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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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媛早早换下了早上的那一套墨绿色休闲装,这会儿体恤称外套,下面着一条深颜色长裤,紧紧地收腰而阔了腿。

柳建明随着她过来的动作,视线不由自主地上滑到了她鼓鼓的胸部。外套与长裤都是宽松的一款,可这么去欣赏,体恤未必了。

在申媛还没到之前,那两个原先一左一右靠着车聊天的小交警,还在那头严肃探讨。

尤其是一个转正的警察,一批没学历在公检法系统里没人脉,历尽千辛万苦,方靠着自己的吃苦转正了的小年轻,最懂得适可而止。

“以后在人面头,少说两句。”正式的小交警叮嘱旁边的小徒弟。

“为啥。”小徒弟说,“我哪说错了。”

小交警摇摇头,“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你要意识到,咱们的工资大半是纳税人缴钱发放的。换言之,我们是他们养活的。不要总颐指气使地,动不动拎一句浪费警力出来。”

小徒弟懵里懵懂地“哦”了两声。一边儿的小正式警官叹口气,瞧他的样子,一脸一知半解而又囫囵吞枣的样,就知道,没听进去多说。

可也怪不了他,大多数他们这行的人还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公民不是我大爷。我被赋予了权力,我才是。”

那群人都是猪,宣传语上写的明明白白的他们难道都忘了不成:

咱们,是人民的公仆。

将来体制改革,随着社会文明素质的又一步跨历史性迈入,这方面,就算是表头样子随便的做做也都是要彰显:

民众才是基础。

何况这前面这一个哪里是普普通通的基础民众?这一会儿,也是这正式交警看得通透一点儿,虽是溜的一双眼光,瞅着了申媛的过来。

他登时起了步,端端正正地朝过来的女子走过去:“你好。”

那女人一停。

“请问您是申媛女士吗?”

这年头可不比以前了,对不同年龄的女性称呼无一例外,能坚决摒弃“小姐”一词的,尽量干净利落地扔掉了它,一律改称女士。

尽管跟头这女人,一张看起来似乎素颜朝天的白净小巧的脸孔,比他们还小。

申媛朝他们身后那微笑着的男人瞄了眼,谨慎作答:“我是。”

“我们负责处理这桩交通事故,”交警道,“但涉及外地人口,想想您了解一二。”

申媛松了嘴,笑笑:“好啊。”

她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非得把洗澡到一半的她叫下来。

两个都是同龄人,都历经一样的九年制强迫性的义务教育,同三年高中四年本科。他们年龄学识上见解差不到哪里去,没代沟,聊起来便格外轻松。

柳建明一开始靠在自己的那辆车头旁边,挑挑拣拣地没看出来一二摩擦。兀自地便仰着那儿,吸起了消磨时光的伴事烟。

他一边抽着烟,也不忘一边不住地拿眼光去打量那个女人。

从陆铭那晚上开始柳建明就知道,申媛这人不同一般市民,她对于这一类人群,既没有过分的畏惧、也更别提片面的偏激。

故不明事理的旁人看过去,有时因着这个那个的原因一时疏忽,没瞅见交警的制服。会以为只是久别重逢的两个朋友在聊天。

不卑不亢的一副样子,当真以为在这“死亡街口”的大马路上聊天叙旧呢?

交警了解了事概一二,弹了弹手里的小册子便道:“接下去我们还得回警局一趟,调一调监控。”

“好的。”申媛道,“请问有没有我帮忙的地方。”

小交警犹豫一二,“暂时不用,我估摸着——”这话刚到了一半,后头那吸烟的男人便混着烟气说道:

“不如我载这位去4医?”

小交警险些堂而皇之地在马路牙子上一拍脑袋,恍悟。可不是么,这边还有这样一尊岿然不动,旁观的大佛。他便连声道:

“好的好的,麻烦了。”

柳建明轻轻扔掉烟,踩熄说:“哪里。”然后身子往旁边倾了倾,稍稍侧过脸来,半是调侃半是揶揄地对申媛下巴一指:

“这位,恭请了?”

申媛装的倒是比他惟妙惟肖得多了,眼色里呈了一派淡之一淡,稍一转过眸光,颇有些散漫与慵懒地朝他瞥过去。

“真是少见。”她转了身子,从另一边柳建明车的后驾驶座,就打算上去。

不防柳建明殷勤躬然地一手挡在了之前,不知哪时候,申媛抬起了眼,正好一眼瞥见跟头撑着窗框的柳建明往下,望了一望她:

“你我何必生分。”

申媛轻扬了头颈,反正钻进去也不是让出来就更不是了,被这么居高临下地一夹击之下。她干脆顺着他,虚虚假假地让笑在连绵的对视里横溢:

“比不上老板你如此闲空,善心好意,拼了老命也要为一个好吃懒做的人瞻前顾后、鞍马效劳。”

“你以为用几个成语就吼住我?”柳建明笑意更深。

“小学生都能听懂。”

耸了耸肩的申媛,似乎觉着没再必要多说,见自己仍进不了。手下转了转,继而像扶着窗框支撑什么的去撑住柳建明的胸口。

那指甲的颜色晃晃亮亮的,带着几抹年轻与璀璨,绽放在柳建明那维持笑意不减的眼底里。他顿了顿,方了悟过来:

“你跟你表哥,有仇?”

申媛哪里是会在他面前真情表露的女人,闻言一挑眉毛,耸着肩。笑有几分,搀杂了揶揄与调侃,柔柔缱绻地歪过脸:

“你会喜欢一个穷亲戚找上门来吗?”

柳建明一笑,松了手:“好狠心啊你,申媛。”

申媛继续笑,“谁也别耽误谁,谁也别浪费谁的时间。我本想的就这么简单。”

趁着柳建明让了让道的当口,申媛打算上后驾驶座。结果刚进去,屁股朝上便抬了起来。柳建明手下一时没轻没重,又隐约想推锅给男人的本性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权术,往她提起来的臀上清脆地一声一个大掌去了一下。

“啪嗒。”

随之开口:“到副驾驶上,我有点话问你。”

申媛因为那屁股上着实结结实实的挨的一下,蓦时一僵。

后头的男人似乎没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何过分,自顾自绕到了正驾座。

“他刚跟我说,是来找你姨父的。”柳建明打方向盘,瞥见乖乖到副驾座来的女人。心下偷笑,申媛居然也有这么听他话的时候。

申媛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转头说:“是。”

“是什么,跟个日本人一样的。”柳建明又笑了,口吻中隐隐飘出来方才抽的烟味,还不消散。“你跟他说了没有,你爹生癌了。”

申媛摇头,“我没说。”

特意地让了后头那辆警车先朝着反方向开了走,让过道,柳建明才扭头稍微转了转方向盘朝后开点,再回来,往前边一耸。

“要我帮你隐瞒么?”柳建明瞥她,“你爹在不在4医治疗。”

“不在,不用。”一连说了两句。

既然谈起了申媛父亲的事情,柳建明自然而然地话题也不转过,顺着车子行驶起来之际点点头,望她一眼说:

“你爸那边的医药费还够不够?”

他是带了点关心的意味在里头的,又可能是素常惯了,那瞧过来的一眼显得有些许清淡的,意味不明。

申媛“嗯”了声,又伸手不住地去摸了摸被打的后屁股一带区域。那动作惹眼,饶是柳建明也不得不去注意,然后道:

“很疼?”

他方才的确是过了些,至少,若是申媛这样一个女人给他屁股上抡了一掌,他不会介意。不代表反过来,申媛不在意。

这么一想,柳建明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对劲了。搁这么一下,他瞅着马路牙子边的一处停车位子靠了靠。

“怎么忽然停了?”申媛用眼色询问过来。

柳建明撑着方向盘,侧过来脸来低声又重复了一问:“很疼?”

申媛颇不自然,白皙的脸旁浮起像出了汗似的红霞,在柳建明惊奇的眼光之下,慢慢地染到了整条脖子,整辆车里。

车中气氛异常的古怪。申媛像是为了缓解一般地侧过眼:

“没有。不疼。”她含含糊糊说,“你赶快开吧,去医院。”

柳建明哪里肯依。他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人,伸了手去试探。

碰到了申媛的下巴颏上,她没动。一瞧见平日里来一定会有所触退的申媛,竟似静止的发条娃娃一般,一动不动。

柳建明笑更加深:“申媛,你脸好红。”

他虽清心寡欲了几年,可是该少去的网站一次没少去。能不知道申媛现下这不正常的反应么。

正当他欲摸索着更进一步之刻,申媛忽而侧过头来,挨着他骨节分明的长长的手指。近似于嗡鸣一般的语调道:

“我忘记穿了。”

柳建明一时没听清,凑近头:“忘了哪个?”

他的眉骨侧过来时显得异常挺拔,眼下很深,同申媛是一般的骨构节造。这般的眼注视人之刻,仿佛深山老林后的野潭,暗沉得不见底色。

申媛定定地注视着柳建明的眼睛一会儿,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

把手敞开来,微微举高。那般好像是无所畏惧的眼角微微飞扬,看向柳建明答:

“没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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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别当真(遛

申媛内里的体恤果然不出柳建明所料,十分紧身。细小的面料将她的上身曲线勾勒,饱满而丰润。再向下,霎时变得窄瘦而狭长。一直醒目地延伸到收腰再次变得丰挺的下半部。

柳建明声音哑了:“你怎么不穿?”

他没办法不去注意最惹眼的,更要命的是,她这件似乎是带着几分透视的,暗紫的薄薄的仿佛就那么一层纱。似乎丝袜一样的质地,一扯就能破。

“我忘了。”申媛带点笑意,望着他:“怎么回事,老板,你的脸为什么也变得这么红。”

感情这小妮子故意脱掉外套给他来这么一出,看似勾引,其实是在解自己刚才的围。于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窘迫的就成了柳建明。

“你不知道,”柳建明故意恐吓,“你这样真空,在一个单身男人的车上是相当危险。”

申媛闻言轻挑了眉毛:“老板您也算单身?”

“难道不是?”

这盆脏水,柳建明可不收。他单身了都约莫快要近三年,绝对的清白。

申媛看着他:“你难道不是要去参加未来老丈人的饭宴么?”

兜兜转转的果然还是车上老头子那事种下的坏果子。柳建明被她的白皙看得眼晕,缓了缓,颇招架不住。

他顾忌很多,伸手去摘了那件外套披到她身上。既然他没有权利去要求她穿不穿上里面那件,外面的,他善意提醒:

“冬天,冷。”又针对性的添上一句:“八字不会一撇的事,你不必担心。”

申媛任他躲躲避避着眼光把自己上身罩了住,屁股上火辣辣的快意,稍减了一些。她心下的异样与触动也化了,脸上恢复了素常的一片清明。

她仍是习惯性地瞧着柳建明的这副低级模样,自己笑了,说:“我担心什么?”

柳建明有点反常:“没什么,我的事你不要乱猜。”

申媛听了,便凑过去:“那你心虚什么,难道是觉得,堂堂一个成年人,不能违抗父母的意愿非常丢脸?”

柳建明倒也不被激怒,“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傀儡么?”

一句轻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一笔带了过,另一只单手则去打方向盘。准备重新开起来。

心里却在想,陆叔叔家那场宴会上,他还真得跟那位传闻中的陆家大小姐好好聊一聊。他没兴趣,也没想牺牲在二十一世纪的包配婚姻之下。

这么想着,柳建明重新把车开驱了起来,踩足了马力往4医走。4医离银河社区最近,也是一所历史悠久的、规模不大的一所小医院。

申媛降下窗。让风吹进来,在清凉抚摸脸孔的当口儿听见身边人说:

“你呢,”他看似无意地提到,“你在意不在意我结婚?”

申媛不上当,“难道老板你会直接跳过了恋爱,去领证结婚?”

“倒也不是。”柳建明顿了顿,“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是啊。”申媛用点忽悠的口吻:“被人骗走了,就惨。”

柳建明颇自傲,从正驾座瞥旁边人一眼。看见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地乱舞,像极了需要保护的小娃娃。

“我懂什么叫爱情的坟墓。”

“真浪漫。”申媛没转头,轻轻的那么一句,仿佛是在嘲弄他这个多情浪儿。

柳建明正色,“人过的舒服才最重要,否则,”他打了方向盘,没多会子就到了4医,“这一世白来。”

柳建明到了医院门口,申媛就要下车。他准备着掏出手机来打给小刘。一见状,忙拦了拦:

“等我停了停车位。”

“你真打算付张天弱医药费?”申媛的眼睛里有警醒的示色。

“看看吧。”柳建明恶笑,“他不是没地方住么。搁医院里给他住几天,给你省心。”

不是他们真的歧视穷亲戚,主要是这类人,最会玩道德绑架。在东星这样一座生活节奏异常之快的城市里,遍地工作,与其来投奔,不如来自己拼一拼命运来创造机会。都比拖累别人来得好。

申媛闻言,鼻子里低笑一声:“原来你觉得,纵着他,就是在给我施予无上的恩惠。”

柳建明看了眼镜面:“哪敢,咱们也就一举手之劳,望着你平常跟我说话别夹枪带棒的。”

申媛佯似惊讶,“给我好大的一张脸。”紧接着捂住了她那张没怎么涂妆,却依然紧致光洁的漂亮脸蛋。

“别装了。”

明明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美意的,这女人。就能装。柳建明瞥她一目,降了窗冲旁边那辆欲图跟他抢车位的黑车说话:

“兄弟,你让一让。我退出来。”

那辆黑车是辆日本牌子,看起来很像进口牌,最寻常的车身也不显得大。浑体布满了晶亮的黑色,阳光底下,被那么一晒,仿佛是水里捞出来一般,光可鉴人得耀眼。

申媛看着,觉得有些像柳建明平日穿的皮鞋的颜色。反正她身边这人,任何正装,都穿得十分散漫。

跟他这会儿的声调一样,仿佛对面是什么认识的。颇自来熟地降了窗子,窗口里还有一张申媛的脸,与柳建明。二人一男一女侧着脸,正对那辆日本车。

“你要是不退,我也开不出来。”柳建明眼量着角度,同那边那人道,“不如大家都退三分。”

那车的车头与柳建明的车头,是正正好同一刻,紧逼逼地两个人快吸在一起。一个车位,便造就两辆车的尴尬局面。此刻,进不可进,亦退无可退。

那辆车的车主不知怎么想的,车窗还不降。只有半扇,隐隐约约地露着。挡了防窥板,从柳建明这角度,瞧不见里头的什么鬼情况。

柳建明按一下喇叭。申媛在一边解开了安全带:“我下去看看吧。”

柳建明叮嘱她,“小心。”

“没事。”她招招手,知道柳建明眼在自己的身上。若是她就那样着一件紧身上衣,不穿胸罩不穿外套,全抛掉地出去。

那么申媛后背上的目光能灼热地将她凿穿。

她叽啦一声,刚将拉链滑到最上齿合的轨道。遮住脖子之刻,那人从车子里探出了脸来。

专属柳建明的略带低沉的声线,随着气流,钻进申媛的耳内。申媛一痒,不由得侧了侧耳。

想躲开,却依然被柳建明咬在嘴边特别地恶意地碾磨:

“那一条缝还挺实用的,合二为一的那种。”

申媛听得懂他流里流气十分下级的话,他还特悠闲,拿这种调情的话当信手拈来的玩笑,一瞅申媛,又加了一句。

“也挺凶的。”他低声,“你要不要试试看。”

申媛听了,笑说:“我没说我喜欢凶的。”

“那你还一直瞧那男人。”柳建明看过来,“有条疤好看点么?”

言下之意:每个男人都有条疤。谁没有啊,少见多怪的小样儿。

适逢那日本车里的男人打完了电话,一挂线,环顾四周。草草地几眼瞥了瞥停车位,往后一仰,干脆倒了出去。

小医院的停车位本就紧张,地下停车位更没扩好,迟迟提不上日程。光是住院部大楼开辟就够4医吃一壶。东星的医疗到底欠缺,很多人得病,做个体检,也都往北边跑。

柳建明想着了这点,不防又思到申媛的父亲。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对这么一个闻所未闻的陌生人如此上心,奇了。

“你爸的病在这里治的?”但这会儿,他依旧说。

“嗯。”申媛收回眼来。

柳建明笑道,“这儿的医疗资源不行。别看几个制药企业发达,进口药都缺。”

申媛有点漫不经心地被他从背后贴着,不躲亦不退,就这么耳朵上麻麻的。说:

“你想资助我吗?”

“有我帮忙的地方,帮得上的。我一定得帮。”这话题上,柳建明很直,“你要是觉得你爸爸会觉得太突兀,我先带个水果篮,过去慰问看一下也行。你看,怎么样好怎么来。我随时方便。”

申媛缓缓地吐了口气,笑了笑:“好提议,我会考虑考虑。”

柳建明也笑:“那我等你回复。”

“行。”申媛伸了根手指,去掰弄搭在自己肩上男人的手。像拦绝他进一步的色念,说:“你把手先拿开先。”

“何必呢。”柳建明闻言装愣,“咱们谁跟谁。”

这一句话正好也切在了申媛的心口侧入点上,她一笑。瞥他:“是啊,柳老板。咱们什么关系?”

“你请教我?”嘴下不退让的柳建明,言语执矛握棍,身体倒是实诚地听从了申媛的话。乖乖地松了开,话语里颇带遗憾:

“怎么着,咱们也是亲过嘴的关系吧。”

这话倒是提点了正往医院内部走去的申媛,她蓦转身,双手反剪着一面往后边走,一面看着柳建明。说:

“的确的确,我们俩是有关系的。”

“承认了吧。”柳建明挑一挑眉,同她对视:“只不过没过分亲密。”

瞅他的话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行未有果的遗憾,一副卖乖,得了便宜仍庆幸自喜的模样。在这个年龄,却不似平日的脾性。

要是搁了平常跟小刘的对话,哪能说话如此耐心,又一副踌躇满志、好似中国古代征服天下一统河山的历朝开山之人。

“坐监狱的关系的确是要亲密。”申媛脚下没料,眼不看路。后头一个歪打正着跨了阶低台,后一脚,却拐了滑。

柳建明眼快,将她手臂牢牢地一拉。触着她外套的刹那想起了她里边饱满的身体,手下不禁一停。

“监狱?”

“涉及金钱交易的不算犯法啊?”

被跟头这女人的一双眼仁全方位罩住,便无处可逃。如入跗骨啄肉的天罗地网之中,毫无疏落,密密地缝了漾水的深情。

要不是柳建明素来清楚申媛的个性。否则这会儿,还真的会被申媛眼中浮花浪蕊的虚假热情给燃了个灭。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那在所难免。

柳建明认了,“那就坐吧。”

“反正搞点关系,最后出来的还不是一样轻轻松松。”已经往台阶上走的申媛转过脸,说:“是这样在想的吧。”

“不。”柳建明晃一下手指,“要做一对监狱的鸳鸯,写本书出版。你看,还搞不好能载入史册。”

申媛闷出一笑,“那我给你个建议。去城门口贴一张告示,悬赏一千万,做一对亡命七日鸳鸯。”

“谢谢。”柳建明斜她一眼,“我会好好考虑。”

医院里装的到处都是声控灯,白天大厅不开。走廊上有,白昼正满。穿过急诊那一条医生办公室外的长道,就像入了一次幼儿园,走进又走出。光是一趟来回,耳根子就给磨得濒临气球扎破爆炸的最后一瞬神经紧张。

申媛让柳建明谈谈,张天弱怎么碰瓷的,柳建明用尽最凝干简练的话术三言两语地概了括。末了,申媛有点意料之中。

“他向来如此。”

“老家哪里的?”柳建明问了句。

申媛便说了一说,她老家也是那边的。

表示明白之后,柳建明轻声地点了点头。听起来申媛对张天弱的能力评判,是个不学无术而又好吃懒做的年轻人。

柳建明皱一皱眉:“没学历还没技术,这恐怕只能找个工地搬砖的活儿干了。”

关键人又吃不了大太阳底下的苦,申媛有点看淡:“你叫他自生自灭吧,不用多在心。”

“我尽量。”瞥了申媛一目的柳建明,心里头有自己的小算盘。无非是跟张天弱套近乎,之后多讨点申媛相关信息的九九。

他口头上没说,心里一早已经在他碰瓷的那一刻,放缓了心思,明确了心里头的念想。

张天弱挂的就是急诊号,这会儿让他排来排去地奔波,还得等大半天才到十几分钟的一次面诊。那他不快,心里一定不服气,也不乐意接受。

急诊病房大厅里人比那走廊还吵,护士推车哗啦啦。帘子一拉,几个被急诊医师拉过来的坐诊权威医师,便直接在帘子里给人看病了。

柳建明四处看了看,怎么都不找着张天弱跟小刘。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了手机,欲拨个电,恰逢一个小护士从身边走过。

“这位。”柳建明随口一问。

那小护士敬业地停下了脚步,白护士帽,像针织风的小蓝色外套,滴溜溜的大眼晃了晃。说:

“怎么了?”

“我们找一个叫张天弱的,”柳建明存了没什么用的心,徒劳一个念想。颇似挣扎似的念头叫他自个想着了,不禁笑一笑:

“你能帮我们看一下么。”

小护士褶一褶眉头,顺手从她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只小型的机器。按了几下,抬起头说:“你们是他什么人?”

终于到柳建明堂而皇之介绍申媛的时候了,手都不指,仅用下巴朝边儿上一歪:

“他表妹。”

小护士接了一句:“那你是表哥?”

“不是。”柳建明看了眼申媛,“一样不是堂哥。”

申媛觉得他简直无聊,还有闲心在这里跟她打谜眼。以为人人都跟他俩一样闲的么,这会子,便直接插了嘴进来:

“他是我们叔。”

小护士手下一停,抬起眼来。明显带着几分怔愣的表情瞟了跟头两个人几眼。肉眼可见的,适才面前这风度翩翩、颇潇洒自如的男人脸沉了下来。

关键……小护士“哦”了一声:“挺像的。”吐吐舌头,赶在他发飙之前领着两个人过去,脚步如飞,正经了多:

“张天弱的亲属对吧。张天弱刚好是我接的,按他说的,现在已经做了基础血检与尿检,拍了脑部ct,未发现明显异常……”

帘子随着她一扬手的动作,“刺啦”地一声掀了开来。背后一人躺在担床里,专心致志地滑着手机。小刘郁闷地坐在一边。

一见着柳建明,小刘跟见着救命恩人似的。“蹭”一声站了起来:

“老板。”

柳建明一愣,以为怎么着了。结果一瞥,正见担床上的张天弱翘了只二郎腿,在那边玩的手机款式,可不眼熟?

还未待柳建明开口,身边一阵疾风。已经过去的申媛一把夺了过来张天弱手上的手机:

“真长能耐啊,张天弱。还知道抢人手机了。”申媛递给小刘,“不好意思,刘先生。我给我表哥跟你道歉了。”

小刘简直快汜泪涕流,以前怎么还没发现,这个话很少的漂亮大姑娘居然是面冷心热的人呢。

当即又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给他玩的。”

他没敢说出口,看这乡下来的小兄弟可怜,玩一个智能手机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聊了几句,原来小兄弟从大山里出来的,山里头连网络都没装,与世界脱节已久。怪不得碰瓷技术还在上一个世纪。这么一瞅,反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不知谁说的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谁知申媛抱着手臂,冷冷地说:“你前两年刚借了一万块买的苹果七呢?”

她倒是略去了买完手机剩下的钱不说。床背后的张天弱,吊着一只腿说:

“在火车站被人抢了。”

他也没能说,自己那只老年机是被对方骗过来交换的。一本电话簿,还是拿老年机给家乡的父母亲,一个一个问了抄过来。

柳建明眼看面前一副乱剧,好像小城市的败家子弟,认不清世面。终究一来到外边,仍囿于其间。一切自妄与得意将他困锁得半步不能前进。

他向小刘招一招手,探帘子出去之前,附耳贴在申媛脸边说了两句。

“你表哥这边的钱,我会出。”

他一低眼,眸底子里即是申媛的小小软软的耳背廓。看起来睡相不大好。稍稍带着湿意,耳轮处有着孩童稚气的微一的翻褶。

“你别纵着他。”申媛望过来,因着身高,她仍需仰高下巴颏才能说话。

柳建明若有若无地低哼一声:“看我心情。”

听了这话的申媛,像是撇了一撇嘴,又好似只是弯了嘴唇,在笑。那笑意味不明。说是不近人情却处处隐含着温情与人性。

不过那温情,柳建明大步往外边出去的时候想:只有愿意吃得起苦、受得了挫折而依然顽强不屈的人,那才能斩破荆棘。一路所向披靡之后,吻到心爱的冰冷睡美人。

小刘闷头闷脑地过来,一出了外边,在不那么吵的急诊大厅旁干净的长廊上。柳建明便喊了停,“小刘。”

小刘“咦”地望去。

“这是?”

眼见柳建明从兜里掏了三张百元大钞,慷慨地塞给他。这小刘更郁闷了:

“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后头那张天弱的,”柳建明下巴往后边歪了歪,“你也不容易,都差不多的年龄。回去给你女友,好好伴着,一块儿去吃顿。”

柳建明兜里现钞不多,现在人都网络直付。拿现钞弊大于利,容易掉,他搜了个半天才掏摸出仅剩无几的三张。他这会儿,全给了小刘。

小刘忙推脱:“这哪行,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柳建明又笑了,“你忘了?我本来就是直付你工资的人。我愿意给你多少,就给多少。全是算在你时薪里的。”

小刘一听,是这么回事。柳建明还道,“年底里的年终奖,不也是这么回事?是不是?”

小刘按捺着心里头的小雀跃,欢喜了接过来。看着他这样活泼,似乎又回到了平常,柳建明这才放心地笑了笑,拍拍他:

“这边交给我,你收工了。”

柳建明本来就会开车,只是嫌累,一整天地靠在正驾驶座上。后背不垫块东西,背上的脊柱都好似能退化一年般,不夸张。直接的感受,才聘用专请的司机。

小刘心里犹豫了片刻,趁着好时候,在柳建明手插回裤子里的时候。迎头凑了上去:

“老板,那张天弱真是申小姐的表哥啊?”

他犹估摸着,两个人长得不怎么像。心里则在不负责任地猜忌,会不会又是一场碰瓷,说坏处了想,会不会两个人联合起来的密谋。

“哪会。”柳建明拍了拍他脑袋,“你别把你家老板想那么傻,成吗。”

小刘缩了缩颈子,挑一下眉,心里头激灵地想今天还算值。

“那你走吧,”柳建明走进去,回头看他一眼:“以后手机也不要给别人玩。”

知道老板为他着想,小刘自然欢喜。靠在墙边踮起脚招一招手,一溜神,想幸好他都给自己的安卓机用黑科技锁程序密码——

不然,他会肯给那家伙看自己跟女友的宝贵信息共享?

里头,到处点着灯的急诊大厅里。左右夹邻的帘子里的张天弱,四处瞟了瞟,一片气流直在喉咙上下悠悠打转。他压了又压,好半会儿才终于将它逼出鼻腔。

缓缓地吐了口气,张天弱瞟申媛一眼,“你不坐?”

申媛居高临下地抱着手臂,微微抵着旁边一架子。说:

“不用了。”

“表妹,”张天弱讷讷,“你也别怪我。你赶我下来,我没地方去了。”

“你直接叫我申媛。”

用表哥表妹的,熟稔得过分。这遭子言语上不自觉用了的亲昵随意,申媛免了。

张天弱“哦”了一声,心里窃窃地想,我怎能错过这么一个攀关系的好机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一停,蓦地看见远处大步流星而来的柳建明。

他一下笑了,“表妹,那是你的男朋友?你都不跟我们说一声的啊。”

申媛侧头看了眼过来的柳建明,既不说不是,更不应了他的话说是。

“这家伙看起来蛮有钱的。”

“是吗。”

终于搭理了他一声,张天弱又得意:“不过,有点财大气粗的样子嘛。”

“比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好。”

申媛低哼的当口,过来的柳建明将顺手,将她的肩膀搂上了一搂。望过去张天弱说:

“你脚怎么回事?”

张天弱装无辜:“被你车撞的啊。”

柳建明暗暗地察申媛的表情,自觉松开了手。从她的肩膀上索然无味地撤开来,颇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悻悻。向着张天弱时,气全撒在他头上。

“我可以赔偿你的精神损失费,”柳建明手臂一横,抱在了胸口。几分戏弄:“你脚上的伤我也能。不过你要是待会儿警察过来,你现在不讲实话。监控调出来,到时候我不会再陪着你演这一出戏。”

张天弱一噎:“你怎么还这样呢?”

柳建明不轻不重地往他单身下的床上踢一脚。轻轻沉闷的“砰”然一声,震得张天弱神色俱惊。

“自个儿摔的,还是又寻思了一回?”

张天弱捺住自己骂娘的冲动,看了眼申媛。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仿佛抽离在两个男人之外的第三世界里,游思难寻。

不禁哑了声:“我自己摔的。”

“楼梯上?”

就知道这么回事。柳建明抬眼一瞥,那张天弱不服气地转了转脖子,连绵的“嗯嗯”几声:

“别忘了,付我医药费。”

成足了一个缠上便不想走的无赖。一直望着墙壁,实则耳朵专注地听到的申媛,拉了拉柳建明的衣料。当做故意不看见张天弱那拼命示意的嘴型,张张嘴。仍是那一句话:

“你别惯着他。”

柳建明早悠然自若地收回来的裹在长裤里的腿脚,往后靠,跟申媛一块儿抵着架子。

“听你的——”

这话刚出,那本还有些毫无忌惮、无法无天的张天弱,顿时一串骂。在两个人视线移过来的当口,他赶紧举起手:

“护士!护士!”

一个刚好在隔壁帘子里的护士,探了帘幕,溜出了半张脸来:

“怎么?”

“尿急。”张天弱气冲冲,“给把轮椅。”

“好的。”

小护士利索地应了声,骨架娇小的身子往后边一撤,又钻了回去。

给另一床的病人在测不知什么,隔了一面帘,隔壁邻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仪器声。

很快那小护士又回来了,刚好是前先那穿宝蓝色小针织外套的急诊护士。

她低声:“张天弱,是吧?”

张天弱“哎”一声。

兴许是察觉了逼仄的一方小天地的对面,明晃晃的,还有一对男女靠在那儿。容貌均是出众,属一眼望了便不能忘的典范。气质也都有佳,这会儿,小护士瞄了眼前头:

“呃……”她记起来,“待会儿骨科的徐医生会过来亲自帮你看一下片子,考察之后会决定你要不要转去骨科病房。这里是缴纳的单子,这位——”

申媛扯了个嘴角:

“申媛。”

她其实不想给张天弱缴费用。

“申媛,”小护士笑了笑,“您看看。”

说着,拿了那一大长串的账单费用。柳建明搬了把铁质椅子,申媛坐下来后,他靠在椅背旁边跟着一块儿看了看。

小护士推着轮椅上的张天弱走了。看账单费用的柳建明,经不住一笑,“你这表弟的名字,原来叫天弱。”

“嗯?”

“我以为,郭沫若的若。”柳建明侧一下脖子,按住说:“你们家人取名字挺怪的。”

“的确。”申媛哗地又翻了一页,这一大长串的账单看下去,确定无疑是:那张天弱是把一年的梯间都趁着住院一块儿坐了。

因为是外地人,没有本地医保,又不通用。这院还没住进去,本来连张卡都没来得及补办。小刘倒是心细,早帮张天弱办好了病历卡,另一张磁卡便收在了里头。

柳建明靠着申媛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撩一下她垂在肩颈的头发。她居然没反抗。

不由享受地笑了一笑:“你表哥这边,你打算怎么做?”

申媛看他,“自生自灭。”

“我有个叫冯世科的朋友,”柳建明倒是好心,“在山那边的温泉旅馆做馆老板,正缺人。”

申媛明白了他的意思,正在翻病历卡的手停下来。一块儿将病历卡与账单,混在一起。她手下一边这么无意识地做着,眼上一边抬起来:

明晃晃的意思是:你干什么这么为他鞍马效劳。

“你应付不过来的亲戚,”柳建明心下一动,看着她那小巧的下颌。不由得抛了本应存的得体与顾虑,伸手去捏了捏。

“只有我帮你打发了。”

帘子这时候撩开来,来人仍站在帘子外,嘴里随之冒出了一句话来:

“请问妇产科的周医生……”

※※※※※※※※※※※※※※※※※※※※

尚未完成,还需努力。

说是医院内禁止大声喧哗,人一多,纵使三头六臂四肢八脚,到底难顾周全。一片痛苦的低吟声与哭泣里,这男人又探帘而进,见了申媛与柳建明,一时不防。

柳建明撩申媛头发的手,不禁停了停。

男人很快调整过来:“刚才我看见,周医生往你们这儿过来。”

他有些惊愕,无法排遣,虽说眼前的女人与男人看上去的确像一对情侣,是那么回事。可脸色看上去到底不像急诊住院的病人,他禁不住犹疑。

“对不起。”

含混地一笑,看似是焦乱之下失了手脚的举措。这么短短的一瞬,或几分钟的时间,仍是让柳建明看清了他眉毛上一条浅浅变淡的疤。

很急不是太明显,隐在眉毛里,近距离用心地多去看一眼方可看出。

“没事。”柳建明摆一摆手,不太在意的样子。心底里污糟地一凉,却是暗自冷冷地在想,踩了烂泥了,什么遭运气,又碰上停车位这人。

这男人不似柳建明这般心思多忌,会肠子里弯绕,想的那么多。他这会儿瞄了眼一圈,不见要找的周医生,心下一顿。在看申媛的时候停一停:

“打扰了。”

“你去问一下护士,应该会有答案。”

比起柳建明赤露露的敌意,声音里那般的抗拒。相较之下的申媛,少了几分对立,比较得体。

声音又清澈,微低的好听。男人笑了笑:

“好的,不好意思。”

连声说了几句,往外边退,锃亮乌黑的长裤与皮鞋好似要夺人眼目,烁烁地反了光。

“你眼里的有疤的男人来了。”柳建明不轻不重地低哼一声。

满脸都是嘲笑。说他大方,可以手抖一抖,天女散花一样多金洒钱给张天弱。人碰瓷,他一样慷慨,浑不在意对方小菜一碟的雕虫小技。他现在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又似孩童,被多么可恶的敌人抢走了自己心爱娃娃的视线一般。

“我又没说什么。”申媛瞥他一眼。

何止是没说,多一眼都不曾分,说话也好动作也好亲昵也好,全没做。要说过分的是,柳建明这会子仍放在她背上那只好似是宣告主权的手。

柳建明眉头一紧,“那你跟他说话这么亲近,什么意思?”

申媛歪头笑:“你管得着吗。”

柳建明闻言禁不住服软,“我是管不着,你行。”

申媛笑着撇开了头去。一点没在意的模样叫他看着,讥讽一声,觉得这女人他越来越难猜,或该说,打一开始到现在以来,他半分都没猜透过。

柳建明声音里暗暗的压抑:“你不能对别的男人一脸亲近,对我就冷若冰霜。”

申媛闻言笑道:“哪里敢。对老板你我可是最忌讳。”

又最不忌讳这般的笑,半冷半温和的,有些时候达不到眼底。唯一叫柳建明不得不承认而又欣慰的是:

“最好你的亲近也一直是这样疏离冰冷。”

“好的。”申媛回他:“看我心情。”

把前先柳建明与她窃窃的话,毫爽不差,七平八稳地回了过来。

那男人一脸过分讲究的微笑,挂在嘴边的笑,似乎精确到毫厘不差。退出去的半刻,正好那轮椅上的张天弱撒尿回来。

张天弱愁眉不展地系着好似是拉链坏了的裆子口。小护士年龄不大,最乐意看,捂着嘴偷偷地坏笑。

“这位。”那男人叫了住。

小护士适时地收了收笑:“您好。”

男人便说,“我想问一下,妇产科的周医生在哪里。我刚才看见她往这边走。”

小护士懵里懵懂地歪一下头,看似认真了起来,在脑子里搜读存档储条。比她信息处理更快的,近在身边,竟然是那张天弱先一激灵:

“我刚才看见了,是头很蓬蓬,像爆炸头的漂亮女医生吧?”张天弱相当积极的给这男人指了指,“诺,护士台的那个。”

这男人笑起来,“谢谢你。”

“没事儿。”做了一件好事,指明了道路,仿若是有多功德无量的张天弱慨然地一摆手。

等那男人走过去了,有自己事情做的小护士,思来想去仍是提前来了句:“这个账单。”

柳建明站起来,“我来。”

手也不含糊,朝申媛那边伸了伸。申媛递过去的时候还有几分掂量的眼色在里头。

柳建明拿捏地准张天弱的斤两,低头对申媛说:“没事。待会儿警察要是过来了,你打我个电话。”

这话很有技术涵养,看似平淡无奇,一笔带过的一句。实则内里别有深意地招呼过来,既交代清楚了事,一面又暗暗跟不知道什么人较劲似的,表明一点。他跟申媛的关系,亲近的要命,早已经过了双方交换电话号码的阶段。

适逢柳建明解了一股子窝囊气,舒坦些。到了外边二楼缴纳清单的时候,掏出电话,漫不经心地给冯世科拨了电。

冯世科。

高中时候在一所封闭高中里的同宿舍友,柳建明也不过分计较说话的态度。一接起来,便毫无忌惮地说:

“老冯,你那温泉旅馆里缺没缺人手?”

人工账单用不了自助机器,顶头一片长龙。人群熙攘,黑头攒动,柳建明还得抽出来时间找一个人少的地方排队。

电话那头的冯世科含混了两声,说:“有啊,怎么了,你失业了要来应聘是么?”

“你给我做老板?”柳建明闻言一挑眉毛。一手拿着一串账单,说:“正事。我有个外地来的小弟弟,想找份工作。你帮忙通融通融,预约个位子。”

要是申媛知道了,肯定又骂他多管闲事。一面这么想,柳建明一面舒坦地钩织自己被骂时候的模样。竟有几分暗暗的期待。

“对你弟弟还真不错。”冯世科哼哼几声:“好好护着你老二吧,别一整天撸破了。我有空位子给你打过来,行吗。”

恰好排队到了柳建明这边,前头还有三四个人,柳建明挂了电话。随意地一瞥,在平顶状不挑高的二楼缴费大厅里,一眼看见之前的那个日本车男人。

他们坐在长椅子边上,男人身边还有一个体格娇小、精巧玲珑的女孩子。柳建明留了心,多看两眼。

“先生。”

前头有窗口人员通过麦克风在喊,向他伸手要账单。因长期在这个窗口,要面对不少五湖四海地方乡音的人,神色隐隐透着不耐。

医院里,楼层越低,越众生平等。楼层越高的医护人员,才越有区分的阶级意识。

柳建明对这些摘去口罩的臭脸,竟然还有几分喜欢,至少还留着骨气,不会当两面派。

“不用现金。”

他随意了一些,一手打开来手机去扫的时候,还不忘抽一半精神,去关注那男人。

日本车男人身边的女人哭的梨花带雨,过了会子,那男人靠过去在耳边悄语三言两句。女人轰一下,哭的更无法自我,一手攀上去,在男人的怀里哭了个够。

到这会子,柳建明多少估摸出了事态的来龙去脉,禁不住心里头幸灾乐祸。

好了,妇产科,多半是陪着女朋友来打胎的。

“多少钱?”

沾了几分嘲笑与不屑,柳建明转回了头去,

对面的窗口人员一停。

在柳建明扫码输金额的时候,方吐出了一个千元数字。

“□□有的吧?”

“有的。”对方从窗口里抽出来单子。

柳建明低头一扫,“谢谢。这就好了,是吧?”

对方缓了缓:“是的。”

柳建明没再抬起头来,盯着单子平淡地接了过。享受着扫钱之后无法直言的畅快,一瞬想起了什么,侧脸稍稍去瞥。

回头不远处,那男人不知哪时候站了起来。眉头微一含混地敛起,褶的要命,站在横亘斜档的玻璃窗前,对着连绵暗下来的天色打电话。

后头椅子上痛哭流涕的年轻女人依然捧着脸,指缝里略有哭肿的痕迹。

柳建明没再多看,转身乘了电梯下楼直奔而走急诊厅。适逢申媛踩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出来。

“你表哥呢。”叫了一声,柳建明踱到了申媛的身边。

“里头。”申媛撩一下头发,懒洋洋地穿插进紧密的发隙里。手指又细又长,人倒是不高,看起来却有股不言而喻的气质在里头。

“闷?”柳建明低头去问她。

“还行。”申媛侧头瞥一瞥柳建明,竟是一副温柔的模样,笑色清明,眼底漾着几抹幽水。

一阵不算耳熟的电话铃声,柳建明确定不是从自己口袋里传出来的。

柳建明略有几分心神不安:“你电话。”

申媛手靠在后头:“老板要不要猜一猜是谁。”

“你直说好了。”

净会打哑谜。

“你知道的,”申媛面视前方,几分神秘的模样。显然不在乎柳建明那微变的脸色,侧头想起来时,看几眼,便知道柳建明心下有数了。

“陆铭?”

“他请我去吃饭。”申媛看热闹似的,“柳老板,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柳建明一个没受控,嗤笑便随风而飘,倒是不在乎。有一会儿没吭声,稍稍放满了语速。

“当然是拒绝。”

※※※※※※※※※※※※※※※※※※※※

拖延症我一点点挤

申媛倒是轻笑,手往后一架,浑不在意地上上下下将柳建明一打量。

“这么看我?”柳建明眉毛一扬,作数尽接纳:“我知道我皮相好。”

申媛鼻子里哼了轻,说:“的确。”

这么玩笑久了,本真半假全反而都看不清了,全流淌在似是而非的鬼样里。

“别去。”柳建明正了正色。

申媛把手往后靠过去,微带温柔的风吹拂而过她立体高耸的眉骨,久看,生出一两分现代与传统混溶的美感。她头发与瞳膜都偏黄,说祖上没有一点外国血统,柳建明真不信。

战乱年代,很多人自身都难保,更不用提保护老婆。从那会子开始,生下来的小孩不是丈夫的几率太大。

“给我个说服的理由。”申媛一歪头,看向柳建明。

柳建明一时不料,“什么?”

趁着他难得愣神愣脑的当口,申媛又侧一下脑袋,极轻晃了晃。浓密而细软的长直发从一侧灵活地跑到了另一侧。

她撩了撩,声音低缓:“说服我一下,柳老板。”

柳建明这次明白:“说服你不去的理由?”

申媛低笑了笑,“对啊。”

从柳建明的视线里,能清楚明白地看得见申媛那眸子里,自己无限缩小的身影。他常常会想,一人如何做到塞满另一人的眼里。无限胀大,一直到任何事不相干的光线都透不进去的地步。

柳建明望过去,认真说:“不要制造任何你跟他单独见面的机会。”

“这算什么理由啊?”申媛一下笑了,头发散开来,跟着风一块儿肆意地飘。

“怎么不算?”柳建明伸手去拂。

申媛转了转眼,没躲避。这么让他帮自己把头发拨回来,有些暗黄色的发丝黏在了额头上。

柳建明拨尽她的额发,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场你们才可以见面。这种游戏规则,你难道不觉得有趣?”

不防一对家属病人,推着轮椅车正走过这条靠着外景花园的走廊,一边带着疑色一边看来。

那二人只当全部看见。申媛更要动了笑,说:“你这有趣吸引不到我。”

“我可以保护你。”柳建明见说不过申媛,干脆舍弃,换了另一方角度。一只手穿过申媛的腰身,暗自收揽,靠向自己这边。

申媛不抵抗:“我自己也能保护我自己。”

“叫警察?”柳建明坏意飙升,从眼底里直直地看着申媛,“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我这样的人。”

申媛侧过头,闻言轻轻一挑细长精致的弯眉。

“遇到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柳建明额头抵下来,“你自己不知道?”

申媛笑,“我觉得没有好处。”

柳建明摇了摇头,拿坚硬的额头去碰了碰她的。两条高耸的鼻子在不经意之间,贴着了彼此,鼻尖互触。

“那我告诉你。”他专挑申媛的耳边说。声音里更低,有一股子刻意压缓的靡靡之色。“那就是遇见我的几率性会骤然增加。”

真实也好,虚假也好,穿插在指间是真实丰满的触感。柳建明早瞧出来了,申媛这女人,看上去瘦,体重一样不重。可是贴着一层面料里,触的到她丰满微软、芳香扑鼻的肉感。

他也不在意昭示天下,的确是有想把这女人的身体与心一块儿占为己有的欲念与色心。

这对象里,自然也包括申媛。他身体力行,处处角角地告知申媛,传递给申媛的都是自己这些不加隐瞒的热情。并希冀着,有一天她也用等同的热欲传递予他,互相水乳交融。

这会儿,申媛听见他这么一番真情流露,稍稍转过脸,把柳建明望一望。他的鼻梁、眼睛,再往下到有些泛薄的嘴唇。

她靠在他怀里,上上下下将柳建明看过。

“怎么?”柳建明笑了。

申媛打量他:“挺有道理的。”

“所以?”

一不留神,这男人心底里的得意便冒出了头,悄悄昂起了背脊。

申媛毫不犹豫地一瞬间给他锤下去,一只手随即揽过他,在柳建明的脸下,望了望。

“是明天晚上的宴会,”申媛抬起眼,这才表明了来意:“你不觉得这个前提背景设定,跟你所谓有趣的游戏规则,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很贴切吗?”

柳建明手下一紧,眉头褶起来:“明晚?”

“嗯。”

这柳建明该好好想想了,眉间长久起川,手下一时不防。松了松,申媛也就势伸出去手。

“请你去他家里?”好半一会儿,柳建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申媛不置可否地低“嗯?”了一声,趁势去抓了柳建明的手,绕在指间轻轻玩弄。说:

“好像不是。”

“哦?那是哪里?”柳建明望去。

“约莫是哪里的餐厅吧。”说到这儿,申媛也放慢了声音,靠着坚硬的窗框与枝桠漏隙之下,说:“去他家的话,岂非是见家长?”

陆铭是私生子出生,近几年才刚被重视,早十来年亲生父亲陆俊才一次都没去找过他。当前年陆铭母亲在山窝子里,一脚踩了空,摔下了半坡尸骨都无存地去了之后。缺乏父爱教育的陆俊才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播撒在外的风流野种。

柳建明正眉头紧锁想这事儿,听见申媛哑了声。

“警察来了。”

方抬头一看,两个便衣交警站在那边儿,正一前一后地交谈着什么。似乎是心有所感,在申媛说话的当儿,两个人也侧头望了过来。

“那,期待明晚可以见面了。”一愣神,耳边只散了申媛这声轻飘飘的声音。柳建明再抬头,申媛轻巧一扭身,已经从自己的怀里溜了出来。

“柳先生,你好你好。”那前先的年轻交警朝他们走来,一手伸出来:“张天弱先生的伤势如何了?”

“清醒。”柳建明简短,“你们好。”

同样三个男人各握了握手。一边儿的申媛瞧见,各自点头。

交警礼貌性,“我们已经调了监控。”

走进去的柳建明转一转头,“是吗,辛苦你们了。”

从没见过被碰瓷的人还能如此风轻云淡,一时让两个交警哑了声。监控无论调八百遍,都没看到车与人行摩擦的画面。

这会儿,交警一转眼瞥见申媛,再一联想她同张天弱的亲戚关系,似乎便不难理解面前柳建明异常温和的态度所来了。

“我们看了看监控,初步的评判是,”交警尽量婉转含蓄,“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的当然是柳建明,谁想走进大厅的柳建明,却是异常成熟稳重。一脚跨进那帘子里,手去撩开,一脸还瞥过来说:

“惊吓到了这小孩,我理应赔偿一些他的精神损失费。”

两个交警默默无语,被派来做这种事也是没谁了。不过老实话,比在大太阳底下晒要舒坦得多。他们挂着牌子,公务在身,很多话不能心直口快地表现出来。倒是他那身边的申媛听了,毫无顾虑地笑出声来:

“咱们的柳建明先生果然是大善人。”

柳建明稍瞄申媛一眼,“的确。”

当着一群人的面不有隐瞒,申媛暗含了不屑的笑意:“看来您还是慈善家。”

“那是。我的确希望下一世能过得好些,”柳建明顿一顿,回头又说:“下半生能如我所愿。”

申媛只装不接到他这意有所指、爱亦不亡的电波,弯腰过去,往床上看书看的睡着的张天弱头发一抓。

“警察来了。”她收紧了力道,人便突如惊醒。明明是长申媛几岁,都毕业了,却仍然被这在读学生的表妹没大没小地扯了个惊痛。

“特么——”一句粗口没爆出来,张天弱身下床猛然又被柳建明一踢。震感依然明显,直接将他的起床气震灭,支离破碎里魂消烟散。

“警察。”柳建明跟着申媛的脚步过来,虽未多言,这么居高临下地被看着,张天弱脑子再不好使,一样敏锐注意到事态发展。

他接到了柳建明眼色里的威胁之意,心里一阵沮丧,全是颓然。

“好的。”他讷讷然接了柳建明眼里的警告之色。忙不迭一边拉了一把凳子,铺一块枕头上去,说:“表妹,你坐。”

申媛往后一退,“不必。”几步之外,她转了转身,让后头的交警上前一步。

那两位交警一看见张天弱吊起来的脚,不由都愣了:“你这脚,怎么回事?”

张天弱叹气,“还不是……”他一顿,“我自己摔的。”

两个警察都被惊住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忙了解了来龙去脉。碰瓷的时候不被撞到,原来是他上急诊来的时候,脚下一崴,太过张扬绊了跟头吃了苦头。骨头拍出来的ct仍不显明,现在先吊着,有待做进一步的检查。

在一群人了解事态原貌之刻,申媛觉得闷,探了帘子便退出来。没她的事,她正好清闲,从帘子里往外走出来。

急诊大厅里人多,又开着适中的空调。在外边下起瓢泼大雨的时候,仍不显多冷。

申媛看着门口阴风连绵,想起早上温度才二十多,一下雨骤冷。风里清晰可见雨势的走向。

她伸手,将拉到顶头的拉链稍微往下撤一点。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

“这场雨后,冷空气就要来了。”

她一扭头,看见之前那个穿西服打领带的日本车男人往这里走。视线里仍是一派清明,与之稍反的是那只单眉,含一道疤,安在一张俊秀端正的脸上仿佛格格不入。

“下雨前,温度总会升一些。”叫孙立新的这日本车男人看了看申媛,说:“你那位男朋友呢。”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如此登对,像是完美无缺的男女朋友。

在他站到身边的时候,一朵雨花砰地一声炸开在路面上。往旁边躲了躲雨,一辆救护车外放着鸣笛声从后门走出。

申媛倒是没吭声,转了转眼说:“这不是来了吗。”

一点儿没有反驳男女朋友的称呼,似乎是不屑一顾,似乎是刻意摒弃。那孙立新一样回转过头,望去看,在柳建明踩着天人之姿降临申媛身旁的那一刻。他笑起来:

“果然是你。”

柳建明挑了一只眉毛:“你是?”

孙立新从口袋里彬彬有礼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建明。

“你好,我是律电企业的孙立新。”

柳建明低头一看,以为会是什么总经理的职位,结果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职务。

他斜了眼孙立新,“哦”一声,言语中有几分刻意营造的傲慢与不屑。

孙立新一点没介意,仍一直伸着那只手,颇有骑虎难下要他强收之意。

柳建明便卖他个面子,接了过。

这姓孙的男人又用那只自始至终没收回去的手斜了一斜,掌心一侧朝内。来同柳建明握手:

“柳老板的大名,立新耳闻已久。”

柳建明闻言扬一边眉:“我的大名?”

孙立新笑笑,“是的。”

柳建明是什么货色他自己最清楚,手下一个装修公司,说是挂名,平日里好似去得不少。但对与建筑地产挂钩联系的产业,他向来兴趣寥寥。大学读的是工程专业,可不是搞人情关系的话术系。

这会儿,柳建明瞥了眼跟头这姓孙的男人:“怕孙先生是搞错了我与我父亲的名头。”

孙立新却说,“柳师兄在工程学院里的大名,学弟立新倾慕在心。”

柳建明有点惊讶:“你是?”

孙立新抬起头来迎上了柳建明的视线:“比师兄小一个年级。”

他们学校的工程学院在全球都鼎鼎大名,每年慕名来留学的东亚学生不在少数。一个学院里人很多,除非天之骄子,很少有人会被关注到,更何况都是提升自己的,关注别人,那是只有爱喝鸡汤的人喜欢做的。

柳建明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孙立新,看上去却也不像是后一众人。唯一个理由,对方别有用心地关注自己已久。

“你好。”柳建明伸出手,同孙立新放在半空的手握了个两下,很快便松开。

孙立新很有眼力劲,也不去问跟旁申媛的名字,对上那女人考究的眼神,他也不上当,光只是点点头示意。

“我还有点儿事,便先行退一步了。”

柳建明礼貌性,“请。”

等孙立新那挺拔颀长的背影规矩走了之后,憋了许久的申媛,禁不住一笑。

“有趣。”

柳建明拿眼瞥住她,“什么?”

“说话文绉绉,”申媛抬脚往里边走,打趣他:“好像两个古人。”

还以为什么的柳建明听了,忍不住笑。一回想,什么先退一步,什么请,真的像极了古装片里你来我往的恭词敬语。

对平日里不拘于此的柳建明,在办公上不少见,但在申媛跟头随意惯了,确实很少如此。

“的确。”柳建明自我调侃,“这年头很少不能不装两面派,还混的风生水起、左右逢源。”

申媛回头,“你倒是挺有心得。”

柳建明跟着她从外边进去,不以为然:“我看你也是。对其他人都……”

话没说完,柳建明脚就随着跟头停下的女人一块儿驻步不走了。见她停足颇久,柳建明不觉几分奇怪。说:

“怎么了?”

申媛一会儿没转头,也没应声。

“申媛。”柳建明在意地靠过去,“感冒了?”

这么吹一吹冷风,体质差的人,鼻腔里可能是真会不舒服。

申媛蓦不然转头,说:

“好啊。”

柳建明一扬眼:“什么?”

申媛不顾他被不被惊住,有没有震到,搂抱着柳建明的手靠上去。轻轻地晃来晃去,说:

“老板……”

柳建明一摆手,“免了。”

不防他举起来的这只手一样被申媛搂了住,跟住贴上去,几分符配她这年龄的小女生气质似的,黏了他个不停。

“我有个小小的问题想问问你,建明。你靠过来,”

“别,得,得。”柳建明几乎发了笑,低头去拨弄她的下巴:“正常点说话。”

申媛望出去,抿着平线的嘴唇弧,眼里一派平淡与纯真交融。重又将那目光注视在柳建明脸上之刻,忽如其来地刮起了笑意。说:

“建明不喜欢啊?”她咬一咬指甲,歪了头:“那我以后对其他人这样,不是也可以。反正你都不喜欢,无所谓的。”

她嘴唇微张,指甲是真的卡在了洁白的牙齿之间。眼皮半垂,被柳建明抬住的下巴执意地下撇。推心置腹的眼色便暗暗地,从她那靠了上的眼珠子里投射而出。

柳建明手下使了劲,“你敢?”

“你耍赖。”申媛笑着拂开他的手,“到此为止。”

那点轻微晃动的头发弧度,与不断悠转的眸光,在无形之中便仿佛告知柳建明:

只此一次。

柳建明冲她一仰下巴:“你刚还跟我说,要问我的一句话呢?”

继续走向里面的申媛连脚步也不停,停了话,步子一点没放慢,稍稍转过脸。只说:

“大概是,你在警察面前聊完了?”

“嗯。”柳建明眼神鼓励,“你刚才到底想问我什么。”

申媛佯装,轻轻一耸眉尖:“我问过了。”

“你只是想问警察?”柳建明往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拉了一拉。没想顾着柳建明的申媛一意孤行向里头走,柳建明松了松,找着申媛动作停顿与连贯之间的空隙。往后轻轻一拉。

“你叫我建明,我很喜欢。”柳建明轻而易举地扯她入怀。没顾虑这儿就是人来人往的急诊外厅,像是在某处小森林,旁若无人地就能擦出野火来。

申媛侧过脸。

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丝,不仔细看,便不令人那么容易地察觉。

柳建明抚住她的脸,在她近旁低声:“申媛,你再叫我一次。用建明,什么腔调都随你便。”

“不要。”

那一边眉毛悠悠然地瞥起一个弧度。

柳建明用一只手,手下也有轻重分寸,欲图别过来申媛那张雪白无暇的脸。申媛懒懒的,异常顽固,那副平淡之中而有力量的神色,让柳建明毋庸置疑地相信:

自己要是现在把嘴唇封过去,一定能给她咬出血来。

但是其他时候,柳建明也会打赌,选个好点的时机不错的氛围。申媛这般敏感而又聪慧热情的人,一定迎着他要命地缠。

一想及此,柳建明脑神经都仿佛被夹得一收。他算是明白了,精虫上脑这词的含义。

虫子都快给他缩得搅成了汁水,蔓延在脑髓里,人还能不发昏发聩?

“如果是明天的宴会。”片刻,柳建明徐徐地提起了这么个口。一如他所料,触着了申媛心尖上的点,申媛的眼色波动了一个浪旋儿,眼珠子随着脸的角度一块转过来。

拿了半个旋面往上,清白颇多的眼,申媛盯住柳建明。似乎看热闹,等他说下去。

柳建明有点懒洋洋:“要是咱俩在一个地方,一块儿吃饭。我承诺你,到时候你提一些不无礼的要求,我全满足你。”

心里在想,我俩还不是知根知底,短短几日。都熟习对方心头最感触的一点,人间绝配。

申媛闻言果然提了些兴趣:“哦?什么叫无礼?”

柳建明拨她的发,“比如要我脱光光,裸体一类的。”

申媛一下笑了,低低道:“你怕不怕我逼婚?”

像要接住她随风而飘的笑意一般,柳建明扬一扬嘴唇,将申媛的头发,尽数撩到耳后。

“逼婚?”他复低下头来,用额头去抵:“那我岂不是赚翻?”

直接跳过漫漫追求一路,在一段纯粹无杂质的男恋女的恋爱中,岂非天下男人所求?说柳建明赚翻,当之无愧。

这会儿,里头的两名交警出来。那边申媛好似委身于柳建明身下的画面,过于惹眼,他俩一出来就跟其他路过的人一样,齐刷刷投以了注目礼。

小协警礼貌而不失尴尬,“师傅,那边的是柳建明先生吗。”

师傅啊了一声,肃穆地沉声点头。

“他们在干嘛……”

“反正不是少儿不宜。”年轻交警挥了挥手,“这在医院,别乱想了。”

小协警“哦”一声:“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这事,毕竟解决了。协商的条例咱们都还没跟这位先生说。”

小协警了小交警。本来还想就此绕道而走,直接回警局报道交通案件的年轻交警,轻轻的“啊”一响,拍一下后脑勺。

“你说得对,你过去。”

小交警拿眼色差使。协警又抓耳挠腮,“怎么是我啊,师傅,你不过去?”

“废话。”小交警翻了个白眼:“谁是师傅谁是徒弟,师傅的话你听不听?”

这边儿小协警心里天人交战,支支吾吾,即犹豫又退缩,一阵翻江倒海的纠缠与纷扰之际。忽闻一声:“解决完了吗?”

听见这声音,他们转头去瞧。只见申媛不知哪时候,拨开了柳建明裹着衬衫的手臂,朝他们望来。

为了不造成医院的大声喧哗,两人连忙走了过去,这回,倒是很不约而同地遵纪守法。

“是啊。”小交警年轻沉着些,“商量了一些损失,正准备跟柳先生协商一些。”

柳建明见提到自己,转了头,“不必,你们怎么定的,我就怎么弄吧。”

“啊?”

“大马路上被人撞上来,”柳建明意有所指地笑笑,“不也是我们车主负全责?你们就直说了吧,我没有异议。”

“……行吧。”

两个人便三言两语,把张天弱提的要求说了一遍。重申的这过程,两人越来越感觉,交警的确就是民警的又一再现。无所谓道德不道德,反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他们作为和事老在其中秉持的不二原则。

这两人里,当然是那个子高点,气势看上去和蔼又恐怖的男人更难沟通了。也兴许是他们跟那美女沟通不多,并不觉得难缠。压力全在柳建明无形投来的眼神之中。

就连此时,柳建明轻轻迎面了一句:“好的,我会支付。”

说即,抬起了眸子望向他们。不言而喻,那眼神中有一股子浓浓的质问意味,同语气截然相反:

你们问完了没有?他仿佛很不耐烦地在用眼色传递,我还有事要做。

小交警一顿,“当然。”完美地微笑着,眼睛往下一滑,正好看见柳建明抓着申媛肌肤相触的手臂与胳膊。

想当好和事佬这身份,搅和稀泥暂且不提,那已是后话。最是关键之处在于,人一定要有点眼力劲。全无后顾之忧地凭自己说话,八面玲珑的人不会干,和事佬最大的特质,那就是机逢灵活、左右逢源。

这会儿,小交警瞥了眼身边的徒弟:“没其他事,我们先走了。”

柳建明巴不得,“好的好的。”他难得言语如此恳切,语速中缓,全是假象。真正是他内里的压抑情绪,换来了面上极端的和蔼:

“这回辛苦二位了。”

“哪里,哪里。”小交警推了推徒弟,忙不迭带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幸好穿着是便装。若是寻常制服,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全不方便。

等他们走了,一直看着的申媛不紧不慢地说:“你真打算给张天弱付全部医药费?”

柳建明戏弄地低哼:“何止,我还打算给他介绍工作。”

申媛这才扭头,收了目光,眼在柳建明的跟头。既没有了反对也没有了肯定,说:

“你以为帮我摆平了我家难缠的穷亲戚,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么?”

“没想过。”不冤枉的说,简直是天大的冤枉。这一通子无妄之灾,他柳建明说什么都绝不接受。

“哦?”

“你要是开心,我就开心。”柳建明看了看申媛,说:“你要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好,你冲着我骂就好。我全数接受。情绪总有一个发泄的出口,我不介意当你的垃圾桶。”

他声音里有一股子平淡处置的淡然意味,外在不表现出来,那是他最精的地方。其实是暗藏那投射而来的视线之底,隐隐地告知申媛:我多管闲事也好,弄巧成拙也好,都是我心甘情愿。你若是觉我不妥,尽管来骂就是。

这当然要申媛啼笑皆非:“你希望我来骂你?”

“打我都希望。”

半开玩笑一句话,让申媛听了,不以为然地轻挑了一只眉毛。说:

“你不怕张天弱缠上你啊?”

悠悠然站着的柳建明,神情那叫一个无风无浪,闻言拿眼瞥了一下申媛。

“我对我自己的驭人之术。”说到这个词,柳建明自己也不觉又自笑一回,“还是颇有信心。”

柳建明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天赋异禀,还真是有独特的一套见解。很大方面师传他家老头子老柳,哪一回可曾失手,这么颇自信地想着,又伸了手。把申媛整个人带过来,一手按在墙上。

他低下头去:“我说完了,这回到你。”

他本人对申媛那个藏藏掖掖、看起来好似神秘之至的问题多感兴趣。

“你真想听?”申媛一抬头。

柳建明迎上她的视线,“当然。”

申媛毫不客气,“明晚的事,是你说的。我叫你做什么都会做了?”

“当然。”柳建明又是一句直截了当的肯定答复。语调不加起伏,也没有过分造作的抑扬顿挫,仿佛签合同那样,还是终身无悔制。

见他这副模样,申媛动了戏弄之心:“那你把头靠下来。”

“嗯?”

“耳朵凑到我嘴边。”

柳建明字字带笑,睨着她:“这么快开始行使你的权力了?”

“明晚生效。”一顿,申媛慢悠悠说:“你到底想不想听,建明。”

柳建明掐了掐申媛的裹着外套长袖的手臂:“这称呼已经成了你的杀手锏了?”

“建明,你太高了。”申媛仍不理会,不以为然道:“你凑下来,我再跟你说。”

那副腔调好似是受了光天化日之下的委屈,什么时候,他的身高都能成她委屈的点了。柳建明耐不住她,头颈一低,不觉轻轻凑了近。

“建明,你下面的那条疤。”

话才开起一个头,让柳建明已经心生讶异,心里头是颇为讶然。连忙又去听,挨凑得更近。

这回,申媛不慢不快、年轻动人的声音便有如沐春风,一不留神儿,流进了柳建明的耳朵里便让他为之一愣。

“你看到那条疤,脑海里要记起我。”

柳建明经不住问,“什么意思?”

“你自己猜。”

“撒尿?”柳建明看着她那副样子,拿捏不准她的几分心思。

怎么忽然提起这遭子事了,他柳建明也是颇不得其解,百思一样没有个答复。

申媛忍不住笑,伸了手,左左右右地轻声细语拨弄他的衬衫领子。摸到了柳建明的锁骨:

“谁说只有上洗手间了。”措辞倒是好听了多,不似柳建明那样直白切入,“除了解手一个功能,不还有另一个用处么?”

柳建明有点明白了,又仍犹疑:“释放情绪?”

释放?申媛悠悠然笑:

“对啊,不要忘记我,建明。二合一的时候都要记住我的脸。”

这句话很妙,听在耳边,有一刹那的潜意识会认为好像是在催眠。声音很轻,淡淡的,却是字字清晰地递进耳朵甚至心房之间。

待柳建明消化干净,想说点什么,字才酝酿到嘴边等不及吐出。背后传来一声叫唤:

“这两位。”

听见声音,他们回头去看。

之前的小护士拿着一本病历卡正狐疑地站在那儿,望着他们瞧。柳建明松了手,改将墙上压着的一半重量倾正,听小护士说:

“这里有一份签名需要家属签字。”

她说话已经很算礼貌得体。申媛接过了看,略略扫了几眼,是办理住院里的一些额外手续。她平挑了眉,语调轻松说:

“我来签。”

小护士颇踌躇,似乎一副游移不定的模样。见了,申媛抬眼问:

“怎么了?”

难道她不能签?小护士拿不定主意,说:“不是,我想问问看,你……”声音压得低低的,“成年了没有?”

还以为什么禁忌条约的申媛,一听,笑了笑。

“当然。”

“好。”小护士点点头,递来一只签字笔。又扫一眼申媛跟旁看着的柳建明,不知为何,又添油加醋地加了一笔说:

“叔叔也可以签。”

揽着申媛腰的柳建明受不了了。在小护士说出这话之际,肉感可触申媛压抑不住的笑意。他低扫过去,偏偏低头签字的申媛还揶揄:

“的确,花钱的是叔叔。叔叔比我这个一分钱不出的表妹适合多了。”

“表叔?”提到这个,同龄的小护士也好奇起来:“还是亲叔叔,堂叔?”

柳建明夺过来申媛的那张纸,“哗”一声弹了弹。纸制与空气凌厉摩擦,顺着他的动作递过去。

“没有任何关系。”柳建明尽量压抑情绪,“就算有,也是哥哥。”

不是,他怎么就像大叔型了?

从外表上来看,柳建明真的显年轻。或许是平常紧跟潮流,又保养有当,或直接三十岁根本不算是大叔的年龄。他的外型同大学时候,除眼角边多一点微不可察的细纹之外,并无太大变化。

小护士走后,柳建明也忍不住说起申媛:“你跟人瞎起凑什么热闹呢。”

听他被申媛掺和一手,还颇有委屈的口吻在内。

“好玩儿。”申媛耸了个肩。

柳建明不冷不淡,“我觉得不好玩。”

申媛看起来仍是丝毫不见慌乱,年轻果然赋予了她们大胆与无畏。声音里都透着几丝淡定自若的揶揄,对此不以为然。

“我觉好玩就行了。”跟俄罗斯套娃似的,申媛很快撇开了话题。结束了这个,又继续下一个说:“那位陆欣小姐……”

她一顿,没能继续说下去。

柳建明稍稍低肩,望过来:“你在意她么?”

“我在新闻上见过她,”申媛看着前面,“很漂亮,很有气质。”

“好像是。”

“你见过她吗?”申媛像是自言自语,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彼此见面没有?”

这是个好问题,如果不是申媛提起来,柳建明几乎快忘了上一次跟陆欣见面的猴年马月。这会儿,他想了想,记起来才说:

“应该是十岁那年,她生日那会儿。”

申媛倒是如常:“青梅竹马。”

柳建明听了,不由得低下头来:“这也算青梅竹马?”

“不算?”她声音很轻,“挺好啊。”

“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柳建明玩笑,“还是看个人的安排。”

他不说命运的安排,宁愿是说个人。像在二十一世纪的包配婚姻,视之为是命运的安排。不去争论对错,柳建明作为个人,站在为自己考虑的角度上,坚决也不去接受。

他的几个海外同学里,很明显的现代思想里浸润的孩子不会在乎家族联姻。越注重传统家庭出生的孩子,才越会囿于此间,无法逃脱。说是真的要怪柳建明不为家族考虑,怪也能只怪老柳头子当年,拼了死活都非得自费掏钱,要他高中就去邪恶的美帝读书。

隔日,张天弱转进了骨科病房。没有特权,柳建明不特地安排,他自然而然无法抵抗安排,只乖乖在走廊先待着。缓冲病房人一样满,很多人跟他一样,张天弱没得哀怨。他遇上柳建明,已算天大的幸运。

柳建明一早任小刘载自己,先到了4医。特地转去了骨科病房张望。比他预料中蹦天乱地的张天弱,奄奄一息多了。

他躺在病床里,靠着护士台最近的一架。柳建明走过去时问他:

“你表妹呢?”

他头都不从棉被里伸出来一下:“还能哪呢,指望着表妹一晚上照顾我么?”

声音里都有一股闷头闷脑的沮丧。柳建明拉了一把凳子,坐在一边。

“怎么了,这是。”

“好无聊。”张天弱一掌拍上大脑,仍不将脑袋移出被子。一只突兀的头颅形状透过被子显现,清晰可见其形状轮廓。

柳建明去拍了一拍,硬邦邦的,头铁的人果然头颅的触感都不一样。

忽然,张天弱一扫之前的推搡,掀开了被子去迎向跟头的男人。

“赶紧跟我讲讲话。”张天弱抹了把脸,“这地方也太闷了,到处都是哭的,我都快给抑郁了都。”

人类的情绪共通这词,还真没错。共情可能会迟到,负能量的共通永远无处不在。

柳建明架着腿说:“我到这来不是跟你讲空话的。”

他说着举了手表看时间,有这闲工夫,他待会儿还得在老头子的威逼利诱之下,去买一套新的西装。

张天弱求他:“赶紧给我放出来。”

柳建明闻言瞥他:“你脚上好了?”

“不知道啊。”张天弱一撇嘴,“我都快闷死了。”

这就是爱折腾的人的下场。到头来,害人害己还乱折腾到别人。柳建明来这儿也不是特陪张天弱解闷的。主要他来见申媛,没瞧着人,心头那股子怜悯与同情随之荡然无存。坐了一会儿,扯了几句话,他便起身离了开医院。

如申媛所说,这回订在一家酒店顶楼餐厅。正值冬季,四周玻璃高罩,有如一个注入供人呼吸的温室氧气罩内。四季在这星空环绕、黑夜璀璨的浪漫之中逐渐模糊了界限。

正餐之前,人都在挑高楼顶的酒店大厅之内应酬。陆俊才大寿生日,政商界来往不少。

大厅之内衣香鬓影,哐当哐当、闪光发亮的觥筹交错背后,正在品酒看外景的柳建明所穿正式西服的背上被人一拍。

他转头,陆家大少举着一只盛满金黄酒液的杯盏递过来。

“建明,好久不见了。”

柳建明笑道,“是啊。”

心里在想,他什么时候跟这位挥金如土的大少有交集了。互相碰了一杯,陆大少海量,饮下一口说:

“从美国回来多久了?”

“两个月。”

应该不到,连陆大少名字都没记起来的柳建明懒得多加精准纠正。这路大少闻言,恍然:

“美国很好玩儿吧,有些州都挺开放的。”他说,“女朋友有没有?”

这话有趣,柳建明轻轻巧巧接过了茬:“要是有,我今天就不会被邀请过来了。”

“你真幽默,建明。”陆大少眼仁之中晕了些微的酒色,与顶头枝形吊灯的璀璨交相辉映,生了几分醉生梦死。

“哪里。”

最通用的客套话。

柳建明估摸这陆大少正在如何切入这场,被双方老头子牵线,强强结合的家族联姻。

陆家跟柳家的关系从上世纪说,两家都不是本地原居民,同那时候大批被吸引过来的投机商人一样。从出口制造业做起,一天天壮大发家,后来看建筑房地产吸金能力惊人,立刻又投入其中。发了一笔大财。

现下东星因地缘限制,房价呈现一派病态的飙升,人力劳动不再廉价,引以为傲的制造业下滑了许多。对陆柳两家来说,支柱产业不能忘,现实来说,当建筑房地产的确才是吸金的康阳大道。

这会儿,陆大少低声忽来一语:

“你觉得,我们小妹姿色如何?”

“嗯?”柳建明一挑眉,对女性外表的过多评价,尤其对方还是陆家小姐。

陆大少见他颇引起一副警惕之色,不禁一笑。带点抚慰的口吻,摆了摆手说:“她也刚从那边回来,晒的整一个黑不溜秋。说是做了美黑。”

柳建明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杯子握在盏间。

柳建明是家中独子,不提企业传承,老柳头子的大半私房净资产,毫无意外都是留下来最终继给柳建明的。

在这地上,陆家大相径庭。风流多情的陆俊才在神州大陆播撒种子,野种不少,家族企业之内子女开枝散叶,不论男女,均忙着争夺家产。

这会儿,陆大少口吻里几分酸溜溜的离间之意,柳建明不傻。虽一声不吭,多少仍能听得出其中一二。

“诺,那边抹裙的就是。”陆大少执着酒杯,不紧不慢地点了点不远处,跟在头发花白的陆俊才身边的年轻女人。

柳建明远远看了一眼,说:“原来如此。”

陆大少笑道,“不是你的口味?”

陆欣与父亲陆俊才聊天的对象,正正好是柳建明的父亲,三人围成一圈。不声不响,没惹出惊天大的动静来,已颇惹眼。

陆家并非豪门世家,却也因背景雄厚,资产惊人,惹来了或欣艳或妒忌的目光。不少人关注他们家的动静,图一个八卦,看花边新闻大报刊登——

今天陆俊才又多了哪个孩子。

畸形也好,封建也罢。不可能因为个人作风封杀一个企业家,在这个笑贫不笑贱的年代。不服气的吞着就是了,自己生活里一口饭也不知能吃饱到什么时候。

柳建明摇头,“挺漂亮的。”

倒不是违心之言。陆家大少所谓的“黑不溜秋”一词描述,一样有失偏颇。

陆欣那肤色一看便是健康的小麦色,人矫瘦优美,线条流畅。她这副健康的肤色最搭立体的五官,打阴影的妆容,再配顺着眉骨蜿蜒,而不缺峰线的眉毛。

处处搭配的恰如其分。在大荧幕之下也能扛得住的五官,柳建明收回眼来。

陆大少的声线里都有一股子压抑之后的浓重酒气,扑面而至。“这年头,阿猫阿狗都能进我们家了。”

柳建明顺着陆大少的视线抬眼,望过去,不远处一男一女落单,脸色阴郁。

“母亲一死,给野种全接进来。”陆大少轻哼,“我们陆家当真是回收垃圾场第一人。”

柳建明又瞟了一眼,说:“你们家倒是热闹。”

陆大少冷笑,“垃圾场能不热闹么?”

柳建明平静地收回眼来,余光中,那对夫妻使用刀叉礼仪都不典范。

一阵乒乓声中,盘子“啪嗒”两声摔碎在了地上。光影交闪,一堆人侧目之际,目不斜视的陆俊才狠心地连多出来的一眼也不愿施舍。从这对平民出身不慎踩入了上层的夫妻尴尬色中,对陆家内部的歧视链,可见一斑。

一对男女夹在了一堆上流人士之中,身上定制礼服纵然华贵。再名奢,一样遮挡不了他们身上无时无地不散发出来的,前尘往日的窘迫。

柳建明旋转身,在黑制服红领结的男人走来的那一刻,手腕一抖。将杯子轻轻斜放进了盘子,一边的陆大少随着他,杯子一起轻巧装入。

“你们家的陆铭,怎么不见?”趁着擦手的动作,柳建明稍稍头歪了歪。

朝向了旁边的陆大少意有所指地低问。擦了手的陆大少嗤笑一声,扔了毛巾在里边碟子。

“说瞧不起我们这一家子的铜臭味。”陆大少不屑地耸起一条眉,“咱们配不起他的清高。一个人不知做什么去了,没说。”

柳建明转身吩咐服务员,换了新的擦手巾,这样才转回身。同一时刻,那边三个人朝他们这边走了来。

柳老头子在左边,跟着斜内后方的陆欣窃窃私谈。不知讲着什么,让陆老头子一人落了单。

这会儿,陆老头子直奔柳建明与他家的大儿子来。一手伸上来,拍了拍柳建明的肩:

“我眼光果然不错。”

柳建明朝来人道,“陆叔叔。”眼光一瞟,一分不差地接上了自家老柳头子的暗示。

“建明,你同欣欣先上去。”不给柳建明先机推辞的机会,老柳头子先切了他的话苗。

柳建明装没瞧见老头子努力使的眼色。

“楼上?”

从来之前,甚至一直到现在这会子,柳建明一直仍认为今晚的宴饮在这儿了。

若是订在酒店会场,陆铭同申媛两人一起出场的几率一定大大减小。

柳建明心里不肯,身子搞不好离他们千里之外,全无用武之处。手无缚鸡之力下,干吃狂怒一样无用。只好缓了缓,说:

“人还没到,不如再等等?”

谁知陆俊才停了,哼了一声。他一个老狐狸毋庸置疑听出了柳建明嘴里两三分暗示:

“不用等那几个臭小子。”他下巴对挨在自己身边的闺女扬了扬,大拇指戴玛瑙绿扳指的手,不重不轻拍了拍闺女。说:

“欣欣,你说餐厅布置的事,跟着建明一块儿去吧。”

陆欣眼一转:“爸爸……”

略微沙哑的声音,透着七八丝儿的沉着与城府。听了几分在混沌之中剥茧抽丝的清明,看着夜色的柳建明,侧过目光。

陆欣对上了他的视线,一瞬未移。隔了一会儿,又听身边的陆俊才拍着自己的手,低头凑在近旁提点:

“你俩约莫二十来年不见了。现在是个好时候,单独私底下多交流交流感情。”

被推出去的陆欣眼见没自己开口的份,一股淤闷的气打转了几回,化成了忍意。

“是的,爸爸。”

柳建明这边一样被老头子催了两催,正好,柳建明也想跟这群老一辈的分离开。抽了个闲空,乐得其所地到外边打电话。

一开始两人还并肩而走,后头柳建明掏了电话打着,步子放了慢。到落了一大程步子,陆欣敏觉了。

“你不上来么?”她声音有几分故作成熟女人的低哑。

柳建明摇摇手,“我打个电话。”

又停下了脚步,对那驻足回首的陆欣晃了晃手指,示意她先走。

见了柳建明这副不容辩驳的模样,知道再多说无益,陆欣知趣扭头。绑带环小腿的高跟鞋清脆地发出“剥、剥”的是声,鞋跟又细又长。

适逢这边电话接起,柳建明举着手机,肩膀往旁边一靠。说:

“申媛,这百分之五十看来没实现。”

电话里的声音,不知是否由浓重安静地夜色渲染,比平常低了一些。

“我在楼上啊。”

柳建明一顿,望了望四周一片漆黑:“你们还真在?”

申媛声音轻轻的:“嗯?”

陆铭是不是太蠢,这话纵使没说出口,柳建明语气中字字轻慢的意味颇能考究。

他本还以为,兴许会是那性子倔的陆老头子专挑陆铭喜欢去的餐厅。这么一瞧陆俊才寿辰的大肆铺张,这想法无疑枪毙了,取而代之的应该为倒过来的情况。

“陆铭在你身边?”柳建明问她,申媛答得很随便:

“是啊。”

“他专门挑他父亲宴会的地方?”声音里一两分失衡的嘲笑,柳建明低声。

电话那头申媛更暗了些音色:“也许。”

他扯了个嘴角:“他想带你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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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媛闻言,不知是想着了什么东西。惹她发笑,柳建明这边挑一下眉,那边这一下子便轻轻快快地应了。

脚边恰好谁丢着一盒喝过的金属易拉罐。左左右右瘪了大半,柳建明抬脚,往墙上没轻没重地踢了过去。

砰一声,电话里申媛也听到了。不防易拉罐里残留了几滴,踢出去的刹那,“滋”地液态四冒。

申媛在那边问:“什么声音?”

柳建明若无其事地往外边走,“一只野猫。”

“你在哪里?”

“我在你楼下。”

申媛笑了,“酒店里有野猫?敢问它是不是着火了,浑身在冒烟,会发出咻的声音?”

一连两串问号逼仄而来,柳建明停了步子。忽然是想到了,手插在兜里歪了歪肩膀。上上下下打量过这一带玻璃罩种似的酒店顶楼餐厅。

心想不对。说:“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申媛。你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跟我保证,陆铭不是带你见家长。今天忽然变卦?”

他声音骤响,拔了不止一个度。幸好附近人少,他不乘电梯上去,净往渺无人烟的楼梯空道走。

申媛一停,低低柔柔地笑着解释:“我们的确不是来见家长。其实陆铭是想要我帮他假装女朋友,我觉得ok,所以过来。”

柳建明有点嘲笑:“你肯假当他的女朋友,却不跟我说。”

说到这儿,柳建明自己都觉那声调怪悠悠的。有一股子酸的慌,仿佛是从泡菜罐子里飘荡而出,散发在呼吸与吐息之中的酸味。

他心下侥幸,双方隔着一条摸不着触不到的电话线。由此保留了他的一点颜面,至少申媛闻不到这股子丢人现眼的醋劲。

“你昨天没有问我,”申媛抓着他说话的空当,自然说:“我觉得没必要说太多,就不说。”

柳建明提高嗓门,又说:“我不问你就不能说吗,我俩什么关系啊,申媛。”

申媛闻言眉毛一挑,如数返还:“我俩什么关系,建明?”

这一句似乎无意之中冒出嘴边的建明,将听电话,处于情绪介值边缘的柳建明一把子拉回了黄线之内。安全灯亮起,象征警告的红灯于此同时骤熄。

压在了嘴边,极尽毕生所学所能,想要嘲讽她的挑刺的话就此生生憋了回去。气流转回了理智的鼻腔,他硬绑绑地说:

“是没什么关系。”姑且忽略不值一提的亲昵,“你不如直接说,只是想骗我、玩我、弄我于股掌之上看我被耍得团团转。”

这番话几乎毫无堵塞,从嘴唇一张一翕之间,像是不必特意去背便烂熟于心的腹稿。骨碌碌地一路冒出嘴边,仍泛着酸泡,畅通无阻地一下子吐出了口。

柳建明声音里都透着隐隐几丝的诧异,想自己原来如此清楚,又如此嘴上逞强,心中在意。

他稍稍放慢了呼吸。让吐息重归于正常节奏水准,至少于可控之间。在自己拾阶而上之际,心肺的呼吸量达到寻常范围。

这会儿,手机那边的申媛轻轻地笑起来:“好聪明,建明。你怎么知道我是想这么做的?”

柳建明扯了一个嘴角:“傻子都看得出。”

从一开始初次相逢,她的冷淡与无衷。到中期她看见钱时候两眼放光的美妙。叫他建明,玩弄他的锁骨,慢悠悠陪他在各处戏耍身体接触、若即若离的游戏。

这女人,柳建明说:“除了我,没哪个男人有这么的耐心陪你玩这种乱七八糟的游戏。”

他似乎忘了,一开始是谁先提出荒诞无稽,跟陆铭斗殴不成气急败坏的美人计。

申媛也不拆穿他,十足地卖他一个男人给台阶便上的情面。只是在陆铭走来的那一刻,她换个手机,搁在耳朵边暗暗地说:

“你放心,我向来还算守约。”

对面的柳建明低哼在心,心头一颗石头,沉重地像窑子一样暗无天日地压着,如何放下心来。

“至少的确是守了建明你说的,在你在场的时候,我才跟陆铭见面的约啊。”

跟头陆铭轻轻递过来菜单,申媛抵着右脸颊,接了过歪一歪肩。边看边道:

“建明你还记得昨天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没忘。”这回轮到柳建明声音里吃枪子,“你放心。”

这三个“你放心”的字眼,个个蹦出牙缝,咬得格外清晰使劲。

柳建明箭步如飞上了两楼,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么徒步走上二十楼高的楼层纯属赌气。他自己都知道,较的什么劲,这又是跟谁赌的这一通气。

在他折身朝电梯方向走时,申媛说:“待会儿见。拜拜,建明。”

“等等。”柳建明等不及按下电梯,一手撑着按键数边,平滑光整的大理石玉面台。

“什么?”

幸好申媛听见,柳建明暗吐一口气,稍稍侧过脸。抬了手将上楼的键数按下。此刻,他视线中的楼层上升数适逢刚到第十层。

“在我到之前,你别跟陆铭喝酒。”柳建明提醒她,声音略低:“你没有忘记那天月亮特别圆的晚上的事的话。自己别喝酒。”

末了,又操碎了心一般,千叮咛万嘱咐仍然恨不放心,在结尾语了句:

“不用去拦陆铭喝不喝酒。他的事,你最好别管。总之,晚上有我在。我送你回家。”

申媛失笑,“现在才几点,你就想到了晚上的事?”

柳建明佯装撩起了手腕上西装风衣外套内衬的毛衣衬衫,去瞧了两眼手表。

晚上七点多一刻,平常吃饭时间同这个点是相差甚远。对于大型又或者浪漫的二人聚会来讲,一切不过初始。

说来说去,柳建明心里暗藏着名为“不可信任”的沉重石头。直白来讲,他单纯纯粹便是信不过陆铭的人品。

更换言说,就算陆铭的确只是个年轻冲动、而心肠不坏之人。在申媛跟头,柳建明都会拿自己当一次人人唾弃的男绿茶,净数陆铭之糟糕事情。

这么想着,柳建明声音又缓了些。温声对那头正在听的申媛说:

“我知道你想我做什么。”

“哦?”申媛微微挺直背脊,笔从酒品的地方一划而过。不带任何记号。她说:

“那你说说看。”

到了这般的关键时刻,柳建明却卖关子,仿佛是回她先前那一嘴。恢复了素日来的淡定。

他侧头一瞧,只见酒店长廊尽头那抹方棱窗外头,月光将事事都尽在眼底。有些地方恍若白昼,缺少光线的地方则天昏地暗。呈了月光而又不屑于关照之状。

他一顿,才说:“等着看吧。”

眼前的电梯在柳建明说这句话的当口,传过厚重的电梯壁,似乎也传来了“叮”的一声嗡响。柳建明抬头,挂了电话收进口袋里。

只见电梯数字再次幽缓地从顶楼降下。速度可喜,一路纵驰飞奔千尺。

再次“叮”的一响之际,柳建明跨入电梯。

陆欣在顶楼要求主持会场的主持人准备之后庆寿的台词。她交代了小提琴手与现场钢琴手后,往后一靠,毫不客气、冷冷地瞥向了陆铭的位置。

陆铭穿的一身正轨,头发打了摩丝,精油似乎发亮,颅顶之上头发根根顽固倔强。跟他的人一个品性,全往后梳。

仍是黑皮一个,仍在穷乡僻壤里,与那边吃不起饭的农民绝配。

“陆欣。”她身边有人唤。听见声音,陆欣朝向来人看去。

穿着西装的柳建明一本正经地向他走来。大风衣被他脱了下,似乎是他搁放在一楼大厅会场里,乘电梯上来之际顺手拿来。这会儿,他头发抓过,几分湿发之气,妥帖地支在额前撑起他年轻而又不失稳重的发型。

陆欣淡淡地应了一声。这男人的确好看,跟他的父亲一样,拥有一副众生颠倒的皮囊与风流的气质。但不是陆欣的菜。或该说,对陆欣而言,至今为止仍没有一个男人能担得起入她法眼里的才貌双全。

眼前的柳建明于陆欣而言,也只是个贵气一点、气质好些的富家子弟。

陆欣看了眼柳建明,说:“爸爸那边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柳建明不以为杵,耸耸肩说:“果然。”

“遗憾了?”

陆欣故意一声,从鼻子里泄露出了长长的、不屑而极平淡的嗤鼻之意。

这类男人,不正是天下女人必须全爱我的典范么。

柳建明漫无目的地看着申媛那一桌子,对陆欣的轻慢不以为然。

他声音里透着几丝被风吹淡、飘飘若逝的模棱两可。说:

“并非。你那弟弟刚接手了红场是吗?”

两个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出入不差三岁,又接受过几乎相同的高等教育。不存在代沟与任何学识差异之说。

这会子柳建明单枪直入,这般直白,饶是陆欣也不由得愣了一回:

“什么。”

轻轻的,不像是不知晓,更似是反问。柳建明顺她的话术。言语简单:

“我听说是陆叔叔给的,将来有划分之意。你心里头难道不堵?这么一个体育生出家的,半点没见识经历,甚至连市场经济都没怎么学过的人。比你还早一步得到了红场。”

陆欣眯起了眼,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话直说,柳建明。不必弯弯绕绕的。”

言下之意。

点到即止,这道理柳建明岂会不知。对方越是被激怒,柳建明便越心安理得,闲散自如。眼下一派似乎坐拥百万大军运筹帷幄之姿。

难怪,他会在向来不在他面前被激怒的申媛织成的冷热迷香阵里,摔了大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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