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早,安洋在他家小区附近的快餐店买了早餐,给他带了上去。她用钥匙刚打开门,一眼看见他穿着无袖衫和短裤站在直冲着门口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今天起这么早。”她自顾自地念叨着,转身想把带上来的早饭放在大门左手边的鞋柜上边。刚放下,纸袋上方,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床上的女孩儿。
床上的女人听见响动,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长长的波浪般的棕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安洋只能看见裸露在被子上边的,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瘦削的肩膀。
安洋移低了视线,对着地板,极轻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讽他,还是自嘲。走出门前,她把手里的钥匙,也放在了鞋柜上。她不想再在那样的地方多待一秒,没有按电梯,进了楼梯间。鸭蛋追了出来,关上了楼梯间的门,拉住安洋。
“你先别激动,听我解释好吗?”
安洋看着他的手,脸上还是那样的笑。“不用了。”她使劲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不是的!安洋——”他拉着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样?什么也没干吗?什么也没干脱衣服?”
“她昨天喝多了——”
“喝多了?我他妈也是喝多了,看错了人。”她掰了掰他的手腕儿,还是拗不过,“你再不放开我踢你了。”
她眼圈开始泛红,像马上就要嚎啕大哭。他松了手。
她在周围漫无目的地走,一边走一边流眼泪。她好像很多年里都没有这样无法收拾地哭过。她脑子里回放起的都是当年那个跟她是好哥儿们、见不得她受欺负的鸭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成了这样。更糟糕的是,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做了一件曾经的她觉得最愚蠢的事——把全部压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一旦没了他,她就没了工作,没了站在她这边的人,没了她一直视作底线的,固执的自尊。
她推迟了一天回迷途。杨工一看见她,就问她为什么一上午都不来上班。她跟他鞠躬道歉,然后说想要辞职。杨工没问她原因,只说让她去找老夜谈谈,如果非走不可,把工作交接给小张之后再走。
老夜今天正好在办公室里。他问安洋原因,安洋说家里有事,需要她回去照顾。老夜问她是不是在高秀找着新工作了,所以决定要走。安洋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跟夜辰商量过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安洋不知道老夜在想什么,但她现在顾不上在意那些,她只想快点离开迷途,快点回家。
“我给财务打个电话,这个月的工资到时候还是会打你卡上。”
“好。谢谢叔叔。”她弯下腰,“这半年来,都谢谢您。”
“没事儿。吴炎出差今晚应该回来了,你要找他的话就直接去他家。一定要走的话,还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好。”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完行李,坐在小区里,给Fire打了电话。Fire急急忙忙从家里下楼来,坐在她身边,“你家出什么事了吗?需
要帮忙吗?”
“家里……没出事。”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你要有急事儿的话,我给你找点休假,杨工不会生气的。”
“不是的,没什么,您别担心。谢谢给我这个机会来迷途工作,还把房子借给我住。我昨晚都收拾好了,钥匙在这儿。”
“那就是你们吵架了吧?”
“我说不清。大概只有他能说清楚。”她看着吴炎,微微笑了笑:“哥,工作上要是还有什么没交接好的,您打电话给我。我就先走了。”
半个月后的周末,鸭蛋回到迷途,去了吴炎家。吴炎让他坐,什么也没问,只是忙着自己的事情。过了一会儿,鸭蛋试探地问了一句:“哥,你知道安洋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还等着你跟我说。”吴炎挑了挑眉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你。”
鸭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吴炎。
“语诗喝多了之后去了你家,你不知道她住哪儿,就让她歇了一宿?”
鸭蛋点头。“她躺下之后我就躺沙发上睡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我刚起床想出门去避避嫌,结果安洋就来了。”
“你怎么不跟她解释?”
“她什么消息都不回,电话也不通。我想着过段时间等她冷静了,来迷途找她,结果老夜打电话来说她辞职走了。我去了她高秀的家,没找着人,连她父母都不在家。”
“我帮你问问她情况吧。”
吴炎的电话很快接通了。鸭蛋紧张地看着吴炎的表情,等他说完挂下电话,鸭蛋坐到他跟前,“她在哪儿?”
“她交了简历,首都那边有家公司让她去面试,后天出结果。”
“首都?她在首都住哪儿?”
“她说一个朋友在那儿租着房子,她在人家家睡几天沙发。”
鸭蛋的眼神一下黯淡了。
“你怎么想?”吴炎问:“过会儿你自己给她打个电话吧?”
他摇头。“算了。”
“什么都没说,怎么就算了?万一她只是跟你怄气呢。”
“她的朋友,在首都的,除了那个林展,还有谁。”
吴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
“你知道那个林展用的笔名是什么吗?”鸭蛋没看他,自言自语似的问着。
“林与安。”吴炎回答。
“对啊,”他仰起头,“林与安。或许——安洋终于等到她想要的了吧。”
鸭蛋以前以为,纵使安洋过去再喜欢这位“椰树”,也只是她单方面的。一个在全国各地演出的地下歌手,怎么可能把一个几年前一起玩儿过几次的歌迷放在心上。某天他却突然想起,她在本子上誊写过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林与安”的歌词,其实就是她这位朋友的作品吧。
她背上的椰子树,他名字里的林与安。原来,当年那个为了别人而纹身的她不是什么无知少女,而是真的,和某个人互相倾慕过。只是像她曾经说的那样,她觉得她没有勇气,她以为她自作多情,然后就错过了罢了。
那个一直说不喜欢拥挤的大城市的安洋,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去了首都。鸭蛋现在想,或许她早就不因为自己而伤心了;还或许,她会谢谢鸭蛋给了她一个理由,时隔多年后,让她无所顾忌地,回到她心中最特别的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