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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37 章 · 3,133

黎初

脸红心跳

登门的时候,应纬迪不在家,给应川开门的是张洁玲新雇的保姆,与应川没有见过一面,两人在门口碰上时都带着点茫然。

张洁玲在里面出声:“让他们进来吧,是我儿子和儿媳来见我了。”

保姆愣神了会儿:“儿子……”她轻声嘟囔,“这家人还有孩子?”

黎初惊讶地转过头去看着应川,见应川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倒是神色黯然了些,也是,人不是天生的无情,而是在一次次的伤害中变得冷漠了起来。

黎初的肩膀碰了碰应川的身子,双手在唇两边做出了一个向上扯的姿势,希望应川能多笑笑,应川见状,勉强做了个微笑的姿态。

应川和黎初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有一个房间的门半开半掩,虽然不见张洁玲的身影,但是保姆却留下了两个客人,径自推门进去了。

应川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淡淡的:“屋子重新装修过了。”

“额,”黎初一顿,道,“可能是爸妈觉得从前的装修看得厌了,所以才换了新的。”

“不对,没有这么简单。”应川起身,往右手边靠阳台的房间走去,然后打开了大门,他的身影长长久久地在门前矗立着,阳光遮住了他半身人影,只留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那是书房。”

是张洁玲的声音,但随之伴声而来的还有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声音,黎初惊讶地从沙发上起身,看到许久不见的张洁玲坐在轮椅上,由保姆推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应川看着张洁玲的腿,带着责备的语气道:“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声。”

张洁玲道:“没有什么好说的,坐吧。”

应川没动,指着书房道:“这是彻底把我赶出家门的意思了?”

张洁玲的神色还是那么的波澜不惊:“你回来住吗?既然不肯回来住,我留着房子做什么,倒不如改成书房。”

应川砰地把门关上,道:“既然如此,还特意把我和初初叫回来做什么?”

“应川!”

张洁玲整理着自己的外套,其实她的衣服本就穿得齐整,这一整,倒更加像是为了给自己腾点时间来思考该怎么回话。

“好歹是我生的儿子,娶了媳妇,我总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她扫了眼黎初,“当然,该劝得要劝两声,至于听不听看你,我只要尽到母亲的义务就行了。”

她转过头对保姆说:“给你放两个小时的假,六点回来给我做饭。”

保姆哎了声,道:“我再去买点菜。”

张洁玲道:“不需要了,他们不在家里吃饭。”

应川在沙发上挨着黎初坐了下来,道:“那就赶紧谈,谈完我们赶紧走,不打扰你们了。”

黎初伸手按在应川的的手掌上,应川的手没有动,但是手掌冰凉,他的下颌线条收得很紧,

像是咬着牙,憋着口劲,与张洁玲在对峙着。

张洁玲等保姆走了,防盗门紧紧地关上后,这才自己转了轮椅的位置,滑了过来,正好膝盖对着黎初,她看着黎初的脸,笑道:“你倒是一点都没有变,都三十岁了,还跟个学生一样。”

黎初道:“我和应川的婚事……”

“应川从小不肯听我和他爸爸的话,即使是婚事,我们再不同意,他也不会听我们的,对这点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无所谓了。”张洁玲看着应川,“我以为对于你离开家这件事,我们双方都是共赢,是一个喜闻乐见的场面,但是现在看起来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这真叫我意外。”

应川微微眯起眼睛,道:“这该是一个母亲说出来的话吗?”

张洁玲无奈地笑了:“这的确不该是一个母亲说出的话,其实我从来就不适合做母亲,也不想做母亲。我不喜欢孩子,当初怀上你的时候我就很想把你打掉,但是身边的人都给我压力,劝来劝去总是说不该这么冷血,现在不喜欢孩子但等看到孩子之后就不一样了。就这样一全两劝,我才没办法把你生了下来,现在才发现果然是错的。”

这是应川第一次听到张洁玲讲到关于他的事,对他的感情。他很难说清楚现在拥有怎样的情绪才是正确的,恍然大悟吗?是有的,从幼年时期一直困惑到青年时期的谜题终于解开了,原来张洁玲不是讨厌他,而是讨厌所有的孩子,因此他应该还有点如释负重,那点“我真的有这么惹人讨厌”的压力也随之烟消云散。但更多的却还是可笑,张洁玲一句“不喜欢”,被迫让他的童年变得灰暗,在他的性格上造成了不可磨灭无法逆转的伤害。

张洁玲忍了十八年,终

脸红心跳

于可以把他当做累赘般甩开,落得个一身轻松的境地。但他却不行,需要一辈子戴着脚铐在阴影下生活,他永远逃不开。

应川转头看着关紧门扉的书房,道:“那里是你的自由吗?”

“我很抱歉,应川。”张洁玲道,“至少在过去十八年内,我该尽的义务都已经尽到了,对我讨厌孩子的自私本信来说,我已经问心无愧。你不能再要求我做得更多了,因为我也做不到。”

应川的唇在微微发抖,道:“你问心无愧?应玮迪把我关在屋子里打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把我大晚上赶出家门之后,你又在哪里?”

张洁玲道:“是,我的确没有亲自去安慰你,也没有亲自给你上药,但我并非不闻不问。倘若不是我在背后交际,垫钱,黎晓晴与你非亲非故,不过是对门邻居的交情,根本不会费这个心力去照顾你。”

应川冷笑:“无论别人存了什么心思,但是细心给我上药,耐心安慰我,愿意给我煮一碗番茄鸡蛋面的都不是你这个母亲,我的人生里没有母亲。”

张洁玲的表情没有起丝毫的波澜,黎初看着她,终于相信了张洁玲是极其地讨厌孩子,即使被孩子当面地斥责,她除了流露在外的一点无奈之外,并没有愧疚。如她所说,对于应川张洁玲是尽力了,在衣食无缺的范围之内,没有人能要求强迫她做更多的事。

黎初想了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其实您并非一点也不关心应川,至少当初还肯花费精力去为了应川搬家,这一点如果没有爱的话,很难下决心吧。”

张洁玲倒是没有多扭捏,很大方地跟黎初讲起这件事:“毕竟这是我作为孩子母亲的本分之一,至少不能让他在弯路上走太偏,小坏是管不住的,但大错坚决不能让他犯,现在能害死一个胎儿,日后等到胆子大了便敢像人开刀了。自己的儿子因为犯罪坐牢,不尽耗时费力,还丢脸,我当然不愿意了。”

应川冷哼:“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

张洁玲承认了,但她仍然辩解道:“人只有一百年能活,再不多为自己想想,很没有意思,算是白活了。”

黎初彻底没有话可以说了,在进屋之前,她想了很久,从吃饭的时候开始打腹稿,盘算着该

如何与张洁玲解释过去的来龙去脉,又改让她如何能理解当时自己的处境——黎初知道自己的罪恶是不可恕的,但至少要让张洁玲清楚她并非不可救药,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但是等到见面之后谈过了,黎初才知道张洁玲根本不在乎,张洁玲自认她对应川的义务只到十八周岁为止,接下来的那些无论是应川愿意从事何种工种,希望在哪座城市定居,亦或者看上了哪位姑娘,她都不会插手管教,而只需匆匆地走个过场。

应川霍然从沙发上起身,对黎初道:“我们走吧。”

黎初尚未能反应过来,道:“这,爸还没有回来呢。”

应川看着张洁玲道:“需要见一面吗?”

张洁玲道:“他出差去了,不在家里,你们走吧。”

应川便对黎初道:“听到了吗?来之前何必紧张,人都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他这句话与其说是在指责黎初,倒不如说是在发泄心中的情绪更为恰当。即使应川早已下定决心要与原生家庭拉开距离,不情愿回到这冷漠暴力的家庭,但决心一回事,知道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应川没有错,他错只是错在遇上了一双不喜欢孩子的父母罢了。

黎初被应川拉着手一路往地下车库走去,他的手一直都死死地攥着黎初的手,捏得很紧,一路上都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的脚步很匆忙,甚至有点踉跄混乱,等到了车库里,找到了自己的车后,应川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已经开了两年的车,终于有了点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他从方才的彻底被抛弃的冲击中醒悟过来,逐渐明白了现在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赶出家门无路可去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楼道里哭得小胖孩子,更不是上了大学之后每年放长假都不愿离开宿舍这个家而回到小区里为难的学生。

他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有房子,有车子,还有媳妇,再不久的将来,他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早已来时有路,去时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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