,可是楚王那边?

长孙腹剑叹了口气,楚王因我们擅自以孟追风为由向孟追欢生事已然震怒,此事若是再不成,我们就将沦为党争弃子!

长孙腹剑见程文州沉默不应声更是心中火气上涌,新法如何写是一回事,到了地方上是如何执行又是另一回事。我们只要说服底层官员反其道而行之便是。

长孙腹剑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碧澄的茶碗,口中满是嘲弄,田舍郎可不懂什么新法,也不必教他们与民众说清楚,她不是要地税吗,那便专收那些留着一二分地不肯卖的硬骨头,什么户税,谁家越穷便收谁家的钱越狠,到时候民怨沸腾,我倒要看看这新法还能撑到几时去。

程文州上前攥住长孙腹剑的手臂,师兄不可,我是纠举变法之事的官员,此事一旦泄露,诛九族都是轻的。

长孙腹剑对着程文州怒目而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会泄露?难不成你程文州要到圣人面前去弹劾我吗?

师兄,我们三十多年的同门情谊,你觉得我会去参你?

长孙腹剑冷笑三声,横眉对他,那文州,此事你可应?

我不应!这样恶劣之事我宁死不应!

不应便不应,长孙腹剑冷眼看着那盏茶,心中竟莫名地生出几分悲戚来,师弟明明已然有圣人赏的龙井,何必再与我饮碧螺春呢?

长孙腹剑从程文州府中甩袖离去,他府中与程文州不过一墙之隔,几步路下来便已然回到宅院。

此时此刻,星子寥落,乌云压月,他却没有困意,而是将从前收受过的干谒诗文都翻出来细看。

长孙腹剑面上结了一层冰霜,开口询问起随侍的之人,这个姓程的书生,是程中丞的远亲?

那侍从点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如今在岐州一小县当县令,与程大夫是同姓兼同乡,却不知是不是远亲。

这便够了。

孟追欢却已然没时间理会这些隐匿在长安城中无声的厮杀与博弈。

自拟好的诏令通过门下省审议的那一天始,便是将全大梁搅得覆地翻天,她也无力阻止了。

早秋已至,葱茏的林间仍能听到声声蝉鸣,徘徊天际的大雁尚未南飞,阳光通过婆娑的树影在路面上留下道道金斑,只有微风带来一丝凉意诉说着夏秋之变。

李承玠驾马甚至娴熟,车疾行却人不颠。

孟追欢说是要趁休沐的间隙看看文书,竟在车上躺倒在软枕上直接睡了回去。

不是说要看芙蕖吗?李承玠捏捏孟追欢脸上的软肉,如今也只有骊山温泉所养的荷花仍开着了。

孟追欢伸了伸懒腰,打了打哈欠,刚才在梦中看过了,现下不想看了。

李承玠撇了撇嘴,大小姐还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撇嘴归撇嘴,他仍旧如从前一般单膝跪地,让她跳到自己背上,稳稳当当地背着她。

孟追欢在李承玠背上蹬了蹬腿,她往李承玠耳朵边上吹着热气,怎么是来庄子里,我想去华清池!

那得等我阿爷死了再说。

孟追欢用手摸了摸李承玠的下巴上的胡茬,我看照夜白你最近是越发孝顺了。

李承玠哼了一声,那还是不如你孝顺,还准备找个赘婿在家伺候你爹呢。

你知道了?孟追欢急忙凑过去贴着李承玠的脸道,我说我那是为变法网罗人才、招贤纳士,你信吗?

李承玠装作不在意似得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这个主意简直太妙了。要不然明天我就写个折子,以后科举别办了,直接让花鸟使借选妃之名,就可以招募到人才啦!

孟追欢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他在生气,忙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肩窝处,说了一堆没有旁的人只有你一个再也不会有赘婿,才将李承玠的气给哄顺了。

行至骊山田庄之外,受骊山温泉泉眼的影响,只见芳草萋萋蔓延生长至天,碧波荡漾之上几朵玉秀芙蕖正昂扬盛放,荷叶上的滴滴水珠泛起微光,莲蓬们也在花叶间弹出头颅,孟追欢不由得弯腰折去。

围绕着荷塘,却听到三五小孩正手拉着手遥遥地唱着不知道什么童谣。

她依稀记得从前孟祚新最爱剥莲子吃的,她便摘了莲蓬过去想送给那几个小孩儿。

童声清甜响亮,不成调的歌谣一句一句地飘进孟追欢、李承玠的耳朵里。

择赘婿、招东床;

理红妆、拜高堂;

饮合卺、成鸳鸯;

一朝离散唯奔亡

鸳死缘灭叹无常

鸯鸟苟活拜新皇

莫要唱红杏出墙

莫要唱红杏出墙。

孟追欢怀中的莲蓬散落一地,她埋头蹲下身子,一个一个捡起,李承玠上前轻轻将她搂抱在怀中,不是唱得你,你莫要多心。

那还能是唱得谁呢?孟追欢苦笑道,孟追风在祠堂时说,我俩偷情的艳词早已歌遍长安城大小里坊,原来竟是真的。

定是这几个小孩跟他们的不肖父母学的,我去将他们大人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李承玠说罢便要去拿人。

孟追欢伸手将李承玠拉住,其实他们也没唱错。

唱便唱罢,我不在乎。孟追欢伸伸懒腰,走吧,去泡温泉吧。

李承玠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好似真的没什么事儿后,这才拉着她往汤泉池子的方向走去。

汤泉中水雾蒸腾,热气氤氲,蔷薇花瓣随水奔流,木制的托盘上搁置着酒壶酒杯。温热的泉水将孟追欢遍体的寒意洗去,温酒入喉唇齿间泛起一阵腥甜。

孟追欢望了望屏风外李承玠高达颀长的身影,她蓄势便猛地钻入水下,往汤池泉眼中游去。

却听岸边扑通一声,李承玠已然扎入水中,两三下间就将她从泉水中捞起。

李承玠无奈地将她面上的水珠拭去,见她呼吸平稳,神色清明,却没有溺水的迹象。

他放松地笑了笑,我记得从前,欢娘是不会凫水的。

孟追欢轻轻哼了一声,是不会,赤豆日日都在澡盆里教我,我也没学会。

孟追欢在水中从李承玠的怀抱中挣扎开,直到那一日,我站在太液池的河堤上,看着孔文质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慢慢往湖中央走,越陷越深,直到将他的整个头都埋下去。

我跟在他后面一起走,他走一步我就走一步,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李忧民攻入长安时,会怎么发落我,是直接一刀给我个痛快还是留我活着慢慢折磨。

我越走越深,在快要淹到我脖子的时候我却不想走了。我从来没有比那一刻更想活着过。从那一天起我就学会了凫水。

李承玠就这么在汤池中听着孟追欢平静地剖析,他拼命地想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孟追欢成亲后的那七年,想找出孟追欢对孔文质了无情意的证据。

他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所以欢娘来找我,也只是因为想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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