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

21 / 26 章 · 3,285

这个城市住着数不清的跟她一样的人。每天起个大早,开始了在城市的地下迷宫的穿行之旅,不要命一般地往车门里挤,想下车需要说无数个“不好意思”,听无数个“哎哟”。在公司里小心翼翼,但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问题,做不完的任务,挨不完的批评。熬到下班,又回到那座庞大的地铁迷宫,列车上所有的乘客的神色都异常统一,疲惫而冷漠。

短短的几个月,她觉得自己过去许多的“心理障碍”都已被迫痊愈了。她从小怕拥挤的地方,怕跟陌生人说话,怕跟人讨价还价,怕求别人帮忙。她抱着她累赘的自负缓慢前进,完全不在乎别人跑得多快、多直,有多么一往无前。可是现在不可以了。她的工资一半用来付房租,另一半,除去打回家里的象征性的五百块钱,勉强够她吃饭喝水用电上网。她没有办法按着自己的步调低头走,她必须去赛跑,拼了命地追上这座疾驰般的城市,才有可能在这里活下去。家里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每月打那没有多大意义的五百块钱回来,她说,只是想证明她终于靠自己活着了,并且还活得将就。

那些她曾经小心保护、不愿面对的情绪,可能就像过于顽劣的青春的刺,年近三十,她终于在这样一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里,不知不觉地将它迅速磨平了。她甚至突然想到,过去的那些恐惧,或许可以归为某种意义上的“富人病”。因为可以逃避,所以一直一直地迈不出步子,一直一直停留在门外。

而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那些所谓的自尊自负作为生存的对立面,再也不会成为所谓的障碍了。因为她要面对的外界的障碍,远比这些

麻烦得多。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她妈总说她矫情了。她珍视过的,刻意保护过的,自己的那些少年独有的敏感脆弱的情绪,其他人并非不想保留,只是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面对她如今需要面对的一切了。他们的那些情愫,就是那时开始消失的。

所以,她清楚她很快也会成为自己曾经很不解的那种“没有棱角的大人”了。但真正可怕的是,她也像她的妈妈一样,开始觉得过去的那个自己,是因为过得太好,所以才那么的矫情。也是,换了她,在她为着下个月的房租水电气物业费发愁的时候,什么都不愁的人却在苦恼怎么克服对陌生人的恐惧、因为别人一句拒绝就气上几天,她也会配着白眼骂上一句“矫情”。自负如她,在生存和自我这二者中,她终究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地,选择生存。

直到第一笔工资下来之前,她都住在妍妍家里。妍妍是跟同事合租的,房间里有个短沙发,安洋睡了一个多月。虽然妍妍和同事那时都还没有提意见,但她知道她该尽快搬出去,一直在四处看出租房。林展知道之后,说他来帮她找地方,安洋没有推辞。她知道林展朋友多,又熟悉这里,比她一个人继续四处乱撞要好。很快,他带着她看房子、签了租约,还帮她搬了行李。

搬进新家后,她第一件事儿是找锁匠来换了把锁。锁匠走后,安洋说要请林展吃饭,结果林展又带她进了酒吧。问她怎么突然来了首都,她说因为跟男朋友分手了,所以要重新找工作。这份工作很难得地录了她,所以即使要来首都,她也决定要做。

“毕竟大公司,就算是个小助理,也挺值的。”她说。

“就为了钱啊?”林展问。

“谁出来不是为了钱。”她笑笑。“专业也对口,所以很合适。”

“你应该一过来就告诉我的。”

“我忙着面试,然后又刚去报道,也是最近才抽出空找房子。不过你真厉害啊,能找个不用合租的,价钱也还好。”

“我之前租房子就找的这个中介,之后也经常一起喝酒,还借过他钱,所以算朋友啦。”

“真厉害啊。”

“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找不到女朋友。”

“您不是找不着,是第一天见就带回家了,一周后就分手了,下周一又有新女朋友了,不是吗?”

“哪有这么夸张啊。”他很激动地反驳,“一般还是能交往好多个月的。而且我一般是被甩的那个。”

“那是你太扑在工作上了,撩完就跑,哪天想起了才给人家打个电话,肯定不行啊。”

“我总不能不工作啊。”

“那你就只工作啊。”

“那——有时间的时候,还是希望能有人陪着玩儿会,况且,我们搞创作的,需要感情经历的啊。”

“少胡说八道了——”安洋觉得他很好笑。

周末,妍妍来了安洋的新家,一直说除了远点儿其他都好。闲聊着,安洋问妍妍跟她男朋友怎么样了,妍妍说她倒是想结婚,但男朋友一直没有提过。妍妍的男朋友是她在大学里认识的,本地人,据说家里条件很不错,还是在银行里工作的。

“他现在自己有房子吗?”

“他家里帮他付的首付,还在装。装好他叫我一起过去住。”

“那都这一步了,还不结婚啊?”

“我总不能追着他让他结婚啊。”

“可能很快他就会求婚了吧。”安洋说。“羡慕。”

“羡慕什么啊——你上大三那会儿就被求婚了吧?我都想,说不定那时候你就答应,也就没后来这些破事儿了。”

“也可能,我已经成了一个靠赡养费的单亲妈妈。”她说着翻了个白眼。

“那你跟那个林展呢?这几个月了,我还以为——”

“你不会也觉得我是因为他才来这儿的吧?”

“不然呢?”

“真不是。我就是想要这个工作,辞职前就盯上了,只是觉得太远了,没抱什么期望。结果正好丢了工作,发了简历还得到面试通知了,当然得来了。”

“你不喜欢他吗?”

“以前是喜欢,要是那时候我看见那封信,我肯定一毕业就过去跟着他,跟着他到处漂,死赖着他。不过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我没那么天真冲动了,他也站住脚了,喜欢他的人多了去,我也不是对他最有帮助的人。”

“万一他对你有什么不一样呢?不然他也不会突然去迷途找你。”

“真有什么不一样,我俩也没机会再像以前一样,一起去经历很多事情了。我错过了他人生中很重要的阶段,就没有自信再觉得我对他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就想跟他一直这么当朋友。更何况——你也知道,要是最后像跟夜辰这样,再跟林展也老死不相往来了……”

“真这样的话,你就不想他吗?我是说——鸭蛋。”

“想他?”

“我说了你别生气啊。”她想了想,应该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你不是想跟林展有什么,

我觉得……你这辈子都再找不着夜辰那样的人了。虽然我理解你,谁碰上那样的事儿,一时半会儿都有点儿脾气,但你一句解释都不听,吵完架没几天就离家出走,千里迢迢跑到首都来找工作,不也有点太极端了吗。”

“我以前没觉得你能说他好。”

“以前他跟你分手了又找了个新女朋友,我当然不会夸他了啊。但是就像你说的,他是真的对你好,不是林展那种对谁都好,夜辰是一直就喜欢你,不然也不会从上大学那时候开始就天天缠着你。这都快十年了吧,你俩平时不吵架,他家里人也对你好,给你工作借你房子,完全是一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条件。别说前女友了,就算以后有其他女孩儿对他念念不忘,也都正常。你这么一走,不就正中别人下怀了吗?”

“我知道,他跟我不一样,他很容易找着下家。可是我不可能反倒去求他原谅啊。就算之前不听他解释是我不对,但Fire告诉我整件事情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他的电话,等他亲口跟我说。我丢了工作,离开了家,跑这么远来应聘、投靠你,这几个月了,他有担心过吗?我等着他来找我,可是结果呢。你觉不觉得,他这些日子,可能都在欢庆单身啊?也有可能,早就跟谢语诗和好如初了。”

“那不会——我关注了谢语诗的微博,什么都没发。夜辰也什么都没发。”

“哪能什么都往微博发啊?”

“如果真和好了,谢语诗会发的。”妍妍说。“夜辰最近只发过什么鸡尾酒的照片。”

“这就是欢庆单身啊。”

“万一是什么借酒浇愁呢?”

“借酒浇愁,借的是白酒。”

“那也有口味差异,像你就喜欢借啤的。”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走,吃麻辣烫去。”安洋一个起身,指了指门。

“你才像个欢庆单身的家伙吧?”

之后的在首都的日子,安洋接着,像这里的千千万万人一样,埋头努力地工作,小心、谨慎、孤独地过着每一天。她现在有了周末,虽然偶尔也在加班,但更多的时间,可以跟妍妍逛逛街,一个人到不同的名胜古迹拍拍照片。林展偶尔晚上会约她吃饭喝酒,给她听最近写的歌。她的工作跟别人的也没什么不一样,随时需要解决不同的、层出不穷的问题,也随时会被上司吼、随时被拖到晚上□□点钟才能下班回家。不过她觉得这些都是很好的经历,就像一年下来,她似乎也没有那么怕人了。她现在不怕上司骂,也不怕被人拒之门外,她都习惯了。没有什么,比丢掉工作、没法靠自己活着更让人没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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