魄散魂消是归路

30 / 71 章 · 3,399

自己第一次杀人便被李承珩撞见,孟追欢连呸了三声晦气。

你来我孟家祖宅干什么?

杀人啊。

你一个王爷,杀人用亲自来吗?

杀人这东西久了不杀是会生疏的。当然时不时就要自己出来练练手。

你当是杀猪呢?

猪我倒不常杀,小时候在泉州老家时,鱼杀过不少,现在主要还是杀人比较多。

李承珩说罢便蹲下身子,探了探孟追风的鼻息,挑眉望向她,死还是死透了,埋尸会吗?要我教你怎么埋吗?

孟追欢拿起那沾血的金簪便抵上李承珩的脖颈,你来这里干什么,说!

杀孟追风啊,这不是很显然的事吗?李承珩轻轻一敲便将金簪拍开,你看啊,你们家祖宅人烟稀少,他又一个人罚跪在此,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孟追欢仍旧举着金簪不放,你杀他做什么?你不是来日登基便要以他为相吗?

他也配做我的宰相?我倒觉得你这样的人放在政事堂里才比较有意思。李承珩向着孟追欢越走越近,将她逼近至祠堂的柏木柱子前,孟追风可是个疯狗,任由他活着,他不是将你偷换试卷的事儿供出去,就是将我以官相邀的事捅到我阿爷面前。

说罢他拿出锦帕将孟追欢脖子上的血渍拭去,笑得宛如石窟中所绘的罗刹恶鬼,小孟舍人,我说他还是死了比较好,你觉得呢?

孟追欢浑身颤抖,蹲下身子,便要将孟追风的尸身背起,李承珩面露讶色,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背出去埋了,难道等天亮了被人发现吗?

就这么埋了,大理寺的人不出半个月便能找上门了,李承珩皱眉道,先得将他衣服脱了,能辨认出身份的东西都拿掉,再将他的脸毁了,在大麻袋里装上巨石,给他坠到河里去。

说罢李承珩便开始扒孟追风的衣服,扒一件往祠堂中烧纸的火盆里丢一件,他还不忘催促着孟追欢,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孟追欢和李承珩一同将他的衣服脱得只剩中衣,李承珩用布帛裹上铜制香炉,抬手间便将孟追风的脸砸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我们两人目标太大了,我背他去河边沉江,你将这里的血迹都擦了,凡是沾血的东西全部都要烧掉。

李承珩带来的侍从亲信都等候在外面,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坟场中埋尸的凶神恶煞之徒。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冲进来将现场处理妥帖。

可他竟享受起了和她一同毁尸灭迹的全过程,这样的事他从前做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做得他轻松畅快。

李承珩亲眼看着孟追风与石头装在麻袋中一同沉入护城河下游,这里长年有人倾倒粪水、臭气熏天,是杀人越货的好去处。

从今日起,孟追风的恶贯满盈与腐朽酸臭都将消逝于云烟。

等李承珩抛尸后,再次回到孟家宗祠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熊熊火光将沾满血迹的布帛吞噬殆尽、刚刚砸过孟追风的香炉又重新燃了香供奉在祖宗牌位前,灯轮忽明忽灭照耀在孟追欢惨白的脸上。

她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跪倒在蒲团上,不知是在祈求先祖的原谅还是陈说自己的罪过。

他昧心地将孟追风的玉佩留了下来,不是想借机要挟,只是觉得这样好的一夜,该留一物作念想才是。

李承珩上前去,跪倒在孟追欢旁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将孟追欢的动作学了个十成十。

这是我的祖先,你们李家人跪了可没用。

李承玠转头,对着孟追欢挑了挑眉,你也拜过我的祖先,我们如今算是扯平了。

孟追欢从蒲团上站起,血迹我都擦了,布帛也都烧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嗯,做得不错,李承珩勾起唇角,轻轻抚摸过孟追欢肩头飞溅过血迹,似雪地落梅,回去记得将这件衣裳也烧了。

孟追欢伸手将李承珩的手打掉,抬步便走,臣要回府了,王爷若是还想拜我的祖先,就请自便吧。

李承珩转过身拉住孟追欢的衣角,欢娘,我今日很高兴。

孟追欢抱起臂膀,高兴什么?高兴终于抓到了我的把柄?

不是,李承珩抬眼望她,闪烁的目光将他那一点微妙的兴奋暴露无遗,我高兴,如今我们也困在同一条船上了。

孟追欢却不将他的这些说辞放在眼中,王爷要我如何,才肯不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

李承珩沉默了片刻,将他玄色的披风搭在孟追欢的肩头,你要这样满身是血的出去吗?

孟追欢捏住他的手不放,李承珩,回答我,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李承珩的手温热如烙铁,印在孟追欢冰冷的肌肤上,孟追欢,有些事情不需要一晚上谈完。

孟追欢自祠堂出来后,失魂落魄地骑着马,不知不觉间,竟走回了曾经和李承玠一同温存过的小院内。

在他们二人和好后,李承玠似是又好生布置了一番,孟追欢一屁股便坐在了那红线毯上。

宣州所产之红线毯,羊毛和蚕丝混织,既取蚕丝的轻柔若水,又取羊毛的密实如茸,一丈毯、百斤毛、千两丝,孟追欢坐在毯上,却如同身在数九寒天。

李承玠趁着月色,踏步入屋,孟追欢以手抱腿,脸都埋在膝盖上,不去看他。

他将孟追欢的手放在怀中,轻轻吹气,怎么了,圣人踩痛你了?

孟追欢将头抬起,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双手僵硬,动作迟缓,将披风扯下后,她伸手一拉胸口的绢带,青梅与绯红的二色间裙应声滑落,露出素白的襦衫、石榴红的诃子来。

孟追欢将全身都脱净后,竟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红线毯上。

她一手勾起衣角,帮我烧掉,李承玠。

李承玠方才的一丝羞郝转瞬即逝,只因她衣衫上全是血迹斑斑。

这样的血迹他见过无数次,一马矟插入脖颈,血流喷溅而出。从前他的马匹上,挂满了因此而死的突厥人的头颅。

他将孟追欢单手抱起放在壶门榻上,又用被褥将她裹了起来,紧紧搂在怀中,欢娘没事,都过去了,人在哪儿,我去将人埋了就是。

孟追欢将脑袋埋在李承玠的肩头,强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翻涌倾泻,我杀了孟追风,李承玠,我杀了孟追风。

李承玠胳膊上肌肉精壮,脖颈处青筋迸发,抱住孟追欢似父母哄孩儿一般一下一下地拍着。

孟追欢只希望他能搂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她怕他一松手,自己就要倒下去。

我去祖宅的祠堂上香,他被他阿娘锁在那里罚跪,我和他吵了几句,他便抄起香炉要砸我,我就抽了头上的金簪往他身上扎孟追欢全身发抖,豆大的泪珠沾湿了李承玠的衣襟,然后他就死了,死在了祠堂里。

他先欲杀人却被人反杀,死有余辜罢了,李承玠轻轻吻过孟追欢脸上的泪痕,我叫那日苏和王四郎去处理掉,这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孟追欢摇摇头,已经处理完了,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人去看看。

李承玠不知道她口中的处理和自己想的处理是不是同一个意思,只出门吩咐了一声,便又回来坐到她的床边。

他一回来,孟追欢便扑过去圈住他的腰,将额头贴在他的胸口,阿玠别走。

这是李承玠从未见过的孟追欢。

从前的孟追欢骄矜纵情,她会咧嘴痴笑害得他患得患失,她会眉眼低垂戏弄得他六神无主,她时而是开屏逞威风的孔雀,他要费尽心思与她斗法,她时而是石窟上的观音像,是他高不可攀的神祇。

哪怕是流利失家、无依无靠的那一天,孟追欢都没有低下过她高贵的头颅,可如今泪水沾湿了芙蓉面,她紧紧抱住他,跟他说让他别走。

他明明是从火与血征伐中厮杀出来的将军,死一个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紧贴着她,极尽安慰之能事,他希望他的胸膛可以庇护住脆弱呜咽的她,他希望他的手臂可以为她遮挡风雨。

李承玠轻轻地替孟追欢顺着哭嗝儿,明明说得是可怖的内容,但他语气却甚为轻快,欢娘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谁吗?

孟追欢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杀的是李云琮。

李承玠娓娓道来,那日我与李云琮同去龙首原围猎,大概是你姨母派出的刺客,我想不出长安城中除了她,有谁有这样大的势力,这样大的胆子,去谋害未来的储君。

那些刺客箭矢如雨,将我与李云琮层层重围,侍从死得死、逃得逃,那些与李云琮营猎跑马的浪荡子,竟无一人有用,枉死得枉死,逃散得逃散。

孟追欢亦知晓李云琮之死与她姨母薛观音脱不了干系,她不想阻止也无力阻止。她甚至心底有一丝庆幸,若是李云琮死了,自己就不用嫁给他了。

生死之际,李云琮竟然想让我扮作他,诱敌离开,还说我若命大活下来,来日定封我一个从龙之功。

李承玠指腹上因常年使马矟而长成的老茧细细搓磨着孟追欢脸上的软肉,他粗鲁骂道,去他狗屎的从龙之功,命都没了谁还在乎从龙之功?

我一鞭子便抽在了李云琮的马屁股上,马奔亡而出,李云琮身中数箭。我倒下马匹装死,待那些刺客一一退去后,我才去看李云琮,这家伙运气不错,护心镜替他挡住了要害,他一息尚存,低声呼喊,照夜白救我。

念在这么多年同窗之谊、兄弟之情,我本该救他的,可他说了一句惹人厌烦的话,欢娘想猜猜,他说了什么吗?

孟追欢抱住他摇头,李云琮遇刺时不过上元灯节后几日,她那时与李承玠春风一度,李承玠恨不得替她摘星星、赶月亮。

正逢李承玠最好说话的时候,孟追欢想不出李云琮能说出些什么惹恼他。

他说,看在我是欢娘未来夫君的份上。

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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