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22 / 26 章 · 3,440

北方的天气寒冷干燥,刚过立春,即使戴着口罩,夜里的风还是吹得人脸生疼。这座城市给她的印象好像一向如此。那些恢弘宫殿城墙的记忆,日落时老街巷里的叫卖,不属于他们这样的异乡人。她看见的,只有早上的雾里河一般的车流,只有晚上的大厦里,三三两两一脸疲惫的上班族。

安洋加完班,从公司里出来,看见林展的车停在门口。她跑过去敲了敲车窗。他看见她,挂了电话。“我正给你打电话来着。下班了吗?走,喝酒去。”

“你那好哥儿们今天有事吗,怎么想起我了?”

“那小子最近谈恋爱了,天天陪女朋友。”

“你呢?又分手了?”她问。

“你上次见那个不是女朋友,就是见了几次面……后来我发现她有男朋友。”

“你悠着点儿,怕你哪天被人揍。”

“我又没干啥,就一起吃了几次饭,进过几次酒吧。安啦,我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你反正还年轻吧,到了我这岁数,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总劝你了。”

“那不一定,我不懂事儿好多年了。”

晚饭后林展送她回小区,路上,她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心里正郁闷,想着又有什么工作要重做,结果手机上显示的名字,过分地陌生。

“卓队长?”

“你好,安洋吗?”电话那头的男声语调平缓,吐字却很快。

“嗯。有什么急事吗?”

“我们这两天在首都办表演赛,今天刚彩排完,夜辰就溜出去了,也不接电话。待会儿晚上几个领导会过来视察,所以我正四处找他。”

“我……他应该不会联系我的吧。”

“但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找你也没地方去。总之,如果你待会见到他,让他九点之前一定回来就行了。麻烦了。”

“如果看见的话,我会的。”

“那个——还有,”他急匆匆地补充:“希望你别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安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却还是只能答应了声“嗯。”

林展问要不要送她进小区,她说不用了。

“那行吧,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要是夜辰真来找你耍赖,你也给我打电话。”

“多半不会的。”她笑,“他

指不定在哪儿呢。”

安洋慢慢地往家走。走到楼下,她看见门边有个人影晃来晃去,先是吓了一跳,之后立马想起卓队长的电话,开始努力地辨认那个人是不是夜辰。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希望是,还是不是。

他一见她,从栏杆上起来,站直了面对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她站在他面前,僵硬地笑着问。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只有眼睛还是炯炯有神的。

“妍妍给我发了地址。我问她你好不好,她说让我自己来看。”

“我挺好的。”

“今天吃蛋糕了吗?”他把栏杆上挂着的塑料袋解下来,“我刚刚在路上买的,你回去吃。”

“蛋糕?”

“生日快乐。”他低着头,说。

她手里端着那个塑料袋包着的盒子,愣在原地。直到刚刚那一瞬间,她才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还是没看她,“我先走了。”说完,绕过她,往大路上走。

“夜辰!”

他停下脚,回头看着她。

“谢谢。”

“不用。”他笑了笑,回过身子,摇摇头。

第二天午饭时,林展给安洋打了个电话。

“你才从工作室回家?”安洋问。

“嗯,刚到家,吃完饭躺床上。昨天我没急着走,结果你进小区没多久,夜辰就从大门出来了。”

“你认得出他啊?”

“那能认不出来吗,网上一搜就有他照片。怎么,你把他骂走了啊?”

安洋无奈地笑了笑:“他给了我个蛋糕,就走了。”

“好无聊啊,谁没事溜出来一趟就送个蛋糕啊。送个钻戒支票什么的啊。”

“过生日都送蛋糕吧。”

“生日?”你生日不是在下个月吗?”

“不是啊。”她皱皱眉头:“社交账号上的日期是瞎写的。写真正的生日上去的话,会有很多定时发送的祝福,回复挺麻烦的。”

“你还真是特别。”

周六晚上,她又加了两个小时的班,想着这样明天就能在家里睡个懒觉了。回到小区,刚进大门,坐在路边的人突然站起来,挡住她的路。她抬起头,看看他的脸。

“还没回高秀去啊?”她问。

“表演赛结束就放假了,他们都回去了,我想再留几天。”鸭蛋看着她,有点心虚似的,小声回答。

“那你……上楼去坐坐吗?”

“嗯。”

“走吧。”她低着头,绕过他,往前走。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安洋给他倒了杯水。他偷偷地看她,等她坐下来,他问:“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这房子也不错,就是房租贵了点儿。”

他低着头,双手握着。“我一直想来找你,又怕你不肯见我,一直拖到你生日那天才来。”

“其实你不来可能是对的。”她面无表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了,现在。”

“其实那次我跟她——”

她声音冷冷的:“都一年了,现在再来说,也没多大意义,是吧?”

“那是,那是因为……”他一时答不上来。“我之前以为你之所以走这么远,是来找那个林展的。前天我来了之后,妍妍才跟我说,说你们俩没什么。”

“那要是有什么呢?到了这时候了,你又来干什么呢?”她盯着他,鼻子有点发酸。

“我就是想给你过个生日。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到底好不好,我不想你就像大学那时候一样,谁都不知道,你一到生日就给自己买一堆吃的,在学校里一个人乱逛着吃完。我想着,就算我来了看见他跟你在一起,只要知道你好好地过了个生日,也好啊。”

“你跟我装圣人啊。”她埋下头。

“安洋,去年那件事儿真的是个意外,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我没像这样喜欢过谁。是,你出国之后,我跟别人在一起过,但我躺在医院里,你来看我那晚上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我都对你好,不让你难过。那天是我想的不周全,我就应该想办法送她回家的。”他停顿了一下,“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儿发生了。”

“自打Fire帮你跟我解释了之后,我就再没在乎过那天早上了。”她看着他,“我一直等着你,等着你给我打个电话亲口解释,等着你问我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可是一年多了,什么也没有。连Fire跟叔叔,”她眼眶突然红了起来,碰了碰鼻子,“Fire跟老夜都给我发信息,问我找着工作没有,在首都过得好不好,你呢?刚开始那会儿,我每天都跟自己说,你肯定很快就要联系我了,到了第三个月,我才知道,你没打算要再跟我解释了,你很容易就可以把我忘了。”

他不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坐过去,小心地伸手抱她,说对不起。她抓着他的袖子,边哭边说了一通。鸭蛋

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是我不好。”

哭完之后,她赶紧擦了擦眼泪,离他稍微远了一些。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指关节,“你手怎么了?”

“我磕着了而已,没什么。”

“你跟人打架了吗?”

“不是的,我有天晚上拿拳头揍墙,就这样了。”

“揍墙?你额头上的也是吗?”

“额头上的是我在训练场摔了跤,磕的。”

“卓队长说让我别刺激你,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总操心我。”

“说实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你走之后,我失眠很厉害,先是总想起那天早上,后来是什么事儿都有。睡不着有时候心里难受,就哭,拿拳头撞墙。白天恍恍惚惚的,偶尔摔跟头。小舜知道了,带我去看了医生,开始吃药,才能勉强入睡、不耽搁训练。前阵子想试试把失眠药给停了,结果没成,手和头就又这样了。”

安洋慢慢地伸手,碰了碰他关节上的创口贴。

她给了他拿了个枕头和薄被,他简单地洗了洗之后就在沙发上躺下了。安洋也睡下,关了灯。房里漆黑一片。过了会儿,她抱着枕头下了床,走到沙发床跟前,拉开他的被子,躺在他旁边。鸭蛋吓了一跳,手僵在身体前面,像在投降。她伸手从后边搂他的腰,身子贴着他,很暖和。

“安洋——”

“我在这。”

“没什么。”他轻轻把手放下,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她突然说。

“别这么说。”他又想起什么:“我还有件事儿告诉你。”

“我今天来找你之前,去见我妈了。”

“你……”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小贺之前就告诉你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毕竟这件事儿上,谁都不能干涉你怎么想。我怕你误会小贺,误会你妈妈。”

“小贺都告诉我啦。他跟我说,是你劝他跟我坦白的,还说你真的挺为我着想。其实我也早该猜到的……他家在首都,要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他也没必要毕业后留在迷途打工啊。”

“他现在还在车厂里吗?”

“嗯,只是他跟我说他是我弟弟之后,见他租不着好房子挤在员工宿舍里,我就把我哥借给我那套房子租给他了——啊,租金是交给我哥啦,我没私吞。”鸭蛋特地交代。“他说我妈想见我又怕打扰我,我说我不介意。后来他安排着,我们仨一起在迷途见了两回面。我都告诉老夜了,他也不生气。”

“那就好。你今天去看她,聊了什么?”她轻轻说着,像是在提问幼儿园小朋友。

“聊老夜。”他笑:“她说老夜以前就特别别扭,当初还是她求的婚。”

“啊——真的吗?”安洋忍不住想象整天板着脸的老夜年轻时被女方求婚的样子。

“她说让我别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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