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欲说宫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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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追欢昨夜偶然间得知了李云琮身死的真相后,她若是个有良心的人,也该感叹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可惜她实在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在李承玠温热的胸膛中,她竟连噩梦都没做,睡得分外香甜。今日便照旧去上值了。

待桌案上的莲花滴漏滴过十二回的时候,孟追欢与卢为光终于将此次制举的名次定出。有甲等一人,乙等三十六人,丙等九十一人,丁等二百二十三人。

白傲杀以一种空前绝后的姿态让全大梁官场的人认识了他,这个自滁州而来的籍籍无名之辈,十余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授门下省起居郎一职,自此登九重阖闾、上含元宝殿。

孟追欢在紫宸殿外看到拾阶而上的白傲杀微笑着行了个插手礼,恭贺白三郎,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外乎如此。

白傲杀也同样回了个插手礼,若不是孟舍人抬举,某也走不到如今的位置不是?

孟追欢意味深长地看白傲杀一眼,我不过做些收卷阅卷的小事,三郎要记着,自己是天子门生,圣人亲点。

是啊,我们是同心共济的君子,又如何会做邀朋结党这样的事呢?

孟追欢时常在想,大梁入仕文人的一生,所求不外乎是政事堂三字。

如今她正踩在这千载文人魂牵梦萦的楼台之中,这里有人白首拜相腰六印,有人少年得志衣轻裘。

她跟着诸位朝臣鱼贯而入。李忧民此时已然坐在了政事堂的正上方,他盘弄着手上的沉香佛珠,佛法洗刷不净这位草莽皇帝所犯下的杀孽,只是为他平添一分上位者的优雅从容。

他沉然道,昨日我下诏行新法,各州方田均税,诸公既然封驳了,也得给朕一个解释才是。

一鹰钩鼻、国字脸的中年官员上前而来,乃四品御史中丞程文州,也曾是郑忍耻的门下学子,对着李忧民便拜手道,此前诸州行租庸调制,民生乐业,骤然改制,百姓无所适从。

可朕怎么听说,从前税制之下,家田输税尽、户户无余粮啊?

程文州沉思片刻后,只觉此人恭敬又轻慢,那是因为农户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的缘故。

孟追欢听了这句话,心中一股鬼火直往外冒,她掐了掐虎口,将怒火抑下。

却见白傲杀拿着纸笔从李忧民旁站出,他虽不是加了同平章事的三品宰辅,却因着起居郎需时刻记录圣人言行的缘故,侍立在侧。

他得到李忧民的首肯后,方拱手对程文州道,下官斗胆想问一问程中丞,程中丞上一次种田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白傲杀扫视着这座下端坐的三品公卿、朝臣宰辅,某不似在座的诸位,生来便是在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王侯之家,是要靠地吃饭、靠天裁衣的。

臣的父亲,寒来暑往、耕田伐木,累垮了身体;臣的母亲,养蚕纺纱、日以继夜,熬瞎了眼睛。才能在交上租调之税外,让一家人不必受冻馁之患。

白傲杀的头埋得越发低了,可乡绅强买田地,赋税却不减,天灾人祸毕至,某敢问一下程中丞,这难道是因为臣的父母好吃懒做吗?

程文州从那把象征身份的黄花梨木胡交椅上拍案而起,指着白傲杀便道,这里是宰辅相公的政事堂,没有你一个起居郎说话的份儿,更无人关心你那乡下的父母!

是朕让他说的,程文州你是对朕有什么不满?李忧民对着程文州冷笑道。

臣不敢,臣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此等田舍小儿的无知谬说扰乱天听!

田舍小儿?朕今天来这里就是说田间地头的事儿!李忧民手中的佛珠将桌案拍得哗哗作响,你们这群人坐在这里,天天张口闭口就是社稷百姓,有没有一个人出长安,去外城郭的庄子上,看一看真正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政事堂官员皆提步下跪,对着李忧民磕头道,圣人息怒,圣人息怒啊。

今日你们便在这里跪着,等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紫宸殿回朕的话,你们究竟是想要一部什么样的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李忧民说罢便带着起居郎白傲杀拂袖而去。

政事堂中朱紫华服、高官显爵乌压压跪了一地人,天子雷霆之威,无不让公卿胆寒。

不过半刻钟,便已然有年老体虚的大臣支撑不住,踉跄得往旁边倒去,小内侍连忙扶政事堂诸公起身,又唤他们去廊下用午食歇息。

那搀扶孟追欢的小内侍低语道,小孟舍人,圣人传你去蓬莱殿与皇后、小皇孙一同用午膳。

孟追欢轻轻应声,待政事堂中都空落了,才由内侍领着往内廷蓬莱殿的方向而去。

殿中尚未开席,她一入殿,李忧民就将抱在他怀里的李钦训往地上一放,宇文飞燕蹲下去对着李钦训指了指她的方向,阿训,你阿娘来了。

李钦训已然胖了好几圈,穿着个绛紫缀珠的翻领胡服便蹬着小步子往孟追欢怀里撞,孟追欢蹲下去,不甚熟练地拍着她那表弟的后背,阿训长大了好多,阿娘都要抱不起了。

你是不是在说我胖,不许说我胖!作势李钦训便要用肉手打她的嘴。

孟追欢反应不及,直到宇文飞燕走过来将李钦训的手攥住,阿训,这是你娘,你怎么能打她呢?

李钦训撅起了小嘴,为何她是我娘我便打不得了?祖父说了,全天下的人除了他,我都打得!

宇文飞燕无奈地叹口气,将眼前的小肉球推走,那你便去找你皇祖父吧!

李钦训扭过头便跑了,孟追欢悄悄对着宇文飞燕饱含歉意地笑了笑,小儿顽劣,叨扰娘娘了。

养谁的孩子不是养呢?宇文飞燕微笑着制止了孟追欢行礼的动作,她掩嘴道,太上皇也该长成似阿训一般大了。

孟追欢骤然听到太上皇三个字,瞬间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宇文飞燕伸手扶她稳了稳身型,欢娘莫要忧心,你表弟如今在太极宫中衣食无缺、身体康健,元昭仪打理内庭,将他照顾得很好。

孟追欢深吸一口气,看来宇文飞燕已然是知晓了,她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多谢皇后娘娘。

孟追欢被小内侍带着用玫瑰花水净手后,这才坐到了黄花梨长桌的最末端,待李忧民动了筷子后,她才敢下箸。

半晌无话,却听李忧民夹了一片通花软牛肠却不入口,只是悠悠地看着她,小孟舍人可知道今日我为什么罚你在政事堂和那些反对变法的人一同跪着吗?

宇文飞燕搓了搓手中的锦帕,提起裙摆便欲离去,后宫不能干政,臣妾先退下了。

谁想和你一个糟老头子一起吃饭啊。

阿燕没事,你听不懂的。李忧民伸出手将宇文飞燕拉了回去。

宇文飞燕轻叹一口气,和他牵一下手,她噩梦能做半宿。

李忧民瞥了一眼孟追欢,孟追欢这才开口道,是因为臣没有驳斥程中丞。

怎么?一个御史中丞就将你吓破了胆子,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因为臣以为,便是诸葛再世,也不能驳倒程中丞。

李忧民放下象牙筷,正色道,说来听听。

程中丞当真不知道民生维艰?当真何不食肉糜吗?不过是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的脑袋。

孟追欢了然道,郑相公的学生,均是来自北方的豪强大族,就算不是本枝,也是沾亲带故的远房。这些人族中多强夺土地、谎报田亩、偷逃赋税之事。利益当前,谁又肯服软呢?

李忧民捏了捏太阳穴,那孟舍人以为该如何办?

孟追欢正欲开口,却听这时候,宇文飞燕放下碗筷,认真地对李忧民道,我听懂了,你凭什么说我没听懂?

李忧民却不理宇文飞燕,还是看着孟追欢,势必要她想出个法子来。

孟追欢扭头看着宇文飞燕,皇后娘娘以为该如何办呢?

我听着你们说的程中丞,做的事情和后宫里争宠爱、争位份的妃子并无不同!

李忧民却是不屑,朝廷中理政议事的大臣,如何能和天天拈酸吃醋的妃子比?

孟追欢笑眼盈盈地看着宇文飞燕,皇后娘娘不如说来听听。

宇文飞燕不顾李忧民,便掰着指头数道,承欢殿中分别住着刘美人、萧才人、冯宝林,他们却经常抱团欺负宠爱比较多的王美人。

李忧民打断宇文飞燕,什么叫宠爱比较多的王美人,朕根本都不记得这是谁了。

宇文飞燕疑惑道,你昨天不是还在自雨亭前看王美人荡秋千了吗?

什么叫看她荡秋千,是她占了阿训的秋千,害阿训没有秋千玩了,我让她起来,李忧民摇头道,再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王美人。

这不重要!宇文飞燕夹一块儿肉就要堵住李忧民的嘴,然后我便升了刘美人为婕妤,又将圣人每日垂钓的时间地点都告诉她,这样她日日都可以见到圣人,他们这三个人现在日日都在吵架,就没有心情去欺负王美人了。

李忧民的笑容凝滞在脸上,所以是因为你,我每天钓鱼的时候,附近都有女人唱歌,把鱼全都吓跑了!

刘婕妤就算不唱,你也钓不上来!宇文飞燕撇了撇嘴,你就当为后宫和谐出一份力吧!

孟追欢笑了笑,起身对着李忧民、宇文飞燕二人拜手道,多谢皇后娘娘,臣想到法子了。

这些反对新法者便如刘、萧、冯三位妃子一般,逐利而来,自然也会因逐利而散。

孟追欢抬眼望向李忧民,臣请旨,升任御史中丞程文州为御史大夫,更重要的是,由其统领御史台官员,纠举变法中擅自改易新法、以新法谋私利之人。

李忧民眯了眯眼睛,朕竟不知,这世上竟还有,为自己的政敌请官的道理?

孟追欢语气轻快,圣人放心,他们很快,便要如承欢殿一般分崩离析了。

用过午膳,李忧民大踏步迈出蓬莱殿后,他在内庭中越走越深,看着眼前承欢殿的匾额。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打扰他钓鱼的人给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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