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武的情况, 韩炽只能从韩远案的口中得知。
不过他出事后,韩远案也不常提及何武,何武如何, 到底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
那边只需要郑生处理便能了结, 韩覃才是韩炽真正要应对的。
近来要入春, 雨下的勤了些,地上湿漉漉的,扰的人心烦。
韩炽不喜欢下雨天, 踩到地上的坑洼会把裤脚打湿, 也会弄脏衣服, 一如现在这般。
——他不喜欢雨天出门。
这里是一条小巷子,看上去像是一条已经废弃的商业街,左右两侧摆着是简陋装置的摊贩, 地上坑洼不不平, 到处都是垃圾。
下过雨后, 有些垃圾和味道并没有被冲刷掉,而是被行人踩在脚底, 从而滞留在道路中间, 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就像垃圾场设置在了路中央。
雨水顺着地势低矮处流向下水管道,在被泥土和垃圾阻拦的地方汇聚,那里有虫子聚居。
韩远案将车停在了路口,撑着伞,一路牵着韩炽,找方便落脚的地方走进去。
两人穿着周到,个子高挑又十分养眼, 周围的商贩摊主和路人难免多看两眼。
这里的味道难闻,韩炽许久不来这里, 已经不习惯了。这些年,即便是算上韩远案不在的这三年,韩炽都没有再次接触过这样的生活环境和日子。
他环视了一圈,这里跟记忆里没什么两样,依旧破烂且让人生理不适。
韩炽压下胸口的憋闷,缓了缓胃里的翻涌,忽然想到什么,稍微偏头看向韩远案。
这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的神情,带着韩炽走路的模样反倒像是轻车熟路。
察觉到韩炽的视线,韩远案略微低头询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韩炽摇头,仔细脚下的路,亦步亦趋的跟在韩远案身侧走。
见他否认,韩远案没有着急追问,而是观察了他片刻,脸色如常,至少身体上应该是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韩炽与韩远案的思维模式不同,在他看来,韩远案虽称不上娇生惯养长大,可也是从不接触这样环境的天之骄子。
算起来,估计是帮他打官司的那一年来过这里,而且那时候是韩远案的朋友来的比较多,韩炽没怎么见着韩远案。
如今却是一副常态的模样,想必近三年在国外也吃了不少苦。
正想着,韩炽忽然被韩远案捞了一把,身侧擦边开过一辆摩托车,溅起一地的雨水,要不是韩远案眼疾手快,韩炽就要被溅一身泥了。
“注意看路,”韩远案叮嘱他,又问,“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
韩炽随口搪塞:“没事。”
“小池,不要骗人。”
韩炽动了动嘴巴,犹豫了几瞬,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了:“韩远案,你在外面,怎么过的?”
“嗯?”韩远案不解,反问,“什么怎么过的?”
“生活。”
“有吃苦吗?”“是不是过的不好?”“是不是也待过……像这样环境的地方?”
他一下子问了太多,声线稳定且平静,微微皱着眉,反手握住韩远案的手。
后者没说话,定定的看着他几秒,虽然韩炽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想了解这些他所问的事情,可烟眼尾却开始渐渐泛红。
他或许自己都没发觉。
“没有,我哪儿能吃什么苦。”
韩炽压根儿不信,反驳他:“你也骗人。”
不骗人又能怎么样呢?韩远案不敢把那些事跟韩炽说,也舍不得他心疼。他垂眸想了半天,找了个折中的法子,说:“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带你去看看?”
“好。”
总算是把这事儿给敷衍过去了,韩远案暗暗叹了口气,调侃他:“这么关心我的生活?我不在那段时间,你不会是成天盘算着我是不是在哪个黑市做苦力呢?”
“没有最好。”韩炽由着他敷衍过去。
他没有傻到相信韩远案口中言语的地步,这话的真实性有待考究,总是要慢慢知道的。
“走吧,”韩远案牵着他,让他靠近一点自己,彻底被罩在雨伞下,“快到了。”
雨其实没下多大,现在下的是毛毛细雨,滴滴答答的,站在伞外面,雨落在身上也不会湿到哪里去。
不过是韩远案担心韩炽淋雨生病,所以尽管路程不长,也给他撑着伞。
破旧的商业小吃街往里走,七弯八绕的到了一处老破小面前,楼与楼之间紧密相连,墙壁角落处的蜘蛛缠着虫子,堪称破败。
这是韩炽以前住的地方,和那对父母一起。
再次站到已经不是很熟悉的防盗门前时,韩炽心里五味杂陈。以往这扇门在这块治安不好的地方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却也数次挡住了韩炽逃离的脚步。
他在这里面——这个以前称之为家的地方,遭受着非人的虐待。
这一点从未改变过,因为现在也是。
韩炽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出声,他又敲了两下,里面发出一声重响,不知是什么被弄倒了。
一道声响过后,又没了声音,韩炽冷着脸敲了第三下。
短暂的沉寂过后,屋内才有人声传出来。
“——谁啊?!”
韩炽没做声,他察觉到韩远案看了他一眼,他也回望过去。
于是换成了韩远案来敲门。
坚持不懈的敲门下,门终于开了,不过只开了一层铁门,外面的防盗门没被打开,好像也没有要被打开的意思。
见到门前的两人,屋内的女人显而易见的慌乱起来,手足无措地看向韩炽,又好似有些畏惧的看了眼韩远案。
也不怪她害怕,当初送她进去的人就是韩远案和他朋友,那时的她也只当韩远案是一个烂好人,却不想他竟如此厉害。
这场官司,直接将她送进去十多年,让她犹如在地狱一般苟延残喘。
即便她对韩远案与韩炽的恨意居多,但仍然是十分忌惮。
只是……
“不认识我了?”韩炽隔着防盗门的栏杆缝隙与她对视,说出口的话带着讥讽与寒意,“觉得在这这里见到我很奇怪?”
“韩覃出钱找你帮忙,你都不问他事能不能成吗?”
“我没死你觉得惊讶么?”
韩炽较女人实在高出太多,原本他个子就高,女人这几年在里面过得辛苦,腰背都有些佝偻,因此便显得韩炽更高了。
这样的高度往下看,的确会让人觉得韩炽对面前女人的藐视与不屑。
女人无话可说,更是无话辩解,索性破罐子破摔,讽刺道:“怎么?两位韩律师怎么有空到我这破地方来?”
“想和你谈一下关于再次成为被告的感受。”
韩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却骤然激起女人的怒火,她顿时瞪大眼睛,呲目欲裂,颇有一种怒火冲天的气势。
“你什么意思?!”女人大喊,“你还想把我送进去是吗?我是你妈!就算断了关系,你身上流的也是我的血!!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大而尖锐,韩炽皱皱眉,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韩远案偏头看他,发觉他皱眉,立刻上前两步,稍微站在他的前侧,眼神凛厉的对女人开口:“他现在姓韩,和我姓,跟我是一家人,和我住一个屋,吃一个碟子里的饭,睡一张床。”
“他身上的血已经在我们家被代谢干净了,你现在——是被告。”
韩远案重复她自己说的这个词,于女人来说,不亚于戳心窝子。
“不可能,不可能!”女人大叫,“他说我们拿了钱就可以走的!他说过的!”
见她精神快要不正常,韩远案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韩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顺势将防盗门给撬开了。
早些年,韩炽幼时这防盗门的作用是起效的,只是这里许久不住人,潮湿且年久失修,像这样的设置几乎算作报废,所以很轻易的便能被撬开。
门被打开后,韩炽使力推门进去,里面的房间瞬间溢出一股刺鼻的烟味和酒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忍住想要呛咳的冲动。
刚才站在门外还不觉得,此时进到屋子里才发觉这里面的味道没有比外面道路上垃圾的味道好闻。
“庄女士。”韩炽拿出文件,放到她桌子上,“你跟韩覃的勾当,包括到律所找我给我下套,这些我都有录音,这场官司,我自己来打。”
“原告是我,委托律师也是我。”
“不!你做梦!我不会去的!”女人一把将文件掀开,下一秒又捡起来,把里面的a4纸拿出来,三两下撕了个干净。
韩炽忽然就笑出了声:“撕了有什么用?这只是律师函而已,我可以给你打印无数张出来,你可以到法庭上撕着玩。”
闻言,女人顿住了动作,满眼红血丝,上前一步,毫无预兆的扬起巴掌,铆足了力要抡下去。
韩远案心一跳,刚要将韩炽拉回到身边时,韩炽便拦住了她挥下来的手。
韩炽是个成年男子,力气怎么说都比面前的女人要大一些,他捏着女人的手腕,力气大到想要直接把她的手腕掰断。
还好,韩炽理智尚存,他猛地甩开女人的手,不悦道:“我不欠你什么,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还想扇我一巴掌,你是有多恬不知耻?”
“混账!”
女人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也只吐出这两个字。
韩炽懒得跟她争论,今天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确认她还没有逃走。
不过也是可惜,要是逃了更好,这样还能算上畏罪潜逃的罪名,现在倒是给她少了一份罪去。
“来了吗?”韩炽扭头问韩远案。
后者点点头,刚想说话,便从外面涌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朝韩远案点头示意,说:“来了。”
随即又看向韩炽,眼神若有所思,须臾道:“我是郑生。”
韩炽:“……”
看看韩远案,又看看郑生,最后皱眉——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了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