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安洋听见他的呼吸均匀了起来,轻微地打起了鼾。她小心地回到了自己床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鸭蛋正在厨房,像是在叠三明治。她洗漱完过去看,他把盘子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放在她鼻子下边:“香吗?”
“嗯。”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吃完,鸭蛋还积极地洗了盘子杯子。他在裤子上擦着手,站在一边,“你今天去不去公司?”
“不去。周末。”
“那你有安排吗?”
她摇头。
“这边有个植物园,你想去吗?”
“想去。”她很早之前就想去看看,但是因为比较偏僻,一直没自己一个人去。
“那咱们今天去吧。”
“好。”
植物园在一座山上,爬到半路,安洋觉得累,总想歇会儿。鸭蛋拉她的手,接着往上走。正午时分,他们刚好到了植物园最顶的观景台上,可是这天雾蒙蒙的,山下的所有景色,都看不清。
“难怪今天没有什么人来啊。”安洋看着那片浓雾,叹口气。“坐会儿吧。”
安洋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口。安洋问他为什么首都的表演赛要延迟这么久。
“场地的原因,这边气温太低了,所以等立春后才开。”
“楚轩年底要结婚了。”鸭蛋说。
“他回国了?”
“没,女朋友是个华人。只是回来办个婚礼,在那边也会办的。”
“那真好啊。”安洋若有所思,“妍妍也想结婚。她男朋友其实已经在计划求婚了,还邀请我到时候也去凑热闹,不过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说来也巧,上次她刚跟我说完想结婚没几天,我就接到她男朋友通知了。”
鸭蛋扭头:“你就不想结婚吗?”
“你听过婚姻就像围城的那句话吗?”b
r “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她点头。“我好像还没有做好被困住的心理准备。”
“也有不被困的啊,也有被困了还乐在其中的啊。”
安洋瞟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你想结婚啊?”
“想啊。”他说。“我想有个自己的家。就算你要走,我也知道你会回来的那种。”他扬了扬嘴角,脸上却不像在笑。“我不想再被抛下了。”
安洋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以前不觉得是我的问题。但是知道你来了这儿之后,我就想,如果不是我的错我妈为什么离婚后就来见过我那一回,为什么楚轩会受伤然后再也没法赛车,为什么你要离开高秀离开你家这么多次。我一直觉得我身边有很多人,但是后来全都没有了。小时候我妈要走,后来我哥要走,你也要走,楚轩不会回国了,罗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觉得我就像个被钉在那儿的人,你们全都因为各种原因往外跑。我想着靠近你们,可是你们都停不下来。我知道是我的问题,可是——”
“不是你的问题。”安洋打断他。“只是你跟别人不太一样。你在迷途出生,是个途车手。那儿就有最适合你的,最好的东西。可是别人不是的。我想靠自己工作活着,想不被家里人和外边的人瞧不起,想要自由,所以才一直停不下来。要是我能像你一样,我也不想往外跑,可是那样的话,我不是现在的样子,也见不到你一样的人。”
鸭蛋低着头。
“走吧,下山请你吃饭去。”安洋拍拍他。她觉得快十年了,鸭蛋还是一点儿没变。他心里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样子,热忱单纯,最讨厌离别。她很喜欢他这样,但她又觉得,在这个年纪需要面对的所有情境,对于这样的他来说,有些过于痛苦和残忍。
“我想结婚,安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认真的吗?”
“嗯。”他说着点头。“我知道今天就说这个很突然。你想留在这儿工作,不想要小孩子,都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不变,就这样,但是我想跟你结婚。”
“咱们先回去吧。”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担心什么?房子的话,我能想办法贷款的,就算我以后退役了了,俱乐部也有分红发,所以——”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结婚。”
“结婚是咱俩要在一起,过完剩下的几十年。如果结完婚,你再发现自己选错了,是不能像现在一样说改就改的。我们是可以结了婚,然后继续像现在这样混日子,什么改变也不做,但以后你要是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或者再遇见更适合你的,那个时候,我就成为你的包袱了。”
“我现在争取的就是我想要的。都十年了,安洋。我知道没有更适合的了。”
她看着他,好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愿意的话,我也……没问题。”
鸭蛋离开首都之后,安洋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她还是天天忙着工作,最近最大的变化是突然开始读一些有关经济学的普及类书籍,想着多少能学着些理财技巧,虽然现在积蓄这种东西离她还有点儿距离。
鸭蛋最近开始准备首付款,老夜也在高秀四处帮他看新房。虽然还不确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登记结婚,鸭蛋却已经松了口气,像是已经完成了人生的又一重要任务。
四月底,安洋忙着解决手上的工作,想着最好能空出五一的三天假期回去陪鸭蛋。
晚上□□点左右的公交车总是更挤,大概附近的人也都需要加班。她刚想在网上约个车,林展来了电话。“好久没见,一起吃夜宵?”
安洋到他说的那个酒吧的时候,看见他正在舞池里跟不认识的女孩对着跳舞,扭得很开心。她边喝边盯着他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跳完。
他看见她之后边扭便往吧台走,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不叫我啊?”
“不想打扰你的兴致。”
“得。”他摇头,要了杯喝的。“你工作真没劲,天天加班,工资也没多点儿。”
“也不是天天,一阵儿一阵儿的。况且有周末,比很多地方好了。”她说着,摇了摇杯子。“你也是最近忙完了才有空出来的吧?那个歌手我也一直挺喜欢的,没想到这次你能帮她写歌。”
“写是写了,但也不是主打曲。”
“我已经剪出铃声了。”
林展笑了笑,看她一眼。“怎么戴上戒指了?原来这戒指你不是挂项链上的吗?”
“我还没跟你说过吧。”她放下杯子:“顺利的话,我打算有空回高秀的时候,就跟他登记结婚。”
“结婚?跟谁?”
“还能有谁啊……夜辰。暂时就打算去登个记,短期内也不考虑换工作或者回家。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你疯了吗?”林展的表情好像不理解到了值得气愤的程度。
她看着他,有点愣。“怎么了?”
“上次的事情你
忘了吗?他道歉认个错,声泪俱下一次,你就直接说要嫁给他了吗?”
“上次的事情我也有不懂事儿的地方,他也没干什么,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她扭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想更有说服力一些:“况且就算这次不答应,过几年,也迟早会跟他结婚的。”
“这世上就他一个男的吗?”
“我用了十年了解他。我要想再找一个更适合的人,要用多久,又有多大可能呢?”
“我呢?”
“嗯?”
“我说我,”他看着她,一点不迟疑。“我是不是比他好?”
安洋笑了两声。“就算我说是,又怎么样啊?”
“我也愿意跟你结婚。”
“你少来了——”
“不——我说真的,你同意的话明天就行。”
“我不同意。”她笑得停不下来。“你就算是为我好也别满嘴跑火车啊。”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要是觉得年龄大了急着结婚,我无所谓啊。我也不比他差哪儿,不是也一样也认识你这么多年,一样那时候就跟你表过白吗?”
“你现在能结婚吗?”
“怎么不能?”
“你没有遇见合适你的人啊。”
“你不是吗?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安洋眯着眼睛笑。“合适什么啊合适……他是真的想结婚,跟我。你只是想劝我。”
“我本来是想劝你,但我现在发觉这段时间你好像都弄错了。”
“弄错什么?”
“你以为我真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吗?我是看你刚跟一个纠缠了十年的男人分手,才不急着跟你谈这个。依我现在的情况,也怕没时间照顾你。我以为你心里明白,以为到了合适的时候,咱们能走到那步。”
安洋一时语塞。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我。”
“喜欢啊——十年前就喜欢。”她想了想:“但喜欢你跟喜欢他不一样。”
“你他妈中邪了吗?”
“你就当我中邪了吧。”
“不可理喻。”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币压在杯子下边,转身走了。
安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吧出口的黑暗里,心里一团乱。最多的可能还是怕,怕这就是他们俩,最后的见面。
“林展真这么说的?”妍妍听安洋说完,吓了一跳。“他真想跟你结婚啊?”
“他就一着急那么一说,哪能啊。”安洋瘪瘪嘴,“他只是想让我别这么冲动。”
“可是他都说他原本打算跟你表白了。不过……你来首都之后,他不也当着你的面到处去拈花惹草吗?”
“他那个人,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会想着要跟别的女生保持距离的。他有很多女性朋友。”
妍妍“啧”了一声,“那你究竟怎么想啊?这么摇摆不定的。”
“我没想过反悔,我是真的想跟夜辰过一辈子。就是每次见了林展都会心里憋屈,想跟你说说。”
“也正常,毕竟没跟夜辰在一起之前,你心里挂着这个叫林展的,也挂了好长时间。他也算你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男的吧?那时候听你说你因为他纹了身,我就觉得简直铁树开花了。现在什么都过去了,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也算是你当年的暗恋有了好的结局。就这么算了吧,结了婚,好好跟夜辰过日子。至于林展,就算只拿来当个回忆,也挺好的。”
“知道了。”安洋说,“谢谢你,妍妍。”
她挂了电话,想着妍妍说的话。她心里的不安突然少了很多。在迷途,她跟林展久别再见的时候,她心底里压抑不住的欢欣鼓舞,曾经让她对鸭蛋感到十分愧疚。
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内心不够专一,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克制自己,装得波澜不惊,时隔多年见到他那一刻,荷尔蒙也驱使着她的感官,身体里感受的是海浪一般的阵阵冲击。那是只属于二十岁那年的她的感情。她明确地知道,即使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喜欢他,并且可能十年二十年后,也还是只会因为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自己,想起她的人生里,那段热烈而执着的倾慕。
今天她释然了。十年前,看见林展,她终于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即使她现在还怀着那种悸动,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那是她的初恋,是她最昏暗的一段时期里,她赖以寄托感情的一道光。那段时间里,她只靠着他活着,把他当作忍受煎熬、等待明天的唯一理由。所以只要她还有记忆,他对她来说都独一无二,就像,代表着她特定的一段生命——本是最痛苦,却因他变得最珍贵的一段生命。只是,她错过了他。十年前她错过了表白的机会,八年前她错过了等他的机会,从那时候起,就是无法挽回的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