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直到应川缓过来之前都没有说话,两人一声不吭,彼此沉默地坐在车上,相对无言。应川当然是沉浸在知道真相之后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之中,而黎初自然有她自己的想法。
不得不说,张洁玲的那番话带给了黎初很大的冲击。张洁玲一脸平静且毫无愧疚地说着讨厌小孩子,她明白自己是自私的,但却不能对此有太多的歉意,因为在她看来,她为了应川已经付
脸红心跳
出了她最大的爱心了。
黎初不由得从张洁玲的人生经历上联想到自己,她拒绝婚姻十几年,纵然现在为了黎晓晴而做出了退步,勉强忍受了这段婚姻,但其实这个婚姻还在忍耐范围之内,她无所谓,大不了过不下去了,一拍两散就是了。但是孩子不一样,黎初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忍受一个孩子,至少她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过哪个小孩子的可爱之处,倘若黎晓晴同样的以“等你生下来后见到了孩子,
你就会喜欢上了”来劝服她,黎初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做出让步。
但是让步之后呢?又养出一个应川呢?这是多么无可奈何又悲哀的事啊。
应川平复好了心情,没有再谈父母的事,只是问黎初:“你晚上想要吃什么?难得空闲,我们可以去吃点好吃的。”
黎初道:“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不如回酒店去点个外卖吧。”她重复了一句,道,“我觉得你现在很累,还是先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应川手扶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有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他有瞬间的茫然,目光顺着打起的光束游移着,当那辆车停进了车库里,熄灭了尾灯之后,他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其实有点可笑吧,明明早已觉得自己不在乎了,但是听到亲生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觉得很悲伤,很难过。可是想一想,又不太明白到底哪里值得悲伤难过,我只是纯粹地想要……可怜一下自己。”
黎初道:“应川,你爱他们吗?” 应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对那个家,没有任何的感情。”他嘲讽地牵了牵唇角,道,“所以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吧。”
黎初道:“没有什么可笑的,妈妈她只是不喜欢孩子,但并不代表着讨厌你,或者说她讨厌的只是作为孩子的你,而不是你自身。因此哪怕很微弱,但你还是在他们身上感到了爱吧。”
应川沉默了会儿,道:“我很好奇,如果换作是你在我的处境,你还会因为父母的意愿结婚生子吗?”
黎初愣了愣,他笑道:“总觉得你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黎初认认真真地想了想,道:“不会,因为他们不像是我爸妈,到了年纪就一定要逼迫我结婚生子。刚才在楼上妈妈说了,她即使在不喜欢你娶我,但因为这是你的事,所以不会干涉。既然注定她不会来插手干涉,我当然没有向谁妥协的必要。”
“你说得很有道理。”应川哑然失笑,“这些假设真是没有任何的必要。”
“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不喜欢,就不要妥协了,坚定点,再坚定点,这世上就会少一出悲剧。”
黎初知道应川指的是张洁玲和应玮迪,但在她看来,却在含沙射影,于是黎初的心情不自觉地沉重了不少,她垂着眼睑看着小腹,想到这里往后或许会孕育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将来落地,开始学说话,会走路,上学恋爱,而她必须要陪他走过十八年的岁月,最重要的是前三年必须要与他寸步不离,连睡眠都没有太多的时间。黎初仅仅只是这样一想,便觉得恐怖,不能接受。
应川已经把车往酒店开去了,他显然察觉到了黎初情绪低落,似乎陷入在什么难以处理的困境中,他一方面是出于关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于是故作轻松,问她:“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黎初有掂量过她在应川情绪最不稳定,急需要慰藉之时如实告知是否残忍了,但是她想到这些都是他们往后必须要面对的矛盾和难题,于是便道:“我在思考以后我们的孩子事,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小孩……”
她话尚且没有说完,就被应川接了过去,他很平淡地道:“那就丁克好了。”
黎初却是愣了一下,道:“你不喜欢小孩子嘛?”
“谈不上有多么喜欢,只是觉得有了孩子一个家庭才算是完整,但是,”应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道,“现在看来,还是不生的为好,否则都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对不起下一代。”
黎初便不在说话了,应川的话里没有赌气的成分,他只是很自然而然地在表达一个想法,他害怕自己教导不好孩子,给不了孩子足够多的爱,让孩子往后无法避免地生长成一个问题儿童,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黎初并不好受,她宁可应川与她起争执,很肯定地说想要一个孩子,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脸的丧气,认命般地说那就不要好了,不要对不起别人。
回到了酒店之后,应川先翻了房间里已经放好的菜单,询问黎初是否想要订餐服务,黎初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对酒店提供的西式餐点没有任何的兴趣,于是便决定点两碗河粉吃。应川下完单之后就进浴室洗漱了,黎初留在房间里看黎晓晴问她感
脸红心跳
觉如何。
黎初把所有的事情如实告知,黎晓晴很惊讶地发过来了几个问号:“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有人不喜欢小孩子我们能理解,但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这像话吗?”
她以自身为例,似乎是为了佐证她的话没有任何的错:“比如说我,我也不喜欢小孩,但是生下了你之后,还是能好好地把你养大,你哭一下我就都要心疼好久,怎么可能会允许别人把小孩往死里打呢?”
黎初看完整段话,不自觉地把拿着手机的左手腕翻过来看,那里有一条淡了但仍旧丑陋的伤疤,长长地蔓延着,狰狞地像是随时随地就要吞噬了黎初的生命。
她看着伤疤,很想问黎晓晴,如果那么心疼的话,当初她被逼着走投无路自杀之后,为什么没有任何地收敛,还要叫她一次又一次地奔溃。
但黎初很明白,这种话她绝对不能问出口,即使隔着层屏幕也不能,因为这便意味着她在质疑黎晓晴的教育,在反感黎晓晴的养育之恩,是在挑衅黎晓晴的权威。
黎初发了别的话过去:半开玩笑的:“往后你不会也要劝我生小孩吧?万一我讨厌小孩怎么办?”
黎晓晴很肯定的:“不可能,等孩子真的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会开始不舍得,会开始期待肚子里的孩子落地是个什么样子的。”
黎初看到这段话之后没有多大的意外,她面无表情地发了个“哦”,便不再理会黎晓晴接下来发过来的长篇大论。左右都是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在催她结婚的时候说过无数次,在催生孩子时依然能换汤不换药地重复上无数次。
很没有意思,大人只会告诉你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是生而为人的义务,是往后养老和收尸的保障。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有一个孩子会是一件多么美好而又幸福地事情。
应川洗了很久的澡,他在里面也冷静了许久,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糟糕的情绪都抛在了浴室里,顺着花洒流下的水一同进入了下水管道里。他当然能很快地将最大负面的情绪撇掉,因为应川本来就不在乎应玮迪和张洁玲,但是那恍然巨石般的情绪之下会留下多大的阴翳,没有一个人能完美地计算出来。
黎初把送到的河粉放在桌上,随手扔上两罐新买的啤酒,道:“喝点?”
应川接了一罐,又伸起长臂将啤酒捞在怀里,啤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是冰冷冷的,刺得他手疼,应川把其中一罐放在桌上,随手拉开了另一罐的拉坏,道:“真是及时,刚好口渴了。”
他仰起头灌了大半,黎初解开塑料袋,拿出了其中一份河粉附上筷子推到了应川面前,道:
“先吃饭,空腹喝啤酒对肠胃不好。”
两人的外卖吃了一半,应川的电话响了,手机屏幕亮了,看到来电显示是应玮迪,两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等到响铃十几秒之后,应玮迪仍然锲而不舍地打着电话,没有挂掉的意思,于是黎初道:“还是接一下吧。”
应川看了会儿手机,这时候铃声停了,但只是一瞬间,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看来应玮迪是真的很想和应川说上一两句的话,于是应川最后还是接了电话。
他一手拿着电话,时不时地答应了两声,另一只手一直在用筷子搅拌着河粉,等到了最后,他报了酒店的名字和他们的房间号。
“他说他要来。”
放下电话后,应川说给黎初听。
黎初很奇怪:“不是说他在出差吗?”
“不知道。”
应川一副不敢兴趣,很无所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