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车内一片沉寂。
黎思明显的能感受到车速变快,路旁的霓虹灯成线条状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甚至来不及看清路边各种店的店名。
气压仿佛能把人淹没, 黎思觉
得喘不过气来,按下车窗按钮降下半个车窗。
冷风瞬间灌进车内,满城深黄色的梧桐叶纷飞掉落, 清洁工正一遍一遍的清扫堆积在一起。她打了个寒颤,搂紧大衣外套又将车窗升上去了一点。
池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从他见到她,到他们离开卫清母亲的病房,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低到黎思不敢跟他说话。
她一时想不通哪里惹的他不开心,自己也有一丝不烦闷,明天就要离开去伦敦,最后一天她巴巴的找来却遭到这样的态度对待, 被迎头泼了盆冷水, 任谁也不会开心。
黎思心里堵着一口气, 下车时面色也冷淡,连道别也没有扬长离去。
她回到家中, 进门时钥匙怎么拧也拧不动,烦躁的揪揪头发,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和这破门做斗争。
随手把门甩上,黎思盘腿坐在沙发上坐了半晌。
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池渊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最后, 索性放弃思索这个问题,起身把行李箱拉到沙发旁边开始收拾。
收拾到一半,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是停电还是跳闸了?
客厅的窗帘也是拉上的,黎思的视觉陷入一片茫茫无边的黑幕中。
她的手机也不在手边, 应当在沙发上。
黎思在黑夜里无所支撑,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来电,于是缓慢的站起来,摸索着想往前走去找手机。
她心慌的厉害,这样没有轮廓的黑暗实在叫人恐惧。
她还没摸索到沙发,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像前摔去。
黎思心直直的下坠,抱着头,轰隆一声,摔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空壳东西上。
哦,她摔进了行李箱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沙发上手里也亮了起来,电话铃声不间断的想着,黎思顾不得小腿处的咯痛,去够沙发上的手机。
“喂?”
“开门。”
是池渊的声音。
黎思一愣,下意识看向门边,借着手机的亮光几步走了过去。
她刚拉开门,就掉进了一个带着白檀香味的怀抱中。
他抱的很轻,下巴掠过她头顶的发丝,触电般的感觉。
她一手还举着手机,怔怔的不敢动,手机的亮光灭下去。
寂静无声中,黎思心里那点子抱怨忽然消失了一大半。
她呐呐道:“你怎么来了?你家也停电了吗?”
“嗯。”
话音刚落,池渊突然松开她,按开手机的手电筒:“刚才是什么声音?”
“哦那个啊,”黎思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腰和腿上的软肉被行李箱杠的疼:“我不小心摔进行李箱里。”
她暗骂自己一声丢脸。
池渊手中的亮光下移,果然看到本来白润的小腿上一道明显的青色痕迹。
他掐灭手机,一手搂上她的肩,一手穿过膝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黎思一惊。
池渊低声说:“打开手机手电筒。”
她依言照做。用手电筒照亮客厅。
池渊就这么抱着她,跨过行李箱,把她放到沙发上。
接触到柔软的沙发,黎思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双手一抬勾住他脖子没松手。
她双眼微亮,问道:“你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不知道。”黎思道:“男人心,海底针,我怎么知道你生什么气?”
这话给池渊气笑了,他一直顺着这姑娘的胳膊弯着腰,无奈道:“那你为什么问我不生气了?”
黎思一噎,松了手,略带抱怨的口气:“那你在车上的时候不理人。”
“你有跟我说过话吗?”池渊反问。
好像还真没有。
黎思被绕进去,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片刻,她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生气?”
池渊在她身旁寻了个位置坐下:“我没生气。”
黎思一脸不信的表情。
好吧,他确实是有点不高兴。
卫清倒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猛然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鬼使神差的扭头看到她站在不远处,神情一丝波澜也无,甚至还能言笑晏晏的和卫清打一声招呼。
他后来冷静下来,也有些觉得自己情绪波动的莫名其妙。
毕竟这姑娘,一向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端庄得体的不得了,山塌下来也毫不变色。
他实在不能指望要她在大庭广众下吃醋变脸。
池渊回过神来,看到黎思关了手电筒,躺靠在沙发上。
她说:“你没生气,可是,我不开心了。”
池渊心里一动,接着又听到她说:“你为什么不推开卫清?”
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游移。
黎思问出这句话,其实也是忐
忑的。
她知道卫清现在需要帮助,可是那一幕实在太过刺眼。
若按照她高中在池渊面前装的好一副善良大度的模样,她此刻定然是会假模假式的说两句没关系啦,我都理解。
可她现在不想那样了,她从前欺骗池渊的太多,这一次,不想对他说任何谎话,她内里是什么样占有欲强的性格,就该是什么样。
半晌没等到池渊的回应,黎思愈发忐忑,转过头,黑暗里,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忽然,听到池渊轻笑一声说:“原来你在意。”
黎思别过头去:“我确实是不该在意,毕竟我也没有在意的身份。你关心安慰你的青梅竹马,是情理之中,实在是不必顾忌我。”
一片暗色中,她没看到,池渊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熟悉的,带几分骄傲的黎思。
不是落落大方的别人眼中的,是只会在亲近人面前展现的鲜活的黎思。
他在高中时候,在还未文理分班时,就听过黎思的名字。
那时候伴随着这个名字的,大多是各种各样写作类比赛的奖项,以及才女的名头。
池渊高一期末的时候,有一回去办公室送作业,听到有两个语文老师在讨论她。
其中一个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那丫头执意要选理科,怎么劝都劝不过来。
另一个老师劝,说黎思的理科成绩其实也还好。
那个老师则哼一声,说那丫头理科是还好没错,可是学起来很吃力,远远不如文科学的轻松顺手。
池渊就听了这么几句,出门时正好和两个女生擦身而过。
一个女生说,思思,你真要选理科啊?
他心一动,索性放慢了脚步。
另一个女生说,对啊。
那个女生不解,为什么啊。
当时她们已经渐渐走远,池渊听的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她说:“没有挑战性的话会让人丧失斗志······”
池渊听着,心头闪过一丝荒唐,又有几分好笑。
他当时只觉得,黎思这个人,实在是骄傲的过了头。
后来巧合分到同一个理科班,她果然如那两个老师所说,学起理科来很吃力。
但她很有耐心,遇到不会的题目会花很长的时间去啃,也会来问他。
同样也很聪明,点拨几句就豁然开朗。
真是,非常有斗志。
只不过,她大部分时候,还是一副懒洋洋毫不费力的样子。
每天早晨早读课的时候,大家都昏昏欲睡,却因为要检查背诵的课文和单词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去念。
她却读上两分钟,便倒头睡去,醒来后去找老师背,还能一字不落的流利自如,记忆力好的叫人惊叹。
语文和英语两科的成绩碾压一整个年纪的人。
她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朝光从明净的窗户透进来,在她的微闪睫毛上跳动,折射出彩虹一样七彩的光芒。
她揉揉眼醒来,朦胧着拉扯他后背的衣服:“我再睡会儿,老师来了你叫我啊。”
池渊嘴角不自觉的微扬,转过头去,凝视着黎思琥珀色微亮的瞳任,解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黎思抿唇,黑暗让人除了视觉外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感,她听到自己缓慢上升的心跳,像一颗比一颗大的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一圈大过一圈的涟漪。
她抛开纷飞的思绪,启唇,问:“那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夜幕中,白檀香味浮浮沉沉,绕到她的嗅觉里,似乎顺着发丝丝丝窜进剧烈的心跳中。
四目相对,黎思看到他似乎想张嘴的一瞬间,整个屋子突兀的亮了起来。
于是池渊的话也淹没在明亮中。
倒不是他不想说,只是本来双眸亮晶晶看着他的人,在灯亮起的一瞬间捂着脸抱头嗷嗷叫的滚到了沙发另一边。
池渊啼笑皆非,伸手去护住沙发边,防止她掉下去。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黎思几乎想挖个洞钻进去。
她是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那句话的!
她抱着头,被池渊再度拎起来,他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笑道:“好了好了。”
她缩缩脖子,低声说:“你当没听到。”
池渊捉住她的手,轻声叹气:“这是又想反悔吗?”
他捋她耳边的发,让她抬起头来,笑着说:“那这一次,换我来问,黎小姐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