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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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建明降下窗。车里被一群狐朋狗友弄的一摊鬼样。他嗤笑一声,烟便闷着随风而飘。司机小刘的父亲老刘是老柳的司机,今年小刘刚大学毕业,当了柳建明的随身司机。

这会儿,小刘瞄了眼前头:“老板,前头红绿灯。”

柳建明闻言笑道:“等啊。”

心里在想,这小刘怎么回事,红绿灯都要问他。事事问他,他柳建明又不是家政夫。这么想着,又抽一口烟,缓缓地往外吐出去。

小刘有点犹豫:“前头好像闹事了。”

柳建明闻言眉毛一挑:“哦?什么事?”

小刘摇头,“几个警察在。”

柳建明眉头褶一褶,看了远处两眼,警鸣红灯闪个不停,几辆警车停靠路边。

“开过去。”

柳建明最烦跟警察打交道,刑警也好民警也好协警更别提,全是难缠的家伙。说是这城市里正义感最强的,拿纳税人的钱,摆大爷的脸,养的全是一股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小刘看起来还是愁眉不展。柳建明不耐烦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小刘,你今晚是怎么了。”他声音里都有一股压抑,不给这刚出社会玻璃心的男大学生吓着,缓了缓,用自以为还算温和的声音催他:

“有话直说。我明天你知道,还得见我爸。”

一把老柳见小柳的事搬出来,小刘浑身一哆嗦,便知道再耽误不得了。

“前头一个人躺地上。”司机小刘声音还透着几丝颤抖,“一群警察围着。”

“关我屁事。”柳建明又笑了,烟随风而飘。

这小刘,今天怎么回事。

小刘见自己被误解了,忙解释:“不是,老板。那个男的好像是陆少爷。”

柳建明扯一下领带:“陆铭?”

小刘忙不迭点头,心里感慨这小柳领导终于是给开窍了。前头那个好巧不巧,正好是前几天赌场上跟柳建明差点干起来的陆铭。

柳建明微眯眼,显然也想到了之前那场让他青了好几天脸的事,一下闷头笑了。

“走,下去帮把手。”

“是。”小刘汗颜的在稍远的地方停车,想柳建明哪里是帮手,那架势分明是看热闹去的坏样。但话说回来,他小刘何尝不是猜到柳建明的心思,顺得其势迎合而上了柳建明的心思。

小刘一想到这点,点头想自己算是机灵,越看柳建明那看见陆铭一副邋遢样就按捺不住的心细样,越对自己的行为连连满意。

这儿是一个正式警加三个协警,正在那边互相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见着柳建明,还是个小协警,正义感强一点。

这会儿她见着一个陌生的衬衫男人边脱西装边走进,听着同伴商量随之附和点头的脑袋,不禁停下,顺着这男人的动作瞪过去。

这男人居高临下地走到那车子旁边躺着的男人,一瞧,颤着肩膀笑起来。他侧头看一眼司机小刘,一个眼色,西装扔了过去。

“拿着。”

“是。”

“你——你怎么回事。”小协警便跟过来了,柳眉一竖。

适逢这柳建明拿裹着黑长裤的脚,不轻不重把地上脸划了好几道指甲疤的男人踢几下。他压根没理这小女警,蹲下来,满脸的都是嘲笑:

“陆铭,你装什么死。”

地上陆铭醉的厉害,被踢几脚闷哼了两声,破了的裤子皮肤外露出来,暴在空气中猛烈地刺激到柳建明的鞋底。他吃痛,抱着脸在地上滚两圈。禁不住轻叫。

柳建明又踢两下,这姓陆的哪还有几天前撸起袖子就想跟他干架干个你死我活的气势。

“老板,”小刘惴惴地上前一步附耳道,“是真的伤着了。”

“哦?”

“他们在打120.”

柳建明往后退一步,扫一眼那个女协警,问道:“他被车撞了?”

女协警瞪过去:“关你什么事。”

柳建明一愣,“你说什么。”

他长这么大,可以自豪的说一句,凭借老子的关系还没被人这么晾过。

一边几个年长点,也稳重点的警察的商议策事打了断,一边过来制止这儿的争吵一边沉声说道:“小王,怎么回事。”

这女警便指着那衬衫男人道:“这男的来捣蛋。”

“捣蛋?”柳建明又是一声淡淡的嗤笑,看着来人,手插在兜里也不伸出来,说着:“周叔叔,好久不见啊。”

那正式周警官借着灯把柳建明看了一看,怔住。“建明,你怎么在这。”

柳建明耸下肩:“路过。”

周警官倒是心里拔凉,这下好,一个陆公子,一个柳公子,两个错综复杂的大人物都来了,他就一小小的警官这几年都挣扎不上局长的位置,能怎么着了。

这时又听得这柳建明踢地上人腿上一下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周警官支吾半天,不知怎么说,倒是旁边那个义正言辞的女警官一下子冲出去,严厉说道:“他强/奸!”

“小王。”周警官皱眉制止:“你少说点。”

这言下之意还有,你懂点礼数,前辈们都在这里。

小王倔强地咬一下嘴唇。周警官头痛地捏捏眉头,带这群菜鸟是自己今年末临近现年的最大不幸。

强/奸?柳建明侧了侧头,一扬眉,把这小子看一下。

没想到这陆家小子听着了强/奸两个字,登时一下清明了,蹭地支起上身:“不是!”

周警官尴尬地安抚:“好,好。”

这还在大街上呢,这陆少爷想上明天的头条?

“小王,把人扶进警车。”

这把下巴一指,谁知刚吩咐,陆铭哇地一下又倒在地上抱头痛滚。

周警官看闹事也差不多了,撩撩手表瞄时间,打圆场:“建明,这儿也没什么,我看先……”

话没说完,就见柳建明一脸的心不在焉,问他:“那女的在哪?”

周警官又是一愣:“哪个?”

柳建明那四处看的眼,忽停在周警官脸上,直盯:“把他抓成这副模样的女人。”

他真想拿十张百元大钞甩在那女人脸上。

干得实在是漂亮。他前几天被这陆家小子弄的可够折腾,手臂上伤现在都没好。

周警官没想柳建明能提这茬,一时之间应付不来,见周围几个小年轻的都在盯着自己,他无形之中感到一股压力,随之而来的是多年老好人之下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官威。

“去,去把陆先生扶进警车。等120来。”

周警官板着脸把话一说,一面在心里焦急,这120也太慢了,早知道能这么慢他直接开警车给人送过去也没这茬。但话说回来,这陆铭也是错了性了,怎么劝都要在路上撒泼打滚,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

周警官这些话是不敢当着任何一个人面前说的,妻子也不行。这会儿他耐不过柳建明那直勾勾的好似狼一般的眼神,想起了他那父亲,心底一股一股的发寒。

“这儿。”

柳建明缓和了一点眼色:“周叔叔,别这么紧张。”

周警官哑笑两声:“说笑了。”

他攥着一把冷汗把人带到后边警车掩映的草丛石阶上。柳建明跟在后头,隔得远点,一时没见着。只感觉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坐在那边,跟身边黑色出警制服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警官停下来:“这里。”这声音很低,紧接着才是恢复他平日声线的音气,对着那做笔记的男人说道:“小肖,问出点没有?”

小肖连忙站起来:“是。”

周警官扫下他手里的笔记,微颔首,看了看后头人的脸色。

柳建明正敞开他松垮的衬衫扣子,只说:“先走吧。”

神奇温和。

周警官叹口气,把手招一招:“小肖,走吧。”

“可是——”小肖扭扭头看了那石阶上坐着的女人眼。

此前这儿灯光暗,又侧对着柳建明,柳建明一直没能看清这人的五官脸色。这一下子,那女人抬起头来,还是正对着他——身前的那两个警察而来,他便看见那张心平气和的脸对着小肖警察说:

“谢谢你,肖警官。”

小肖原本还犹豫的脸色缓了点,游移不定地点下头,抿了抿嘴同师傅走了出去。柳建明一只手仍插在兜里,倚靠在车边好整以暇地瞧着那女人。这姿势让他有自头到尾的俯视意味。

小肖临走前把眼稍斜一斜,侧过来瞄柳建明。柳建明只当不见,一脸的毫不在意。任这姓肖的年轻人用不大友好又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自己脸上凿洞。

“年轻。”

等小肖走了,柳建明完全没放心上,只稍稍放缓脸色,侧一侧,吐出两字之时那坐着的女人也起身了,看起来没有想跟他交谈的意味。

柳建明歪头,把手撑在车窗上,挡住她去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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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不了文只能大修。(李质文和庄琳的我得再想想)

ps.贫穷的我不知现实中是不是真能这么狂……(遛

那女的停了停,有一会儿没动,那副看着柳建明的神色,掩盖在平淡视线之下打量相当值得考究。

柳建明笑了笑,宽慰她:“别害怕,坐下来。”

女的没有理,径自想走,柳建明也不生气,趁她扭头将欲走之际,伸手把她胳膊轻拉了下。很细的一只胳膊,又白又软,这女的转头看他。

“谈谈。”柳建明手抱胳膊,下巴一扬。

这女的一直没说话,眼也没离开柳建明的脸。天色暗,晦涩不明,却是清晰可现她那双微扬的眼睛里的提防之色。

过了一会儿,隔着浓重压抑的气氛,这女的开口了。

声音微哑:“你找我什么事。”

柳建明不答,脚尖踢一下轮胎边的石子,在石子飞扬,轱辘轱辘滚上石阶内的草丛之际,背靠上这辆警车。才道:

“你跟陆铭什么关系。”

这话太奇怪了,任何一个女的听见都会诧异挑眉,柳建明也心知肚明,但他没一点不自在,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又问一遍:“你俩什么关系。”

这女的仍旧未予回答。

柳建明抬眼:“他追你?”

沉默。

柳建明换个姿势,习惯性的把脚心抬起来,单脚踮着地。

“他嫖你?”

视线从这女大冬天穿的露脚趾凉鞋,一路向上,一件尤其耀眼银白风衣外套裹住她的身体。大腿白皙,颈锁光裸,一颗掉了钻石的链子正挂在那边。

在无声的对视中,柳建明的眼停在她脸上。

“还是不想说?”柳建明看着她:“陆家产业下有个小风月所,叫红场。你是在那边工作,是吗?”

女的摇头,“不是。”过了一阵子,她语调七平八稳地抬手说,“你别乱猜了。他没付到位钱,我不想给了。就那么简单。”

这女的说话有股异常的冷淡,嗓子却很低,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声线本身如此,都无所谓。总之听起来,好像是含着一颗樱桃,樱桃它却在慢慢融化,舌头与唾液在其上缠绕。

柳建明几乎被自己这想象堆砌的辞藻寒到,兴致却也挺高。

这会儿他见这女的把裸白的小手从风衣袖口里抬起来,随着动作而露出,袖口掉下。他想也没想,伸手把她抓住了。

“你知道陆铭是什么人吗。”柳建明低低的笑了,“你敢把他的脸抓成这样。”

这女人的声音很轻:“知道。”

柳建明意外:“你不害怕?”

这女的定定地说:“什么事都要害怕,我要害怕的可就太多了。”

她的神色里看不出几丝微变,平淡的像水,悠悠的荡在月光之下,眼底冷冷的。柳建明往旁边退一步,手给松开了,放了这女人从自己身边走开。

这女的一点也没留恋,裹紧了风衣把自己又长又直的双腿罩在下摆之间。柳建明一手撑着车盖顶,扭头看着她就这么走向路边的灯光之下,鞋底很平,从后头他的视角,好像是光裸一般擦着地面,异常耀眼炫目。

柳建明看了一会儿,背转头,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点着。他抽了几口,看着远处激荡的霓虹灯,大风毫无顾忌地吹来,把路边野草数尽掀起。

“老板。”

小刘抱着西装,在不远处忽叫了柳建明一声。

开始时候这小刘想叫他领导,得了,柳建明当时挥手打断。他又不是做他爸下海以前那一套的,不想搅那浑水。

柳建明手下有个挂名装潢公司,老板这词,倒也还算恰当。他这么想着,吐出烟看向小刘,刚想说话,小刘那瘦不禁风的小身板小草一样在风中瑟瑟发索,柳建明被看笑了。

“什么事。”他抽着烟,声音也很轻松。

“电话……”小刘犹豫一阵,手从那抱着的西装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柳建明知道小刘这人,故意不说谁的来电,是表现自己的与上司之间清醒的认识,保持的距离。

柳建明接过了,食指拇指捏着烟,电话接起之前,他用力吸了两口扔脚上踩熄。

他扫眼来电,还以为是老柳。但对方名字是dina。dina?谁?

柳建明没想起来,一边小刘见了,欲言又止。

柳建明摇头,“收起来。”

他挂了电话,又扔过去。这架势实在够粗暴的,一点都不心疼这手机坠地摔个粉身碎骨。他不怕,小刘怕啊。手忙脚乱的小刘幸好眼尖,赶在手机滑手之前另只胳膊伸出,及时接稳。

“走吧。”柳建明用脚尖一踢,把烟头扫进石阶缝隙密密麻麻,又稀疏的角落。

小刘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

柳建明抬眼:“回家,能去哪。”

小刘不是这个意思:“陆少爷这边……”

“明天报纸会出来,再看吧。”柳建明倒是觉得,比陆铭更有意思的,是把陆铭那张俊脸抓的比狸猫抓挠还要狠厉气质的女人。

小刘忖量着柳建明的脸色,想必是觉得自家老板对那女的起了心思,偷偷摸摸,垂着脑袋跟着柳建明走回车前。“那女的是附近学生。”

柳建明淡淡应声,小刘偷察观色,觉得自己看不出什么,跟柳建明也约莫快一年了。他这人给人的感觉奇妙又复杂,有富家子弟的嚣张,甚至是更高一层的跋扈。

但是柳建明到底不是陆铭:“他太蠢了,自己手底下有个红场不去玩,非得找学生。来个未成年,送他进去吃一盅。”

小刘一看柳建明还真的接了茬,精神一震,眉飞色舞便接下续:“陆少爷可能也不知道吧。这女生还在念书,说爸爸癌症,缺钱。陆少爷以为给了钱就能那啥吧,结果车上欲行不能,反倒被甩了巴掌报警。”

柳建明听着,没吭气,看似心不在焉,在夜色里慢慢地走向自己那辆车。然而在离一段路程之时,他看见前先那小肖被周警官拉到一边独自说教的面红耳涨,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这小司机,眼神很淡,视线却如缠绕在眼眸之后的浓雾。那雾让小刘迷惑起来。

“问那个小肖警官的。”小刘指了指被周警官批评的小肖说,“哦,对了。她叫申媛来着。”

“申媛?”柳建明重念了一遍,想起那女的在警车边跟自己的说的,细细咀嚼,回味。似乎与小刘说的较大出入。

她不是说,陆铭是钱没到位吗。

小刘说的,跟陆铭会错了意思似的。就算是陆铭错意,也是他心底那根衡量价钱的秤没秤好分量,少价了,便给这女的反摆了一道。

柳建明一通顺理,脚步一转也不往车上走了,反道而行,向着那周警官走。周警官教训完了小肖的不懂事,念到最后一句:“明白了吗,他爸是谁。别说你一个小小的警察了,局长见了还不是得礼让三分?”

小肖一声不吭。周警官看着爱徒,仿佛看见以前的自己,又仿佛预见他未来的模样。长叹一声:

“你啊,还是年少气盛。你要不是杀人放火,我爸是李刚这句话跟人大代表那证一样,全城通用,优惠通行,懂吗?”

周警官老婆做过人大代表,高速公路上那被招待得爽的一批。他再看看自己,也没混得老婆好,在家里抬不起头,懦懦弱弱的过了一生,丢失了理想,也丧失了骨气。现在也企图让同样的年轻人弯下脊梁,美其名曰是前辈的经验。究竟是世界错了,还是他错了?

“周叔叔。”这时候他们口里的男主角过来了,周警官连忙整理情绪与老泪纵横的怀志不遇。

“那女的,”柳建明回想一下名字,缓道,“申媛,她是我朋友的朋友。这次是个意外,你们卖我个人情,把她给我。我也好给我朋友一个交代。”

周警官一愣,想:这哪行,且不说寻规流程,陆铭那边他也不好交差。

柳建明却说:“不行吗。”

轻飘飘的三个字,柳建明的表情甚至不变,吐字音调更不显波澜,却在周警官的心中拉响了警鸣。他迅速一眉皱,堆起了岁月在眉间爬上的川子,又轻轻掩了去。

“当然不是。”陆警官顿住,片刻,才扭头后叫了一声:“小王。”

前先义正言辞的小美女警官探出车窗玻璃:“师傅。”

“把申小姐请出来。”

此前,申媛已经上了警车,本打算先带到派出所。因为车上还有个陆铭,小王隔在两人之间,以防其中一方忽然清醒理智失控。

小王很快注意到旁边站着的男人,只见他一脸镇定站在那边,衬衫袖页还褶上了两档,休闲又随意。小王有一阵没作声,男人把目光转过来,两个人的视线才一对上,小王默不作声地便掩了脑袋躲开。半晌,闷声说:

“申媛,外边人找。”

申媛坐在副驾座,后座才是陆铭,这辆出警的警车空敞。

她手支着下巴,一直看着副驾座外今夜分外又圆又大的一轮悬悬明月,乌云缭罩,听见声音,申媛侧过头。

小王把姣好形状下巴往外一撇:“那个男的。”

申媛这时候已经有点猜出那男的来头了,面上却很平静,应声,开门下车之际她手上一只缀着银彩的小包滑膝,而掉在了地上。她一只脚跨出了门外,弯腰正要去捡,一只消瘦修长的小臂先从衬衫袖口之下伸出,伴随着一阵男声:

“做个交易,嗯?”

申媛抬头,柳建明流利干净的脸部线条一晃而过,待她直起身,柳建明捡起来的那只小包重又物归她手。

申媛抬眸看了眼,柳建明也懒得猜她的心,他扬着眉毛想:反正今晚有的是时间让他好好交流。

前副驾驶右门还打开着,柳建明俯身弯腰叫了陆铭一声:

“这么能叫叫唧唧。”

这后座小臂搭着额头,正低吟不止的陆铭心里着火似的,一股一股酒冒咕噜,难受的紧。这会儿听着柳建明的话了,迷迷糊糊的蹭一下直身却是把头一撞:

“我的亲娘乖乖。”陆铭往后一倒,嘀咕声响倏忽急逝。

柳建明却极随意地视而不见着,出了门。而周警官独一人过来。适逢过来。

柳建明打趣:“周叔叔,那肖警官呢?”

周警官没好意思说罚他面站。吹着冷风安静一会,心头浮起是个明晃晃的大字:

陈仓暗度。

周警官心沉重的如坠了地窖。这会子翻翻眼皮子,瞧上眼柳建明,周警官霎时挪开了目光。只说:

“这事都清楚了。”他肃穆地沉声说,“小肖也同我说了,今天不早了,就想回去。相关事件调查明日再说。”

周警官还比较在怕她捣蛋,温声放轻了补一句:“别急,能还你个公道。”

申媛应声轻。周警官松口气也就不想纠缠了,好巧正巧,眼睛一瞟看见了救护车鸣笛从浓厚的夜色一方亮灯而来。

周警官终于喘过气:“那建明,叔叔就先走了啊。”

柳建明有些漫不经心:“你去吧。”

“所里有点事等着处理。”周警官热情地伸两只手紧紧握住柳建明:“下回过年上门的时候,再见上一面好好聊。”

柳建明扯了嘴角,富于世故地冷淡告别:“去吧。”

周警官慌慌急急地笑了下,缩回满是汗水的手。擦一下。他扭头又对叮嘱申媛:

“这事儿一定给你圆满解决,你别担心!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就好。”

周警官是怕申媛打到所里,捅了上边鸡窝狗窝一团糟,全不宁,他自身这夹在柳建明与陆铭之间企图两手都抓,过河的“泥菩萨”不保。

柳建明站在那里,静飘飘地笑了一声,意味皆是不明,飘散在晚风倾袭野草的淡淡干燥的泥味之中。

这会子见申媛仍是不做声。老周自己也顾不得了,含着抱歉道:“那叔叔真走了啊。”

柳建明耸肩:“我再在这儿抽根烟。”他悠闲自在地转身掏了支烟,瞥着申媛,起了调戏之心:“你也来一支?”

申媛没响,倒是120与110一块儿的警笛交错长鸣了起来,此起彼伏地弥漫在空气中。

柳建明碰了一鼻子灰,倒是不在意,低头不紧不慢地一根烟尽数吸掉。他拍一拍。柳建明眯眼看着这一骑绝尘而去的车屁股,车尾冒烟的一缕混着烟的白气一块儿钻进柳建明鼻子里:

“不赖。”他情不自禁吸了口,满足地淌进肺里。

一根烟很快吸完了,柳建明懒得再来第二根这会儿一直默默看着他抽烟的申媛半是沙哑地开了口:

“你是那人的朋友?”

柳建明看她眼:“那人?”

申媛平静:“陆铭。”

柳建明嗤一下笑了,拿手掩了下鼻:

“我俩是一路之人么?”

申媛笑道:“不是?“

柳建明发现她笑起来格外迷人漂亮,没有酒窝,眼窝却深,睫毛半垂。

申媛用着她那副一看就很慵懒的面貌腔调,瞥他眼:“挺像的,你俩。”

“哦?”柳建明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浑身一震。

申媛失了兴致:“我先走。”

柳建明下了劲,在她胳膊一抓,语调悠松:“上车,有点事谈谈。”

也顾不得申媛有没有兴趣,直接了当,二话不说地给她半推半就,拽上了车子。

柳建明打开窗,单手支在车框上瞄眼身边女人。事实是,在方才的几分钟内,他很多次的正大光明把这叫申媛地打量几遍有余。

“你,”柳建明放慢车速,让窗外刺破空气的风声暂缓,说:“不好奇我说的交易是什么?”

申媛轻飘飘:“我不傻。”

柳建明诧异而又好奇:“那你上来是觉得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是么。”

申媛那扇窗下并无全关拢。丝丝风的抖声刺进,把她的声音都混淆得有一丝暗夜的迷诱惑人。她看着夜色,吐字异常悠缓。

“再打一次110不是难事。”

“你。”柳建明愣了愣,被震住了。屁股下坐垫怎么做怎么不合适。正逢前头一个信号灯,他趁着绿灯转绿放缓车速,慢慢松开油门。在车身微停而惯性前倾之际,柳建明侧头去看:

“老周叫你打他的电话。”他慢慢的说,故意把咬字念得格外轻吐慢吐,让申媛听在耳朵里低沉悦耳而意味明晰。

老周给的还是一只自己的办公机,心思缜密,他向来都是。然而老周这事情尽管做的让柳建明也觉得是心照不宣,暗水渠成。只是这自以为是引的暗水,却似乎被面前的女孩中途阻断。

申媛面无脸色地坐在副驾驶听了,也是不躲不闪,直直侧过头来对视着。她的眼又大又分明,瞳膜色素浅点。听了这话的申媛,被这么逼视着,无所顾忌地直视着开口:

“我想打给谁我就打给谁。既然社会赋予了我这个权利,我自然也有我挑选使用的心情。”

柳建明轻声调笑:“你的心情?”

申媛不置可否,侧过头。

天上的月亮和明星。她的声音有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低沉与沙哑:

“你现在去哪?”

柳建明轻松地把车又开入绿灯的驾驶直道里,说:“我在想是不是要送你去爸的病房前。”

察觉申媛扭过头来又重新看他,柳建明心里好笑,却无所谓。漫不经心地把手掏入衬衣上口袋,摸了摸,没找着东西,这才发现西装在后驾驶,被他一个眼色打发走现在应该坐附近公车转站地铁回家的小刘放在后边。

“帮我拿下。”柳建明下巴往后一指。

“哪个?”

“外套。”柳建明意有所指地笑笑,拿捏着话说:“你爸不是得癌需要钱吗。不然,”

他歪歪头,挑一根眉毛,“我看你也不像是做这行业的。你好像还挺厌恶的,觉得这么出来,是迫不得已?”

申媛摇头,麻木而又冷淡地望着前方,还得柳建明哭笑不得地再提醒一回,她才是瞟来一眼,递过了西服外套。

这正驾座的男的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外套口袋里一摸。

“你年纪也不大。”柳建明游刃有余:“还在读书,没有钱,想救父亲的心态我明白。真是好女孩,而好女孩能不能做这些呢,我以为也是可以的。那是你的自由。”

好女孩这三个字眼,透过这男人喉结蠕动声带震颤而出,清晰微沉,似是风吹过肋骨间隙视野阔然变大一般的舒畅。

他瞄眼申媛接着脸色配合做戏,微沉:“我这人最见不得这种。虽说你选择做什么,都与我这个萍水相逢素谋一面的男人无关,我也不禁觉得心疼。”

申媛不能瞧不出他的花招。这类有钱人的口蜜腹剑,不知对着多少女人都能如一千页的书籍,页页字行序列排准变幻组合不一,一个人对一张脸,还不带重复。翻书尚且翻快了,还有声音,他们的承诺却像是沉在大海里的一颗石头,除了梗塞在女孩的心头,却是与空气隔断,除了让人呼吸困难喘不过气,于他们而言是烟消云散一般的毫无所谓。

申媛沉默了几秒,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柳建明打右转向灯在开出公路外数十米,一盏黄灯的空寂小道边停车。又是一阵身不由己的惯性,申媛的身体弹起,又被安全带紧紧反绷过去。

再转头时,申媛已换上了半真半假的表情,她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把手机掏出来,却不是报警,而是看时间。便耸肩,说:

“九点三十,挺晚了。我看我还是先回——”

“你住寝室,还是校外宿舍?”柳建明接道。

他一如前先的用眸色深沉的眼看着申媛,那眼眉都跟杂志上经常出现的那位十大精英十分相似,要是有父子对比照,任谁都说是一个模子所刻。

申媛便顿了顿,说:“我一个人住。”

也没想赘述解释,申媛转身就想下车,胳膊被人抓了住,同时那从身后侧把她拦了的男人用手在申媛的肩膀上着力一转。不容申媛心有异想,掏出他西装袋里拿出来的红钞票就在申媛的眼前,摇了一摇。

“打车也要花钱。”

这男人声音里难得透出一抹短促笑意,即逝了,在笑色未散之际当着申媛的面,松开了她肩膀的那只手也不怕申媛会趁此下车而逃,相当自信而悠闲地从口袋里又掏了五张钞票。

柳建明抖抖手指,变魔术一般,一掌一把钞,扑克牌在指间徐徐开屏一般熟练千手观音缓缓展开,传来的声音有条不紊:“这价比陆铭那小子的如何?”

申媛这会儿盯着那钞票两三秒,慢慢转了头。

柳建明沉着气,从申媛的眼底里望进去,看见她的野心与欲求,贪婪与渴望。

等着申媛不动声色,在时间里慢慢消化那些红钞所携的魔力。

“你要我说实话吗。”申媛平息了那火,如风燃起蜡烛将它在自己敞开怀的冰凉之中悬悬不决。她勾起嘴唇,那是种消遣笑意一般的音色:

“这价,差得远了。”

柳建明哼笑一声,意味不明的扯扯嘴角:“急什么,先付金而已。实际价格十倍,怎么样,做不做。”

申媛舔嘴唇:“今晚吗?”

柳建明扫她眼:“不是。”

“那什么时候开始了,再找我。”申媛也不含糊,指腹擦了擦嘴角被舌头舔湿的液体。她见柳建明一直凝睛不动地看着自己,在看什么水女妖一般。申媛也不在意。她自顾自地打开自己那个小包,中指与食指并夹:

“你这定金我先收了。”

她夹住了两张,往外边一抽。

柳建明盯着她:“是不是太少?”

申媛迅速回一眼,唇角自然地微扬,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面前的男人自己是个怎样的女人。她一边慢慢把钞票往外边抽,一边探了身。

柳建明此种之手何以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单手捧着一叠钞,另一只单手握上了方向盘,眼眸低沉,闻着面前渐渐浓烈的体香。那不是香水,也不是化妆品的香精味,是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温热的黏着的一层分解而出的气味。

申媛抽了两张钞票,又拿两张,两张再两张,如同人浮载水上随之臣服主宰。她的眼没离开过柳建明,又像在考究又像在盯视,拿到最后两张,柳建明侧转着头,低下眼来时,剃干净的下巴上已经点着面前女人小巧紧致的鼻尖。

“先生。”她声音真沙,视线下滑至他的胸膛:“八百够了。”

柳建明轻轻的笑了:“怎么够。”

申媛却在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前探,一股粘稠似奶脂搓揉而流溢的体香随她颈肩而来,随之她骨感尖细的手指微微探住柳建明的侧颊,在他嘴唇上轻转流连。

“这两百是信物。”她擦在他皮肤上的鼻头微冒出了汗滴,但柳建明低眼看着,感觉着嘴唇上的柔软。他也无法言明,清楚地探知这是否二人之间直线升温产生的细微水汽。

说着,申媛轻巧把他手上最后两张钞票一抽,转肩塞进了小包,随之打开车门就欲下车。肩膀上却被柳建明一拉,接着她刚侧脸,整个人又被拉了过去,有股无法言喻的重力感强加在自己肩上。

柳建明伸手,轻轻玩弄她衣领间的锁骨:“我转意了,时程提到明天。”

申媛细细的眉峰微挑:“那就明天找。”

她停一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让他略带粗粝的指腹与平整的指甲,在自己雪白的肩骨一带摩擦。说:

“手机号陆铭那儿有。”

柳建明懒懒的笑道:“你要我向他要?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知道你跟他不对付。”申媛找着汗水之间的空隙,清晰明了的看着他:“你找我,不也是因为他吗。你是想上我呢,还是想看他上我?”

柳建明挑一下眉:“你还挺聪明的啊。”

申媛扬一下一边肩颈,顺势也倒在副驾座他的手臂中,用那种小女生乞求男友看自己一眼的充满爱意的大眼,眼中浮花浪蕊,虚热而冰凉:

“钱到位,我都会做的。”

柳建明一点也不意外,反正这种女的多的是,直白点、含蓄点、隐晦点,都一个样,都是为了男人侧目。他陪着做戏,懒洋洋道:“你端的还挺高的。”

申媛却反笑:“不是我在求你们上我啊,老板。”她歪了歪头,柳建明手下的锁骨边露出了一条细细的胸罩带子,她声音好像是夜色糅杂了浓雾与汗意,听来格外不甚清楚。

“我知道你对我没兴趣。”申媛软绵绵,轻缓道:“陆铭他对我有兴趣么,今夜过了还有兴趣么,老板你能知道么。你想赌一赌吗,看看陆家的公子还看不看我一眼。”

说到最后,她衣领间的手忽然朝那温柔的颈子伸去。

柳建明指腹在她喉颈上摩挲:“你跟陆铭怎么认识的。”

他单纯就想知道陆铭运气怎么那么糟,惹上了这么个货色。他问的时候觉得以这女人的手段,主动设局勾引的可能性大点,陆铭这么蠢,又冲动的小孩子,难免被她三两下欲拒还迎的调戏勾上了。

没想申媛说的是:“他是我同学。”

柳建明抬眼:“他不是在美国读的?”

申媛耸肩,回视:“没有,我们一个班的。”

柳建明慢慢应了声,然后想起来,这陆铭虽说是大鳄陆俊才儿子,但早年是个私生子,一直在乡下度过,整个人跟煤炭一样黑,又不重视学历又爱贪玩,据说之前志愿是运动员,但一次十字韧带断裂,退出了体育。

不然他手臂上那口裂子也不能被陆铭一铁棍拉那么深。

虽然淡了,但柳建明一想到这个,神情就不耐烦,窝火之下不轻不重把手下女人白皙滑触的皮肤拧一下。

“明天我找你。”

柳建明也不想在陆铭那边要,把自己手机扔给了她:“存上。”

申媛也不犹豫,滑几下打上了。

这个过程中,柳建明一直静默无声地看着这女人的脸,颈子,向下到饱满的胸前。风衣之下她的胸口微敞,半边蕾丝的胸罩露了出来。

申媛察觉了,他敢打包票,但她一点也没有把自己的衣服搂一点。柳建明就觉得这女的挺装。刚才警察面前把衣服裹的跟粽子似的紧。她敢没发现那小肖警官异样的眼光。

柳建明淡淡地嘲讽,回想之前几个警察里,也就是同为女人的那小王警察眼光敏锐点,但是太冲动,太年轻,要论风情,又没有……

申媛抬头时,听的面前人来了句:“你多大了。”

申媛一定,柳建明又问。

“年纪。”

她这才说,跟陆铭同龄。说着时申媛下了车,看样子没有要柳建明送的意思。她似乎也不想让柳建明知道自己住拿。

柳建明更没有跟踪她的疯狂举动,要到了手机,说清楚了事情,一下车喷了白烟,屁股一翘,嚣张跋扈地一耸一耸就长驱走了。

夜色之下驰骋,被风吹干了刚才二人近距离的黏热,柳建明敞最大的窗,脑袋一下清醒了。

他油然而生感慨,自己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老实说,他自从回内地以后,因为各种禁规条例也弄的挺乏。

肘子撑着方向盘,柳建明想了一通美洲的狂热,他的审美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南美风情吸引,在那边看惯了白皮肤而特别热衷于小麦皮,回来以后好长一段时间索然无味。细细回想刚才那女人,皮肤白的跟能搓下来奶油一般腻滑。

柳建明沉迷那触感,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自己还是能稍微镇定,毕竟他一向欣赏的都是狂热威武的女人,看片买碟片也基本找eee+,有时候人是150斤他都能看下去那种,只要罩大,无所谓。

他想到这点,宽慰了一点。觉得自己品味还是比较偏于男人的成熟,而申媛?——说柔弱又不像,说威武更不像,跟南美的更是大相径庭,反倒是有一种神秘撩人,那胸看上去触感就……

柳建明猛踩刹车。

他中止自己危险的想法,把手机掏出来给小刘打电话:

“喂喂?小刘啊,是我。我明天老爷子那头不能去了……为什么?”他鼻子里笑,像要喷出白烟那般说,“我去医院看陆家小子,你这么说就行了。”

柳建明猜中了。次日果不出柳建明所料,做完脸部清创手术的陆铭虽不用住院,但是这周隔日还要去医院继续清理后续。

柳建明从小刘那边听来了这消息,禁不住抽一根烟,蔑视地嘲笑起来:“连个女人都解决不了,陆铭这小子也就这副德行。还说是体育生,我看也就这样。”

小刘默不作声地在驾驶座点点头。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艳阳,暖光普照,上班高峰期,故小刘打起了十二万的精神,特别小心翼翼地瞄着后视镜在市中心马路上穿梭。

“我这是意外。”柳建明还以为小刘在看自己,叼着烟把手臂摸了摸,疤浅下去了,比想象中要快。这么说完了,似乎还不服气,又似乎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人行过,添上:

“我那天状态不好,不然有他偷袭的机会?”

小刘又掉转一下头,默默无语地点头。

他心里想:我总不能说实话,老板你真的没有那个玩体育的猛?他还不想被炒鱿鱼。随着长大,低生活热泪盈眶的小刘越来越明白了然了一句话:

伴君如伴虎。

是人都爱听奉承话,从云泥之别、低眉顺眼的底层阶段所得到的傲慢感更是妙不可言。

小刘这会儿二十分神,抽出来八分,既不能给柳建明觉得自己敷衍,更不能开车途上出了差池,这一带小刘还没来过,只是隐隐着听柳建明接了个电话,便向他一扬下巴:

“就这儿停了。”

小刘左顾右盼,这是看样子闹市区的地方,车水马龙,浮华璀璨。他在路边一棵油光闪闪的树下停车,小心瞥了老板一眼。

柳建明一只手撑在窗框上,食拇指吸着烟,普通的衬衫长裤硬被他穿出了夏天的感觉。

小刘悠悠地叹气,人跟果然是比死人,抽个烟都是一帧电影画面。

柳建明闲,吸着几口,在嘟嘟的声里打通了那人的电话,不等她开口直截了当说了:

“你到哪了?”

电话里的女声微带着阳照似的松散发软的懒:

“在这附近。”

柳建明一下子挺起来,皱眉一圈说:“没看见你人。”他知道女人最墨迹了:“你不会还在家里化妆吧。”

申媛在那边微笑起来,轻轻的,柳建明都几乎能借着昨天的想象浮现出那画面,她那又自然又慵情的惬意。

也就是两个通电的这段时间,身边小刘拿手指尖轻点一下柳建明的肩膀,力道控制的不大不小,适中的连拍都勉强剔除。柳建明看过去,听小刘轻声:

“是不是那个。”

柳建明眯起眼,顺着小刘的目光去望。

那是一家早餐店下面等着排队买早餐的女人,身材修长,穿着一丝不苟,妥帖而又宽松休闲服,后头的体态看上去,倒是还算不错,妙龄女子一个。

柳建明降下车窗,扔掉烟头:“你这打扮怎么回事。”

“嗯?”

“能不能穿好点。”柳建明压低声,“风骚点,你不会?”

“风骚?”那边人又开始笑。

柳建明见这女的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也不在意自己的话,好似是不把他柳建明的话放心上,没大没小。脸不禁沉道:

“医院里的制服诱惑,不是吗。”

柳建明说到后来有点半开玩笑,又抬起头,看了那套虽不算土,但也实在没有新奇的服装,感觉自己对时尚的见解受到了侮辱。

“赶紧的过来,我给你买一套。”

他说着想挂电话,却隐估摸着自己这话有些宠溺的味道,在挂之前改口道:

“从你的一千块里扣。”

他说着摘下手机,身边不知哪时候落下了一道影子,遮住树下细碎的圆斑光。柳建明拉衬领的动作停了停,察觉这香,侧过头。

一个打手机的女人手肘支着手指,在打电话。

她也在看着柳建明,收进了手机低笑:“够吗?”

柳建明停两三秒,也揣进了手机上下把人看了一看。

他忽然有点受到戏耍,直起脖子望向车窗外早餐店门口那女的,已经坐下来喝粥油条了,他视力不算好,模糊的看不清脸,可不傻,那女的是刚才他跟小刘认错的那休闲服女人。

因为,申媛本尊明晃晃的就在身边。

今天气温二十摄氏度,申媛着墨绿色的宽松长袖衫,下扎皮带,钮扣有两颗不扣,领口敞了一大片。他斜眼进去。

没有胸罩带。

他还记得,昨天那淡紫色的蕾丝胸罩。

“老板。”小刘在身边小声叫了下,拉回柳建明的魂神。柳建明又把车窗降下一点,看见她脚上露脚趾的鞋,脚趾甲油又是羞涩的紫色。

似乎因着柳建明的注视,它们在申媛主观附加的意愿之下蜷缩了一下。柳建明顿一下,才说:“你先上来。”

柳建明说完,自己拉了副驾座门下了车,赶在申媛开后座门前先伸了手,去拉住。他拉申媛的手说:

“来了有多久?”

“两三分钟。”

申媛低低头,用脚尖轻轻碾灭柳建明扔往窗外的烟头。

柳建明点点头这才为她拉开了后座门,看着她爬上去后半截没内扎而撩起来的衬衫。风恍然地从脑后吹来,让柳建明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他摘下来一看,是片树叶。

“坐进去店。”柳建明从后头催她,迫不及待地也上了后座挨着申媛坐下,便侧过身拍下小刘的肩膀:“去医院。”

“是,老板。”小刘口气严肃。

车弹了起来,往通往医院的大道开去。

柳建明没法不去注意身边坐着的申媛。时尚杂志无不谆谆教导男性穿衣,西服挑选不要选衬领过大。而境外也有类似的女性两性杂志专栏文章,告知什么是欲拒还迎,露还不露的技巧心机。

柳建明第一眼看申媛就有点冲动,他问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申媛又看了两眼窗外风光,这才扭头。

她似乎黏了假睫毛,看上去又风情又冷淡,柳建明便是一顿,喉咙里那些措好的词汇都像倒流进腹部,绕着一根根肠子憋不出去。

“什么?”她狐疑地看着柳建明的脸色。

一阵对视,柳建明摇头,“算了。”

他欲言又止,却默不作声,游移不定地把眼光投到自己那右侧窗外。小刘开车相当稳当,平日都是中规中矩,不轻易逾规越矩。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开车尤其野性。柳建明孤伶伶地看着窗外的秃枝,过了一会儿,平静说道:

“小刘,别太快。”

小刘眼珠一转:“啊?”

“不是进山,你这么急着做什么?”柳建明看了两眼大桥江景,转眼而来。他本来口气就很不佳,不算什么好脸色,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好不善的,调整着脸色向申媛道,

“等下按我说的做。”

申媛扭头笑道:“好的。”

“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当然。”

“我还没有说做什么,你就答应了。”柳建明面无表情。

“嗯。”申媛不讳于笑。

感觉她今日格外听话,金钱的魔力真是强大。

柳建明像个操盘的庄家一样在笑,削瘦脸后江景一晃而过。小刘将车开下了大桥。他不动声色:“为了你爸爸?”

申媛没吭,但依然是笑着的,柳建明目不转睛说:“我想试试看,你是不是真这么听话。”

“好啊。”

不出意料,又是一句不假思索,毫疑不爽。

柳建明看了她一会儿,视线鱼似的,直直地从衣领游下看见她那件很像睡衣一样宽松,让人想扒掉埋进去尝温热的衣服。他静静地等着自己这误入迷津的思绪飘走之后,神志清明地说:

“医院里再说。”

接着,柳建明也没再多说什么了。他一路都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飞闪而过,不断交变的光景,脑前浮现陆铭那小子黝黑的脸孔,他不禁有点愣神,又瞄旁边人一眼。

他们俩要真成了,一个黑的跟煤炭似的,一个白的跟奶乳一样,接吻时候难道是野猪啃雪吗?

申媛那脸还跟之前似的纹丝不动。她不转过头来,柳建明心思越旺,盯的便越胆大。最后他直直地看着申媛,视线游下,不禁又暗了几分。他虽说也是微黑,但没陆铭那黑的那么夸张,那种类似于bbc的画面让柳建明只剩了一声不响,侧着脸把身边人定眼看住。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缓过头。车子开了一路,他脑子里浮现了一路相关订阅视频。光怪陆离的幻想让柳建明叹气,就在这时候,小刘开进了医院无意解救:

“老板,到了。”

柳建明想也没想:“下车。”

“啊?”小刘愣了:“不停车了?”

“不用。”柳建明极快迅速地把申媛手臂一拉,多看了两眼两个人的肤色差,她在车上把袖口捋上了两节。

申媛以为是要从急诊大厅入,没想柳建明刚拉了她,却是往无人的门边草丛后墙靠。她被挤到墙上,背抵着硬墙。

柳建明抬抬下巴:“什么都做?”

他避免申媛的否定答案,率先拿了三张百元大钞塞在她手上。

“三百块以内的做。”申媛看了眼,慢吞吞地说。

她伸了手,想接过钱,柳建明却不似昨天的爽快。以后陆铭的女人?他无动于衷想,冷淡睨着她。

“看见这条疤了吗?”柳建明缓缓抬起了小臂。

申媛定住一眼:“哦。”

“陆铭弄的。”柳建明用处理着问题一般的口吻道,“在不在三百块以内?”

申媛笑起来:“什么啊?”

她转身想走进医院大厅,臂上被人一拉,又扯回了柳建明身边,这回力道稍大,柳建明的音色也格外清晰:

“行,那以后算这帐。”他说道,“三百块以内,接吻做不做。”

柳建明一说,申媛漠然抬起来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笑也没有,怒更没有,平静的是一滩月光下的水,眼睛尤其发亮。她耸一下肩,用匮乏起伏的语调说:“可以。”

柳建明低头看着她,温文地把两张钞票塞入她的衣领,力道不重,能想象的是那钞票流入她衣服里与肌肤相贴的粗糙之感。

“那你来。”

声音有些嘶哑,却足够低沉,压抑着低微的情感,从窄窄的眼中望去。申媛踮起脚,嘴唇碰柳建明的侧脸。

她往上仰头,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的鼻梁。

柳建明说:“还有一百块,把你的嘴唇张开。”

申媛柔顺地微张了嘴唇,隐隐的小舌在后头闪烁,晶亮发光,细软的头发披在肩头,长过耳根,不是染过的色,在阳光下却是自呈金色,配雪白的肌肤。

柳建明用耳语似的低声:“闭上眼睛。”

申媛静静地阖上她的眼。

两张红钞票藏在她宽松的衣服里,正经又淫~荡,邪恶又善良,一张年轻的脸,眉宇却沉静得一塌糊涂,不是一般人能触及,那平展的眉毛好似是诉说着:

请来。

但是建立在金钱至上,不是好感,更不是爱,她甘愿成为两个男人之间逐角的玩具,臣服在金钱之下。柳建明无情地想着,一动不动,脸孔一丝表情都没有,在沉默里半晌开口:

“算了,上去吧。”

申媛睁了眼,柳建明已经起步从她身边走过,褶起了两道袖痕,露出精瘦的小臂,从背影看去,看不出柳建明的心思,但也看得出他的零度温度。

申媛只是平淡无奇着一张脸,手从衣服内掏出那两张钞票,带着体温温度,微热,铜臭气很浓。她嗅了嗅自己的身上,果然都是钱的味道。

这时,柳建明停了步子,站在医院入门口静着脸望来:

“过来。”

申媛把钱藏进了口袋,三两步跟了过去,听见柳建明放轻了声音说出一句:“你在陆铭跟头也是这么回事?”

“是。”

“你还真坦率。”柳建明低声笑道。

申媛又看他一眼,这才温温地笑起来,那副半真半假的模样让柳建明叹气,说:“你有很多富二代追求?”

“没有。”

想也知道,她是这回答。

柳建明没再吭气了,看似是失了兴致,大步流星走向急诊科的清创室时心里却是几分讥讽,一面这女人爱钱,缺钱;一面又看不上钱。瞧她昨天说的那句话——柳建明竟是记得清清楚楚,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老板,可不是我求着你们上我。”

高级妓~女?

柳建明放慢了步子,缓侧过脸,看申媛一眼。

申媛面上平静,不见不妥,更不似畏惧、期待、欣喜,此类情感统统匮乏,都只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一种不可察觉的游戏人生的气质。

柳建明脚步一顿,心神不宁。他这会儿听见急诊科的小男孩在讲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事给昏昏欲睡,劳累一夜的母亲听。小男孩还吊着瓶子,柳建明微侧一眼,很轻地滑过了眼深。

清创室里有人了,关着门,故几个男的在外边青瓷色的走廊防滑砖驻足等待。这会儿他们看见了申媛,不自觉停下,纷纷投以注目礼。

柳建明看见了低头玩手机,跷二郎腿的陆铭,侧脸他绑着绷带,眉毛微乱,被额发遮掩。柳建明伸手按住申媛的肩头,低声附语:“肢体接触。”

申媛微微转脸,看他。

“哪个?”

“都行。”柳建明想一想,意味不明地含笑道:“你去亲他一下,要是他没推开你,我给你五百块,怎么样?”

申媛淡笑着点头,就想走,成竹在胸的模样,柳建明伸手,一急把她的手肘子拉了住,想想,加上一句:

“他回吻你的话,八百块。”

申媛乖顺地歪了头,柳建明不轻不重撩一下她的头发,放在指前轻轻一嗅:“没问题?”

“可以。”

她说,柳建明又暗暗说:

“你们接过吻吗。”

他声音极度嘶哑,在旁人看来,好似是亲昵的一双人。

申媛却摇头,“还没有。”

柳建明哑然笑了:“这个笨蛋连亲都没得逞?”

“因为昨天我报警了。”

“还没接过吻,”柳建明整理着思路,“他就想直接跟你打三垒。”

申媛点头,嘴角挂着不可察觉的笑意。

柳建明没话可说,松了手,心里在嘲笑这年轻小子的心急,把下巴歪一下指了指:“去吧。”

申媛应声,向角落里二郎腿的陆铭走去,她的身材很不错,这身衣服不能像昨天的短裙一样衬托她清晰明了的曲线,贵在有一种偷穿男友宽大衬衫的错觉。何况是在这个大多数病人不修边幅的急诊,白皙纤瘦,干净安静,心头可让人发痒。

在柳建明的视线里,申媛坐到了陆铭的身边。柳建明随手找了个地方坐下,刚好在他们后边几排的座位里,视野不错,一举一动都能看个清楚。

申媛一开始与陆铭毫无交集,陆铭上学都很少来,成天混在私人俱乐部厮混。申媛只隐约听朋友说过,陆铭这人家境不得了,大有来头,情史却不丰富,大家在私下里打赌他是不是处男。

头一回见也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在一个台球俱乐部,申媛被朋友介绍过来工作,一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之后一个月,陆铭的追求势如破竹。申媛知道陆铭背后家庭背景深厚,祖父曾是京城高官,父亲倒是毕业进了机关秘书两年就下海了。因复杂童年关系,陆铭与父亲是半分裂的状态。

申媛没指望这小男孩能有多少调情手段,虽然愿意花钱,但是连手都不敢牵。昨天还是在酒精的催眠之下让他迷失心智。

陆铭这会儿正打着游戏,心烦,因为队友总拖他后腿。over之后陆铭气呼呼地切了黑屏,这时候,他手腕上按上了一只小手。陆铭一顿,闻到熟悉的味道,隐隐察觉了是谁。

“你还好吗。”那声音静静的响起来。

陆铭身子僵了,斜了眼飞快收回,闷声不响。

申媛低声:“昨天是真的不行。”

陆铭阴阳怪气,一股气闷在胸口:“这话说的,好像今天就行一样。”

申媛一听笑了,看来陆铭还是没讨厌自己,她来之前,也摸清楚了陆铭的个性。他是那种外强中干型。

她想了想,轻声:“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有件事情跟你说。”

陆铭闷闷不乐,还在玩别扭:“不。”

申媛张张嘴:“以后,你不想见我了是吗。如果这样的话,我明白的。”

说着便起身走,才起身,身边的人迫不及待就把她手臂抓住了,申媛趁势把手罩在陆铭的耳朵上。他的耳朵尖尖的,像精灵一般。申媛凑在陆铭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陆铭顿时浑身僵了。

申媛重新坐下,陆铭还是不大相信:“真的?”

申媛耸肩,陆铭有些没缓过神来,侧着脸,按住她削瘦的肩膀凝睛不转说:“之前你一次都没有?”

申媛笑道:“你不相信也没关系。”

“不是。”陆铭见自己被误解了,急急道:“那昨天是我太急了,难怪你反应会那么激烈。”

他一副懊悔状,申媛摇摇头。

后头的柳建明完全听不见两个人在说什么,所能看到的,只是两个同龄人在那边叽叽歪歪,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坐下,一会儿那陆铭跟犯心脏病一样面红耳涨。柳建明坐在后头漠然地看着,心头不耐烦的火都升了几丈高。

不是,接个吻要叽歪这么久?

柳建明又坐一会,没忍住,起了身到两个人身后。

他错了,应该设个时间限制,比如说十分钟之内,涨一倍,超出十分钟,扣一倍。

申媛皮肤白,陆铭皮肤黑,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还真的有夹心黑巧克力饼干的视觉鲜明。柳建明定看两眼,默然坐在两人身后,隐隐听见陆铭低语:

“警察那事你也不是认真的?”

申媛微笑:“我怎么会真的想把你抓起来。”她说着伸出手,轻扫了眼身后坐过来的男人,见柳建明无动于衷,还跟堵墙似的坐在那里。申妍心下一顿,她继续把手伸高,去摸陆铭脸上的纱布。

“行了啊。”

后头一个声音插进来。

陆铭好事被断,皱眉扭头看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他魂都散了。砰一声顾不得撞倒医院椅子,怒气冲冲站起来:

“怎么又是你。”

柳建明面无表情。没有我,这女的会到这里来跟你调十分钟的情吗。看你这耳朵红的,黑皮一个,连红了都看不出来。

陆铭冷笑:“皮又犯痒了?老子上次揍得你还不够是吗。”

柳建明看着他这猪头一样的脸,本来有点平熄的火,又跟野草一样,不可控地长势起来。他看一眼申媛,嘴唇成一条线。稍稍遏制自己的怒火,柳建明不怒反笑,伸手拽过了申媛,从医院的椅子边走出来。他人高,显得申媛尤其娇小。

“看到了吗。”柳建明揽过申媛的肩,“我把她带到这里来的,请问,”他一字一顿,悠闲地说,“你不感谢我反而想反咬一口,谁的错。”

“混蛋。”

陆铭赤红着眼,那样子像要在医院又跟他撸上袖子就干起来一样。

柳建明舒服了,不以为意地收紧申媛的肩,他要的就是这效果,尽足了陆铭大失其态兴,下巴微扬过来,眼在申媛脸上,话头对准的对象却是明白无误的陆铭:

“别紧张,她还不是我女友。你想要的话,继续追好了,我不介意。”

陆铭有名火气从心底一蹭而起,他本身就是个性子烈的,这会儿一直在想,这柳建明又在说什么混话,正好他几天没动手脚了,昨天在申媛那边不敢发挥的皮肉发痒,中气十足道:

“是男人就别墨迹,出来。”

他说着来拎柳建明的领子,柳建明微微转了脸,一点没在意,看见了医生从清创室陪着病人出来,戴着口罩手套,还吩咐着什么。

柳建明把手往陆铭的肩上一推,不轻不重,捏着了他的手臂:“行了,这女人我先带走了,有什么事以后说。”

陆铭眉毛一扬,“你害怕了?”

柳建明淡笑,一边医生过来了,口罩上的眉毛皱起来,年轻的声音说着:“什么事,什么事,医院里别乱来。”

“我不做了。”陆铭没耐心,两三步就想出来。

“像什么话。”那医生冷言,看了看电子屏,清楚地说:“陆铭,是吗。过来,别耽搁时间。”

三两下,把满脸不服气的陆铭拽进了清创室。

申媛一直看着这场闹剧,心里想的,一时在脸上表现了出来,让身边人有意无意地看了去。她觉得好笑,这时头上不经然地落下了一道声音:

“你笑什么。”

申媛摇头,“没什么。”

“钱在我车上,”柳建明不介意她的敷衍,两把摸了摸口袋,“回车上拿。”

说着,柳建明插进裤袋,往楼梯口走。申媛在后面跟上来:

“可是我没成功。”

“没事。”柳建明一笔带过,看似宽度些,原因其实两个人都清楚,要不是他中途打断了,对申媛而言这不过是稳操胜券,结合那陆铭的脸色,也只是时间问题。

申媛往外走的时候,问他:“你们俩怎么会这么大仇。”

柳建明漫不经心:“前不久去了赌场那边玩,刚好在一桌,互相看不惯,打了一架。”

“你手臂上的伤,是那会儿来的吗?”

想不到申媛还记得,柳建明一愣。

过了一会儿,才低沉说:“嗯。”

申媛侧脸,“你原来是赌徒。”

柳建明目视前方,低嗯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脸,稍笑一下:

“赌对了。”

已经走出了医院外面,急诊入口外边,适才两个人挤在墙上,申媛被柳建明按在墙边不远的草丛边。树掩映着柳建明的脸,他打电话给小刘,左右看了两下,不见小刘的车影。

柳建明捏一下手腕:“这小刘,停车停太平洋去了。”

他刚拨了快速键,只听申媛在身边说:“你把我当陆铭的女人,所以觉得,看着我被你再从陆铭手里抢过去,很刺激是吗。”

柳建明又是一怔,捏键盘的手一时停下。

申媛扭头,静静地看着他:“不用隐瞒。”

那神色好像在说,反正你也知道我是怎样的女人。柳建明有一阵没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边,似乎在想要怎么回答。

过了半晌,柳建明低下腰,脸色很平淡:“是。”

“你把他当傻子了。”申媛也不躲,直直地看着柳建明说:“你怎么知道,最后是谁玩谁。”

柳建明看着她,“什么意思?”

申媛摇一下头,“没什么。”她转身就想走,被柳建明抓住手,从手指一下子滑到虎口的地方,紧接着她整只手的肉都被掐住。

她的肉很少,手很骨感。柳建明皱眉:“你不该话说一半。”

“我的意思也没有什么。”申媛耸肩,“你想想看,我爱上陆铭的话,你岂非是两头空。”

“哪两头?”

人财两头空?

“钱,还有,”申媛停一下,笑道:“还有胜利啊。最后陆铭一点也没有损失。”

柳建明直直地看着她,想了一会儿,也笑:“我不缺钱。”

花钱如流水。申媛点头,静静看他继续说。“你会爱上他吗?”柳建明说。

“难讲呢。”

“你爱的不是他的钱吗?”

谈话之间,车子驶过来了,小刘这厮,该来的时候不来,这电话还没打给他,他就屁颠屁颠地冒着车的白烟过来了。

小刘的脸从车窗下出现:“老板,时间刚刚好。我一直在这附近瞧着,想你出来就过来。刚刚好。”

说着,小刘瞄一眼申媛,小声说:“现在要不要送这位申小姐回去?”

“不用了。”申媛不回答柳建明的话,反而是对小刘笑,“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小刘连连摆手,偷偷瞅着自家老板的神色,只见这柳建明一直皱眉不展地不知在那想着什么。小刘就也一时没顾虑,脸往外边扭,说:“没事儿,你上来吧,给你送回刚才的地方。”

“不……”申媛才说,被抓着的手又不轻不重给人捏了一把。只见柳建明侧过脸,笑她:“你不想要钱了吗?上来,再给你。”

柳建明松了手,余温不散,兀自上后驾驶座,便拍小刘的肩问车上现金多少。等申媛从一边进来了,柳建明跟她说:“你把账号给我,我手机支付。”

申媛没有拒绝,安静地把手机伸了出来,柳建明凝视她雪白的侧脸,想起她之前医院里跟陆铭的打情骂俏,定一下,悄悄拨了她的号码。

申媛的手机铃是默认的,她刚切开来屏幕,只见一个来电过来。她看了来电,抬起眼。

柳建明凑过脸来:“你给我备注的什么。”

申媛伸出手机:“没有备注。”

是一串手机号码。

柳建明笑了,“多冷冰冰啊,给我设一个名字。”

申媛点头,中规中矩地输入了柳建明三个字,柳建明一看,又不太满意,连连摇首,“换个更亲昵点的。”

“那你说。”

“柳老板。”柳建明不知怎么错性想到这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前头小刘没控制住,一声闷笑散出了手臂。柳建明抓他的肩头,眯起眼来:“你什么意思?”

小刘赶紧投降,踩了油门,把车先驶出医院。

申媛比小刘乖过了,遂了柳建明的心愿,把他的备注存好。手机页面还来不及滑掉,伸来一只很长的手指,中指往她的页面一滑,陆铭的手机号默认在下边。他看见了那备注,就是陆铭,不知所谓地开腔说:

“他也有你的手机号。”

“我们认识一个多月了。”申媛侧看着他,金色的太阳从车窗外洒下,给她的头发表面罩上芒光。柳建明嗯一声,在驾驶的车座里挨着她,也没有挪开那么说:

“他一直在追你?”

“不算追。”她说,“只是请吃饭。”

“少自谦了。”柳建明声音很沉,“你昨天报警是为什么,对他不喜欢?我看,好像也未必。”

申媛没答,柳建明自顾说:“还是七擒孟获?”

沉默。

她这副模样像个停止发条的娃娃,柳建明看着她雪白可见毛绒的脸,眯起眼温文微笑:“你刚才凑在他耳朵边说了什么,把他搞得那么激动。”

陆铭刚才那样子是极其奇怪的,又想碰申媛,又畏缩。不知道申媛下了什么蛊,本来还在为昨天申媛所作所为闷声生气的陆铭,错了性,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

申媛又看了两眼窗外飞闪而过的景色,扭过抬起脸笑:“老板想知道吗。”

“想。”柳建明看见她一根男性的头发,“你讲了什么甜言蜜语,给我也听听。”

他伸了手去摘,申媛把身子一躲,“没有什么。”

“别动。”

柳建明帮她垂在头颈上的头发撩开,她的头发是混着栗色的,那一根男性短短的黑发格外明显。柳建明看着刺眼,伸手拿了掉。

“我们什么关系啊。”柳建明低笑,“申媛,你这么抗拒我做什么。”

“我们什么关系啊?”申媛笑道。

“接吻的算不算?”

申媛发哑地笑:“嘴唇上的接触也算接吻吗?”

“老板——”车猝不及防停下,驾驶座的小刘扭头叫。

“没死,别叫。”柳建明忙着低头,弹掉那根头发的手指捏向她的下巴:“我给了你那么多钱,你又那么爱钱,那些钱是我的,算不算四舍五入爱我?”

柳建明调情起来真是十足,声音低沉,眼眸发黑,漾着水似的,直指柔情盯手下的人。申媛低笑着,一直把腰垂下去,被他逼得快要整个人躺在那后座上。

“被我刚才那句话激到了吗,”申媛哑笑:“因为我说我可能爱上陆铭?”

“你爱谁,不关我事。”柳建明伏下身子来,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光洁瘦窄的额头笑道,“当然我爱谁,跟陆铭也无关。”

“老板——!”

正是虚虚假假,惝惝恍恍流溢之间,小刘那叫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柳建明如果不是端着那股子女士面前的绅士之气,很想弄死他。

“闭嘴。”

柳建明还以为小刘要让他注意点。

“光天化日。”果然这么说了。

“注意个屁。”柳建明眯起眼一抬头,那声音有点不对劲,果然,等他看过去时,那人已经大半个身子坐进了副驾座。

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柳砰一声关上门,扫一眼后头的儿子,不冷不淡吩咐:“小刘,开车。”

小刘脸色苍白,话都不清了。

他忽然舌头打结,该叫?还是——??

老柳瞪过来。“随便开。”

小刘连忙哆嗦应了,手握方向盘踩油门。

车子噗一声,吐出了白烟,漫无目的地在街路上行了起来。

车里忽而十分安静,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有意识屏息,压鼻息吐气到最低。

后座柳建明与申媛的衣料摩挲声,格外刺耳。

柳建明扶申媛坐起来,有一根男性的头发又落在了她的颈子上。这会儿,柳建明耐心些,一直瞧着自己的头发而不去摘。

老柳对这二人光天化日之事气恼,更恼儿子放自己鸽子。

“有些人昨天忽然转电过来,说今天不回家吃饭了,结果第二天就逮到在车上胡混,还是在大马路上。”

他指桑骂槐,意有所指。

想不到柳建明只是稳重地笑笑,“爸爸,你有话直说。”

老柳冷冽扫一眼背后的独子,偏一意孤行:“偏偏这嘴不老实,非得扯什么去见朋友。”

柳建明舒展筋骨,笑道:“爸,我可没有说是我朋友。”

老柳冷笑:“你陆叔叔的孩子称一声朋友,还值得你亲自纠正我么。”

“不,”柳建明瞟了眼申媛,又看向小刘,“小刘,难不成是你跟老爷子说陆铭是我的朋友么?”

小刘专心致志地开车,还欣慰地以为自己不会再被点名了,霎一下子被点到,竟是顾不得许多,慌忙摇头。完了意识到身边还有个老爷子,又惶惶乱乱点头。

老柳叱声儿子:“你自己成天无所事事,混年如日,你还把矛头对准小刘。”

“这怎么是矛头,”柳建明舒服地靠在后驾座垫子上,笑道:“我可从没说陆家那个是我的朋友。”

“你这杀鸡儆猴可玩的好。”老柳竟是有些得意儿子的对答如流,口气提到陆铭,也缓和些:

“陆铭进医院了,是怎么回事。”

“自找的。”

老柳不买账:“你把人打进去的?”说完了青着面色,“你这是存心不给我面子。”

申媛没说话,柳建明趁着老柳柳头的一际,眼疾手快捻了自己留在她身子上的头发:

“爸,咱们大家都挺忙的。”

“你又开始忙了?”老柳不觉嗤笑,“我不在的时候净是睡觉开车,我在的时候就开始忙了。小刘,你看这鬼话连篇,说多了自己都要信了为真。”

小刘冷不丁又被叫着,心里一阵苦波的翻腾,可惜这涩,无人能尝,他只有自己被当成靶子在父子之间转来转去,伤心与痛与伤口,都化作了小兽自己舔。

“嗯…”小刘含混地回着老爷子,一眼瞥见内后视镜后座的两个人,魂一下撞飞按错了鸣喇。

“哔——”

刺耳的声音中,后座交头接耳,首颈相连的男女终是稍稍分开。

柳建明细细在她的颈间喘息:“那小刘以为咱俩接吻。”

“你怎么总欺负他。”申媛任着他在自己的颈间抓起那根他自己的头发。

柳建明发笑了下:“小刘我是很疼的。”

“哦?”

“你们不知道罢了。”柳建明继续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善良。”

好一个善良,申媛脖子上的头发终于被抓去了,她也终于不再发痒。

前座的二人对这段对话一无所知,茫然的小刘,脸青的老柳。过了一会儿那老柳理好了措辞,说道:

“明天你陆叔叔生日,请你过去。你有什么借口聚会统统推掉。”

柳建明懒散地笑笑,“再说。”

老柳对这回答不满意:“哪来的再说。你陆叔叔当年帮了我们家那么大忙,没你陆叔叔也就没你今天的你爸。”

柳建明瞧着申媛,老柳没说几句,他又故心重犯,伸了指头去擦申媛的唇膏。申媛一侧头,他竟又刮了下,尝到嘴里。

什么味道,刚才医院外边就给他熏得慌。

陆铭得感谢他柳建明,不然亲上去他也能熏死。

“老陆家的女儿今年也到了岁数,你俩差不多年龄,刚好也见个面。”

柳建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指头尝了一下唇膏的味道,第一口觉得这水果味难闻,完了他回味,挨过脑袋去低低地说:“什么味道?”

“水蜜桃。”

“不像。”他却说,又指腹往申媛饱满的嘴唇抹一下。

他见申媛不太主动,也少话,那句回答也轻轻的,像是怕被人发现。柳建明低下头揶揄

“你害怕前面的老头子发现?”

“他是你爸爸。”申媛定定地抬眼。

一句陈述,而非疑问。柳建明扬眉:

“很像?”

“一个模子。”申媛并不吝啬于自己的见解,“一样的风诞。”

“当是夸奖。”柳建明的声音透着一抹晦暗促狭的笑,伸了手往申媛的衣领上微褶一褶。

申媛躲了躲,被柳建明扣准下巴,他拿衣料掩了那片雪白的锁骨:

“不冷?”

“今天二十度。”申媛只说。

“那也是冬天。”柳建明这会儿轻轻皱眉,竟看着,又觉得申媛穿得少了。“胡闹。”

“柳建明——”

老柳蓦然扭头:“你陆叔叔这会子找你,多半是小欣的事。”

柳建明抬眸:“谁是小欣?”

“你这,”老柳愣一下,这小子果然一直没听自己说话。多少年了,还是这副德行。老柳眯起眼扫了下柳建明身边的女人。不紧不慢道:

“你陆叔叔的独女,陆欣。也在美国读书,上回我给你照片看过的。”

“我读书都是多少前的事了。”柳建明不觉嗤笑一回。

“你还有脸说,这些年净胡玩。”老柳就差没破口大骂幸好老子钱多够你折腾,但他忍了忍,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

柳建明身边的女人年龄不大,可很漂亮,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味道。老柳个死老色胚子多瞧了两眼,矛头倒不冲着申媛,只是对准了柳建明说:

“你成家立业了,也就别祸害人良家小姑娘了。”

这话,竟隐隐的疼惜申媛的味道。惹得申媛不禁侧目了一眼。她才对上了视线,隔了一会儿,又侧过了目光。

老柳叹息着摇头:“还是太小。”

柳建明冷冷的哼:“爸爸祸害的良家女子还少么?”

“你。”老柳气煞他也,拼命给儿子作眼色,这柳建明到好,一点不给他台阶下。

“爸爸老当益壮,”柳建明反而翘着二郎腿说,“有生之年等着您娶我的同学当妻子。”

“柳建明,谁是老子你搞清楚。”

柳建明拿了纸巾擦干净嘴唇,有点敷衍:“待会儿我还得去装修楼那边监督,小刘,”他拍拍小刘的肩膀,“给老头子先送回家。”

小刘正愁这不知哪儿开车的目的,虚汗增生,柳建明这话中解救他:“是。”

他刚应声,一边副驾驶的男人便叫了停:

“小刘,你停这儿吧。”老柳一本正经手表看时间说,“我还有场会议。”

小刘忙说:“那先送您去公司。”

“不用。”老柳挥手,看他一眼:“你爸会来接我。”

小刘吃了个瘪。老柳下车前瞥了柳建明一眼,最后语重心长,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才说:

“建明,男人年轻时候玩一点没事。但是成家以后,你就要把重心从情爱上转到事业上了。”

柳建明笑道,“看来是爸爸给我的前车之鉴。”

老柳早年丧妻,本来有点收了的心随着长期不娶妻的单身汉生活又乱了起来。在这方面,老柳还真是没几句话能在道德层面上,以身作则多指点自己的儿子。

老柳抛下一句:“明天老陆家女儿面前,你表现好点。”

他这年龄越大,越说不过儿子,又不好像小时候那样甩个巴掌过去,一股气没地方撒,甩手下了车。

小刘早就下了车帮老柳开车门,关上以后,恭恭敬敬的一句:“您慢走。”

深感面前这人的资产是自己的nn倍,又是老爸的顶头上司,越发顶礼膜拜。一直等父亲老刘的车过来了,小刘这才屁颠屁颠跟老爸告了别,上自己那正驾驶。

“老板,咱们现在去哪?”小刘偷瞄了眼后头的女人。

“送她回家。”

申媛看他一眼,柳建明便又说:“早上的地方。”

“是。”

小刘踩了油门。

柳建明把衬衫上袖撩起来的袖页放下,褶好之际,听见旁边女人问:

“你们父子什么话题都谈么?”

“嗯?”柳建明深感意外,顿一下说:“确是。”

他这会儿看见自己指腹上的唇膏颜色,凑巧申媛转过脸来,柳建明便灵活地把手指擦到她嘴唇上。低沉道:

“我妈很早就死了,他没娶妻子,经常在外边鬼混。”

申媛莫名所谓地笑笑,“你喜欢他吗?”

柳建明知道申媛这话问的委婉了,一如昨天。她在月光下让人捉摸不定心思的一副脸孔。又不像漠然又像抽神地落座在身旁。

她的头发细软,柳建明注视了一会儿,伸手将她的肩膀按住,“看我。”

申媛一直看着他:“怎么了?”

“他的话不代表是我的话。”柳建明低低说。

“什么话?”申媛半歪一下头,头发便高一点,撩到嘴唇上。

柳建明握住她的脑袋,拂开黏在她下巴上的发丝,又听申媛说:“说你要跟陆小姐结婚的事?”

柳建明一停,“见个面,怎么就成了结婚?”

“柳先生的话不是显而易见吗。”申媛缓露出笑道,竟是头一回也抚到他肩膀上,“结婚以后,钱也不要忘了付给我。”

柳建明哼笑一声,阴冷至极,推开她。却又被黏过来,申媛有些反常地腻笑着说:

“明天既然是陆家的生日,那陆铭会不会也去?”

“顶着他那个猪头?”柳建明眯笑道,“挺好。”

“祝你们有个好聚会。”

申媛轻声笑道,肩膀挨蹭着柳建明的手臂,柳建明低眼过去,朦朦胧胧的一抹掉色的唇膏,恍恍惚惚的一张翕合的小嘴。

柳建明停了一会儿,也低下头,迎着她把申媛的下巴扣上,眼眸一片低黯:

“你是不是在想,钓上两个富二代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哪有那个本事。”

申媛眯起眼笑,伸手轻拍掉柳建明下巴上的手,正躲闪我追之际,柳建明不凑巧听见小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老板,到了。”

这小刘,大概是作怨对,总坏他好事。

给了申媛下车的机会,等不及柳建明拉她,申媛的便一溜而出。衣袂倏忽而过,飘出柳建明的手心。

“我收到钱了。”申媛拿着手机在窗框外轻晃,脸颌精致瘦削,“下回见面打我电话。”

说完便转身走了。衣服在刚才两人摩擦与糅合中微乱,一侧的袖子掉下了肩膀。柳建明就这么看着她一边接受着旁人的注目礼,一边无动于衷地撩上那件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宽松过大的衣服。

柳建明看了一会儿,沉重地啪一下扣上车窗。

玻璃嗡鸣一声,仿佛哀叫控诉着疼痛。小刘在前边看的惊心,这么会功夫他却又觉察出自家老板的不对劲来。

“老板……”

惴惴不安一句。柳建明掏出烟来点着,抬眸:“什么事?”

小刘停一下:“咱们去哪?”

柳建明忍住气,吐烟说:“我不是说了吗,去艺鑫看装修。”

“可是。”小刘探测着柳建明不耐烦的深度,揣着心思说,“那边一周前就完工了啊。”

柳建明抽烟的手一停,“是吗?”

小刘乖乖点头,心中仰天长啸:这一周你在梦游吗老板。

所以现在去哪?小刘望穿欲水地盯着柳建明。

柳建明快速吸完了一支烟,本想降下车窗扔出去,想了会儿,早上申媛在车外帮他踩熄烟头的画面浮现出来,他顿一下,低眼看着那支嘴唇含着的烟屁股。他嗅了嗅,一股烟味,似乎搀着若有若无的水蜜桃香。

“回家。”柳建明拿纸巾包裹起来,放进空了的烟盒说,“走吧。”

小刘默默忍受着车里的腾云驾雾,点上换风,低叹的同时点头驾车。

他开了一半的途程时,随意地瞄了眼,竟然看见一抹熟悉的墨绿色的影子。小刘蓦瞪大了眼,急急望出去,四周尽是住宅楼区。他赶紧想叫醒车后头补眠的柳建明。

小刘还没叫,眼看的是柳建明靠着椅背,眼皮垂落,安静而又疲倦的睡态。小刘心里迟疑,停了停,又看了眼车窗外的人影,这回他已经见不着那墨绿色影子的美女了。

小刘静静地驾驱车,温阳普照。他顺着这一带绕了一圈,仔仔细细,每个角落都不错过,又打开了导航,看了看这一带的建筑,这一看才知道这地方都是住宅区,偶尔有几家小店铺。

小刘欷歔地慨了声,掉方向盘,这时候柳建明起来了。

他问小刘,“到了没。”

小刘回头看一眼,“还没呢,老板。”

柳建明望车窗外,脸皮发着僵,还没从睡梦中出来,有些面瘫脸。

“这在哪。”

“银河社区。”小刘又添了一句,“刚开出来。”

柳建明面无表情:“怎么到这来了。”

这刚好撞上小刘的心坎,一下击中小刘不知如何提起的心,他禁不住热泪盈眶。回头说:

“老板,我刚在这看见申小姐了。”

柳建明降下点窗,让空气吹进来,迎面而来,击打他的眼睛与皮肤。他一听,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只瞟一眼小刘。简短吩咐他:

“开车看路。”

“是。”

小刘忙不迭回头,心里倒是奇怪,开出了几百米上高架,又从后视镜里把人多瞧了两眼。

凑巧柳建明手搭到了他的正驾座后背上,放着,温和地来了一句:

“哪个小区?”

“小区?”小刘一愣,这他还真没看见。诚实摇头,“没看见。”

柳建明看着他:“你不是看见人了吗?”

小刘心叹:“我也就看了个影子。”

柳建明一声不响地坐回了位子,两手托进肘子,眼在车外面,半晌是闷声的一句:

“你这人的眼神不能相信。”

这人,还计量着早上小刘那害他看错的一回事。

窗外高楼大厦,玻璃建筑拔群超卓。这二十年来东星在政策的扶持之下大力发展,托沿海的经贸好地位,经济实力一跃而起。

与之而来,风雨携势的是水涨船高的楼盘房价。

在东星人人跪下甘成房奴,将房子视为近二十年雷打不动不会贬值的资产的年代。诸如柳家、陆家一类,凭借盘根错节的人脉、过人的眼光、超越的卓识,成为了操纵者,人人钦羡。

柳建明小时候那会儿,创业高潮。大家底盘都差不多,浑不觉自家有多特别。不过那会子,他父亲还没下海,在办公室里当一个秘书。风里来雨里去,载着大领导,叫身边那几个有眼力劲的好生巴结着。后头贫富差距越来越悬殊,不约而同,像各自约好,自此划分了交友圈子,连现在东星上的学校,从幼儿园开始,阔刀战斧地划为富人学校、平民学校。

柳建明这一代,大抵因着上世纪尚未迈入经贸之前的淳朴风气,对圈子的划分,倒一直没过分标准。何况他们留学,公费的奖学金的,搞理工的,很少像做地产或是体制内这样格外看重背后的家庭。

柳建明陡然回神,“小刘。”

小刘被唤,忙回头:“老板。”

柳建明吩咐,“开回去。”

小刘傻了,这刚叫他开出来的小柳老板怎么还搞变卦呢。可他到底是下属,哪里敢违抗,应了声立马掉头。

银河社区这地柳建明来的少。往实诚了说,这十年来的东星,柳建明哪哪都不熟,跟十年前比,真是实打实的大变了个样。

要说没有别的,那该是人与人之间的一份心。街头巷尾的绿皮楼,掉漆房,以及那十年前攒房的前浪,与十年后拼了小命还贷款的后浪。人依旧在那,而物非了。

柳建明不胜唏嘘,“小刘啊,你在东星读的大学。是不是?”

专心致志开车的小刘,见自己被叫到了,忙活着喜气洋洋应:

“是啊,从小到大住这儿的。”

柳建明问他,“东星遍地的工作,想没想过找份好的,重新开始?”

小刘一愣,心里头呆怔怔地想,老板这什么意思,是要辞退我。哪里做错了,他忙不迭摇头:

“下家还没找好。”

柳建明精,一眼看穿了他的意思:“是没想找吧?”

小刘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你年纪还轻,又是研究生毕业。何苦做一个司机这样没前途没升职加薪的工作。”

柳建明也是为小刘好,这小刘哪能不知。内心感激涕零,嘴上也表现了出来,猛夸了一通。末了却不得不补了一声:

“现在咱们哪还有的挑。没工资,在东星就过不下去。学历,体面,办公室,文计活、那都是虚的。我又是大学学文的,搞科研也挨不着算不上我。思来想去,我也只有拉得下面子这一样好的。况且,”

小刘猛吹:

“给老板您开车,这面子棒棒的。哪里不好!”

这一下给柳建明逗乐了。想小刘这年轻人,这后浪,这在应试教育制度之下璀璨的后浪可真有意思。说他们思想单一僵化,这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还是乐观,向上,活得像勤恳的蚂蚁,有着小人物的快乐与忧愁。谁能说他们不好?谁又有哪个肥胆敢说他们不独立思考?

柳建明及时叫了停小刘:“好了,小刘,你把我放这儿。”

小刘瞅这地方,离银河社区还有点距离的样子啊。免不了担忧,又坚持了下:

“得再开一程,至少得进去。”

“别了。”柳建明已经下了车,掏了支烟。在外头瞧见小刘跟着走下,伸手点了点,“你就不用下来了。我这边走走抽支烟。

小刘被制止,是有准备的。只支吾了一阵,“不安全。”

半天憋出来的这句话,给柳建明抽着烟笑了。闷头闷脑吹出了一阵白烟,他取笑:

“担心我给坏人抓走?”

怎么的,这小刘。把他柳建明当能跟着糖走的三岁小孩了,不像话。

小刘嘿嘿笑,挠了挠脑袋,只好试探:“那我在车上等您。”

“去吧。”

柳建明下巴颏抬一抬,一转了身,本没再想回来。一边抽着消遣烟,漫无目的地在这老城区的银河社区一边走。看看申媛住的这地方,打发打发时间。

消磨的这会儿功夫里,柳建明运气不好。无论东转还是西晃悠,别说申媛了,连一丝丝叫个外卖下来拿的鬼影也没一个。

他没过多久就回去了车上。一上了车,忍不住说:“哪儿见着申媛了?”

小刘叫苦:“刚儿是真见着了。”

“算了。”看了会子窗外荒凉的老社区,柳建明摇摇头。“回去吧,先回办公室。”

小刘立马应声:“好嘞。”

手下不含糊,迅速地打着了方向盘,绕一绕。在这地方开的倒算轻松自如,颇得心应手。有前回的经验,小区人又少,车子游龙似的在棋盘方格的小区规划盘格里矫动自如。

就是有一点不好,小刘都埋怨:“路规划得也太小了,开不好。”

柳建明侧头一看,从窗内望出去。可不是么,一条路容得下一辆车是绰绰有余,再扩展点,两辆车就不行了。近二十年前的规划师约莫只设计了一辆半车身的路。

银河社区在郊区,向来没发展好。听了小刘少有的抱怨嘀咕,柳建明倒是宽容:“开的慢些。”

小刘看起来忧心忡忡,柳建明眉毛褶一褶:“这地方人怎么都那么少,一点没老社区的样子。”

的确,老社区老旧残破一些。到处长着爬满了墙的爬山虎,看起来荒凉、古朴,可照理说,最不缺的是凑热闹嫌孤单的老人。

看着窗外的苍绿在眼底一晃而过,柳建明收了目光。听见小刘低声说:“年初这路口有人自杀。”

柳建明侧了目,“真的假的?”

正好车来到了那个被称为“自杀路口”的转角处,柳建明嘱小刘开的慢些。

他少来这地方,又常年在国外,国内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都不知道。

小刘在国内,毕竟熟以为常得多了,心中才多有燠闷埋怨。“路口窄,车速一快,人冲出来。死亡就一瞬间的事,人为操作补救都来不及。”

两个人正说着,车里气氛被小刘一加渲染,充满了阴森恐怖的加成。经不住开去了那个路口,后头那人也紧张兮兮:

“那你再慢点。”

小刘刚说,“好。”千算万算人算,万事俱备也料不着天算的东风。

前头一个人影冲出的刹那,两个人都懵了。结果就是看着那个人,连碰都没碰着车身,脚脖子一歪就给“嗷呜”一声折到了地上。

小刘登时傻了,柳建明也一样,两个人都是头一回看见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碰瓷。后头柳建明还好一些,对自杀路口没太多深入人心的植入概念。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刘,随即下车去瞧。车头前身的一个男人正在那边儿躺着,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了个不停。

柳建明蹲下去看,“这位……”

那男人一手捂着他那张似乎毫无损伤、毫发未少的头颅,捧紧了脸,从指缝间偷偷地窥出来一眼。

“好疼、疼。”

怕跟柳建明视线对上,立马又挨了紧缝隙地嚎叨。

“老板……”

背后传来小刘惶惶不安的声音。要真撞上人了,他可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声音里都透着几丝被风吹散、悬悬要坠的不安。

柳建明摇头,“没事,你先去车上,报个警。”

男人装得渐入佳境。正施展拳脚,打算发挥一下自己多年来苦习磨炼的演技,卖力卖情,不能这么打发。一听见随着身前男人起了身而微有些发散的吩咐声。

男人剥一下抬头。“报警?”

柳建明低头瞟去了一眼,年纪还轻,二十一二的模样,有着属于这个年龄的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嗯,”他伸了手,“先起来吧。”

男人一听,眼珠子都差点没蹦出那稍显内眦的眼球外框。

“你不该先报120?”

“报警对你而言不是才好,”柳建明面无表情:“人撞车,还是车撞人,最终都是车主负全责。”

男人当然不接受这个说辞了,光是交通事故那点少得可怜费,怎么够。平常用来塞牙缝都不够,他必须抗争。

“你看看我这脚,被你车撞的都走不了路了。你打算只报个警?”男人青筋在激动充血状态之下根根绽起,“先报个120,警察的事让他们到病房里跟我聊。”

后头作为司机的小刘一直看这人不顺眼。他们开车的,最提防的便是此类正事不做,一成天做梦,大青天想天下掉馅饼的白日梦的年轻人。

同为年轻人,小刘为他羞耻。这会儿自然而然,抛弃了所谓的什么狗屁“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大度,一眼瞄见地上一本黑本本。

“老板,这儿有联系簿。”

一手掏出来打算报警的小刘,弯了腰,只一瞬间收了那本小簿子。

柳建明瞄过来,“联系簿?”

一个似乎只存在于九十年代遥远而古早的名词。小刘忙道:

“上边的都是手机联系人。”

地上的年轻人一听见这话。忽然,腿也不疼了,头一样好了,身体上下哪哪都好似神医下凡、妙手回春,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别拿。!”

两个人哪里理他。柳建明歪了歪头,“小刘,你处理一下。”

小刘应:“好勒。”

容他来收拾收拾这个不碰瓷浑身便难受的家伙。都说法是制定出来,给权贵们犯法用的。

那年轻人心知肚明这点。找着一辆看起来高奢不错的车子碰瓷之前,他该知道,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需承担许多。

谁也不认识他,年轻人刚好可以抛却一切自尊心、羞耻心,毫无顾忌地喊:

“你这个背叛工人阶级的走狗。”

走过去的小刘一听,乐了。这年头,怎么大家伙儿都爱拿一个刚学到的词滥用。

“你工作都没有,哪里算是工人阶级啊,小兄弟。”

小刘短短一句话,噎得年轻人哑了声音,无地自容。两方素质,高下立见。

一边的柳建明揉一揉眉头。正午暑气盛些,好在冬天,温度再高一样升值有限,再怎样也热不到哪去。手中联系簿的人名纷纷扰扰。

有一个名字格外惹眼。更准确点说,柳建明第一眼瞥见的是那传熟眼的数字。他记忆力一向不错,对自己留了心的事物与数字尤其敏感,这会儿托的是这福,霎时地笑了。

“小刘,”柳建明侧了侧身,说:“你先等等。”

小刘居高临下地瞅着那不死心还在装得圆满的年轻人。听见自家老板唤,忙回了头应。

“老板?”

柳建明顿了顿,“照他说的,打120送他去医院。”

这话的意思是,医药费他们承担了,承认了这个碰瓷人的所作所为。小刘很不解:

“为什么?”

“你跟着我的做。”反正今天没重要的合同要谈,没现场去看,老爷子都没要他回家吃饭。柳建明闲的要命,正好找点乐子。

这乐子却让小刘不大理解啊。不管小刘如何愁容满面,地上那年轻人却是高兴了些。

他本来饿得肚子发昏,晕晕乎乎地到了这儿打自家姨父的电话,不接。他只好来了他们家,眼冒金星地去找。表妹赶了他下来,叫他住酒店。

他从外地来投奔姨父,生活费在火车站跟人赌博都花光了,哪里还有闲钱住房吃饭。

不管怎么说,碰了瓷是突破道德底线没错,但成功了就好。一将功成万骨枯么,这么喜滋滋地想着的时候,听见跟头响起了一声:

“小刘,你陪着他去医院。”

小刘应了,瞅了瞅柳建明的眼色。只听见他又低沉地说了一句:

“这里我来处理。”

现场不能乱,再加上两边监控照相灯,在交警来前都无须盲走。听他们指挥就行了,随心所欲的话,一不小心给他落一个肇事逃逸的罪名。

向来同柳建明关系要好,自诩也算机灵,探测着柳建明心思的莫测与高深的小刘。这会子也不大明白,木木呆呆地愚钝起来。

一边想,老板这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一边摇了头打120.

柳建明这会儿向那年轻人伸出了手,“你手机拿我看一下。”

那年轻人被小刘扶起来,状似吃力些,一瘸一拐的。听见这话,年轻人立马怔了怔:

“什么?”

柳建明挥了挥手里的联系簿,重又还给他。似乎无意地说:

“这年头还用联系簿的人不多了啊。”

年轻人以为柳建明在嘲讽自己,当即破罐子破摔,从袋里掏出那一只找联系人特别不方便的旧版老年机。

“怎么了?”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柳建明看着眉毛一挑,笑了笑:

“没事,下回帮你买一只新款的。”

年轻人“啊”地一声,连同一旁的小刘都张圆了嘴。搞不懂,猜不透柳建明到底在想什么。

接下去那句话蹦出来之前,饶是小刘,一样如堕五里雾中不明不白。柳建明指了指一边儿白色建筑绿皮屋的房区,说:

“你是外地来的?”

“嗯。”这年轻人警惕。

倒是要他反过来,提防被碰瓷的人了。小刘看着觉得,自家老板真是棋高一着。他这会儿还不知道,柳建明心里存的什么。

柳建明望了顶层楼的透明天台一眼,等交警车来的更快、还是救护车更快的当口,靠着车头说:

“你有亲戚住在这一带?”

提及把自己赶下来的不近人情的表妹,年轻人脸色变了变。一阵青白相交之后,他仍是不愿意地承认了:“对。”

小刘也暗暗地明白了,这外地佬是来投奔亲戚的。

“妹妹?”柳建明瞥过来一眼,看似无意些,轻描淡写地一笔带了过。

年轻人一顿,“表妹。”

“你叫什么名字?”柳建明声音听起来更淡了点。

“张天弱。”

柳建明点了头,眼神移向四周:“我跟你表妹认识,这事儿我们会解决的。”

如果要张天弱再重来一次,他不后悔碰瓷,但绝不选择前面这辆车撞上去。要他早知道柳建明跟他那个叫申媛的表妹认识,张天弱只恨不得一头投江。

“诶诶诶——”张天弱登时急了:“你别给她打啊,千万别——”

一手掏出来手机就打算拨电申媛的柳建明,闻言挑一挑眉毛。一扬颈子,只听见效率比陆铭那一晚高到不知哪里去的救护车乌拉拉地开来。

“滴——滴——”

在救护鸣笛声中柳建明看热闹似的颤肩笑了下:

“装的好点,不然我不能给你付医药钱。”

本来还想站起来抗议的张天弱,听了这话,跟那事完了以后,迅速痿下去。与此同时救护车上的大汉子,二话没说给人扛了上车。

小刘跟在一边,暗暗地瞧了眼他们那辆车。踮着脚往打电话的柳建明这边走。

“老板,”

柳建明看来,“什么事?”

“这车。”小刘凑了凑,点到为止:“我要不要?”

“没事,”柳建明在接电话前转了身,吩咐他:“你盯着这个张天弱,别让他乱走。这边的事全交给我,有事电话联系。”

“好。”小刘谨慎点头。

见柳建明那边打通了电话,便不再多说。小刘也钻上了救护车后舱的同一时刻,申媛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你好?”

一听这个声音,柳建明便起了调戏之心。刚才被碰瓷的不快、恼意、还有后头的半笑半气瞬时都消了烟消云散。

他往后一靠,说:“还记得我么?”

“嗯。”申媛半信半疑:“柳建明?”

总算没叫他老板,柳建明点头,十分满意。这会子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交警也快到。不想耽搁,单枪直入了开门见山道:

“可能要你下来一趟。你表哥刚才在这边的,”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名指示表,“13路口,跟我的车起了摩擦。”

“摩擦?”电话线那边的声音笑道,“你打我电话做什么。”

话里意思好像是:又不是我跟你起的摩擦。

当然了,他俩一点摩擦都没有。柳建明在心里想,他倒是有那么点色心,摩擦摩擦,哪哪都好。

“你这表哥在这里是三无人士,无户口无靠山无房子,”他这会子倒是正经,“待会儿缠起来不方便。你确定不下来一趟?”

申媛这才停了停,等不带起伏波扬的声调起来时,警车也赶到了。

两个交警从车上下来,穿着制服。

一看现场——嗯?怎么跟平常的不太一样,登时愣一愣。二人面面相觑。

柳建明三言两语跟两位说了,那二位一看现场事故,特么的血都没有,一桩私底下就能了解的小事,就想走。可是柳建明打了个眼色,把电话交给他们。

其中一个激灵些的认出来柳建明的身份,看了看车,明白了。

好吧,柳建明请不下那尊大佛,只能他们两个遭及池鱼之殃的人来了。

两位都是年轻一些的,在交警队里资历不高,一个交通协警,一个正式警。

那个正式警刚转正不多久,拍掉了耿直协警的手。一手接过了柳建明的手机:

“你好。”一听就很警察的语气:“我们是东星市公安交通……”

申媛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察觉柳建明这人真是麻烦得很。不让她下来就不罢休的势头。到后来,她没法子,只好叹口气。

“那我现在要下来吗?”

“嗯。”那交警道,“协助我们调查一下。”

挂了电话,交警同柳建明握手。柳建明正含笑观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年轻人大有作为,很有眼力劲,也伸出手来握。

“我们待会儿会去4医当面问一下——”小交警看了看手上记录,“张天弱先生的伤势以及路面情况。”

柳建明那模样好似他才是碰瓷的一个,热情得要命。眼睛里在笑,眼底除却那几份不正常的热活之外,又有几分看热闹似的调侃。

他适时地抽了手,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哪里。”这交警腼腆地笑答。一旁的小协警看得纳闷,瞅了好一会儿的路面情况,过来耿了一句:

“这事情私下解决不就好了?”

交警登时拍他:“不要乱说。”

小协警傻道,“不算浪费警力啊,这?”

适逢看见了一条瘦白人影从小区里下来的柳建明,从车头起来。“浪费警力啊?”柳建明笑了笑,淡淡地提了一句:“那真的不好意思了。”

一边说着,把手又插进兜里。一边的正式警灵活些,缓了缓局面道:“当然不是的,交通上的摩擦,靠的就是我们的调解来的。民警处理的是生活上市民的摩擦,我们处理的是交通,都一样,都一样。”

在这个尴尬的当口,申媛就有如一抹曙光,拯救了关于这场无形硝烟之中的纷扰争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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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排这个情节真的很疯魔,钻角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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