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子像是不怕他, 大着胆子说:“池老师,您外甥女真漂亮,和您一样。”
池渊眉梢微动, 低头看黎思,缓缓问来:“外甥女?”
黎思心虚的不得了,低下头不出声。
女孩子收拾完书本, 还不忘跟她告别:“下次见啊同学。”
那男孩子凑过来,笑的阳光灿烂:“同学,留个微信认识一下嘛?”
黎思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池渊提溜起男孩子的衣角把他拎一边去:“实验做完了吗?你还有几天时间。”
男孩子哭丧着脸:“池老师, 真的太难了,您再宽限几天吧。”
“那还不快去做。”池渊的声音清清淡淡又透些威严。
“这就去!”男孩子麻溜的收拾了东西跟着刚才那女孩子走,出去后还不忘探个头回来跟黎思说再见。
黎思忍不住笑,挥挥手同他再见。
一扭头对上池渊的目光:“跟他们相处的挺好, 外甥女。”
最后三个字说的慢些, 像在强调些什么。
前门后门陆陆续续的离开学生又进来新的学生, 是要上下节课的。
黎思轻咳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反而转移了话题。
“你下节还有课吗?”
“没有。”
“哦。”黎思慢腾腾的把包挎肩上,从桌子侧边离开, “走吧。”
她方才一直不敢去看池渊,现下抬头, 就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中。
“外甥女。”他悠悠开口:“走吧。”
······
“不是。”黎思连忙追上去解释:“刚才是那个女孩子误认了, 我也就随口承认······”
池渊放慢脚步:“原来我看上去的年纪都可以做黎记者舅舅了。”
“才没有,”她煞有介事:“人家是觉得我年纪小,而不是觉得你老。”
池渊浅浅勾起唇角,对她自恋的行为不予以打击。
“我等下要开个会。”
“哦, ”黎思非常自觉:“那我去你办公室等你。”
他脚步一滞,停下侧身低头去看她。
黎思见他突然在走廊上停下,一头雾水:“怎么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池渊抬手到她头顶,从她毛绒绒的头发上摘下一片泛黄的梧桐叶来。
“没
什么。”他说。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道了声谢。
“那你的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一小时以内。”
黎思看了眼腕表:“那刚好,我等你吃晚饭好不好?”
“好。”
待在办公室里,黎思忽而想到,自己这是第二次来池渊的办公室。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作为来采访的记者,满心满目都是疏离。
那时候她回避着池渊的好意,一心只顾着自己给自己上枷锁。
真到了想通的时候,发现很多事情,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而已。
像云洛青外祖说的,你怎么知道,自己擅自做下的决定,是对两个人都好呢?
珍惜眼前人的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身在其中时,都不过是当局者迷而已。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局中人。
领导再一次讲完关于这个月的教学计划时,池渊再次心不在焉的看了眼腕表。
转一转黑色钢笔,他掩下不耐烦,神色半分看不出来。
又换了一个人讲毫无意义的废话,旁边的老院长看他频频看手腕的动作,关切了一句:“小池,你有什么急事吗?”
池渊一向是出了名的好耐心,能有一分不耐表露出来已实属难得。
“抱歉院长,”池渊压低声音:“我有点事,恐怕要先走。”
“没关系。”老院长慈爱的拍拍他的肩:“有事就先走吧。”
池渊歉意一笑,等方才讲话的人讲完后起身对众人道抱歉,而后起身匆匆离去。
黎思坐了没一会儿,听见门声响动,而后看见说要去开会的人走了进来。
她一脸疑惑,“你不是要开会吗?”
“提前结束了。”池渊看她一眼,把文件夹放进柜里,去捞车钥匙:“想吃什么?”
黎思刚想说话,看他接起电话,识趣的噤了声。
他握着手机,到阳台外关上门去接。
不过淡淡几句,池渊挂掉电话折返:“你刚才说想吃什么?”
“这家店,”黎思握着手机屏幕靠近他:“新开的粤菜馆,沈观澜推荐给我的。”
因为要让他看见屏幕,她离他很近,姿势几乎像靠在他怀里,发顶盘旋着淡淡的蓝风铃洗发水的味道。
池渊随意瞟了一眼手机,蹙蹙眉。
这家店,正是刚才陈白微打电话要他一起去吃饭的那家店,他推说有事拒绝了。
“不行吗?”见他迟迟不回答,黎思抬头去问。
“没有。”池渊回过神来:“走吧。”
黎思偏好甜口,池渊则口味清淡,从前二人在一起时,最常吃的就是粤菜。
时进秋日,太阳开始往南半球移动,天色暗下来的时间点也开始往前移,近五点的时间段,天边的晚霞已经秾酽生丹。
从汽车后视镜中,如火一般的玫瑰色流光渐行渐远。
是一家蛮正宗的粤菜馆。
置景很漂亮,像是古色古香的茶楼。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明净如水的玻璃外蜿蜒一道六棱石子路,看着便觉得十足凉爽。
黎思脱下外套,里面单一件白色卫衣,又扎着马尾,眸色在顶灯照射下浅浅亮亮,倒真像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学生。
服务员递来菜单,她懒得去看,都推给池渊去点。
菜刚点完,黎思支着脸,看到窗外那条六棱石子路上走来一对熟悉的身影。
路边灯光明亮,那对男女也看到了她,黎思微微扬起笑容。
是陈白微和陈苏木。
陈白微的脚步停在窗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
黎思有些疑惑,注视着陈苏木把她拉走。
正是晚饭的高峰期,店内的位子本就排列疏松,没有几桌,眼下一个空闲位子都没有。
二人来到他们桌前,陈苏木笑问:“师哥,我们能和你拼桌吗?”
池渊环顾了下四周,抬抬下巴去问黎思的意见。
她自然是没意见的,虽和陈白微算不上熟络,但陈苏木上次送她的药膏,应当就是出自陈白微之手。
她浅浅一笑,往窗边挪了挪:“白微,坐这里吧。”
陈白微坐下,对她客气的道声笑,而后温温柔柔的开口去问池渊:“你方才不是说晚上有事吗?”
黎思愣神,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池渊却好似并不意外,换来服务员加菜,随口“嗯”了一声。
陈白微的脸色陡然白了三分。
菜还没上,先上了一盏山楂水,陈苏木吃惊的挑挑眉:“师哥什么时候也爱喝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了。”
“不是我的。”那一盏山楂水落到黎思面前,她才意识到是给自己的。
池渊把菜单递给陈苏木:“点菜吧。”
“师兄请客,我可要好好吃一顿。”陈苏木笑说,毫不客气的点了一通
。
自从问过那一句问句之后,陈白微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黎思何等慧觉,心中立马有了三分猜测。
只是这猜测一出,她倒也不好去安慰陈白微什么。
好在菜品很快一道接一道的上,陈苏木又是会聊天的主儿,倒也不至于冷清。
黎思胃口小,点的种类又多,她一样只吃一口后,已经是放下筷子不肯再吃。
她忍不住感叹沈观澜于吃喝玩乐上还是有心得,这家粤菜做的真真是清淡又不寡淡,好吃的在唇齿间萦绕。
好在山楂水解腻消食,让她不必撑的难受。
末了上的是甜品,冰橙慕斯,十足十对了她的胃口。黎思纠结了半天,还是拿小银勺一口一口吃了。
陈白微一抬眸,看到对面一向笑意浅淡疏离的男人此刻温柔入眼底。
她心微微刺痛,再也吃不下一口,起身就要告辞。
陈苏木没有一丝意外的神情,也起身同她一起离开。
黎思同他们道了别,看对面一直没吃几口饭只懒懒喝茶的人,“你胃口不好吗?”
池渊坐的松散,应了句:“还好,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回去?”
“好。”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黎思听到金额眉心一跳,看看一大桌的菜又觉得理所当然,于是在出门的时候十分善解人意跟池渊提出要AA。
池渊勾勾唇,轻描淡写的说他请客。
走出门便有些寒意,黎思把搭在胳膊间的棒球服穿上,一边推让:“那多不好意思。”
池渊笑,停下脚步低头去勾她不小心缠绕在纽扣上的头发。
她理袖口的动作僵住,感受到头顶他呼吸的浅淡热气。
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耐心又细心的松解缠绕的头发。
骨节好看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握上去。
黎思自觉今日厚脸皮的事情已经够多,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这个想法。
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萦绕在心头。
她敏感的直觉,陈白微应当是喜欢吃渊。
随即黎思又在心里自嘲,这也是常事。
毕竟池渊从来不缺人喜欢。
陈白微的身份特殊,是他老师的女儿,这些年的接触应当也不少,日日面对池渊这样的人,不动心才是奇怪。
她没有开口去问,早晨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敏感的察觉到今天一天池渊的心情都淡淡。
直到池渊停了车送她回家,到楼下时,暖橘色灯光下他的眉眼间如水墨般轻点的懈乏,还是没忍住抬手贴上去。
一下没够到,黎思僵住,踮踮脚才贴上去。
入手的皮肤微凉,她的掌心却是温润。
她对上他的眸子,心一颤,下意识缩回手,却被他一把握住,听到他沉声问:“黎思?”
手被池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箍住,黎思不由得随着力道前倾一步,距离瞬间拉近。
今天一整天,虽然她都在厚脸皮的跟着,但二人始终是克制有礼的距离,眼下她才倏然感受到了慌乱。
她微微喘气,胸口略略起伏了一下稳住,而后抬起头,凝视着池渊,郑重的开口:“池渊,我有话对你说。”
池渊缓缓放开她的手。
避开目光:“想说什么?”
黎思垂下颈,右手徐徐的抬起,去握池渊的左手,她的手温热,他的指微凉。
他一下都没有挣扎,任她握住。
她没再抬头,只小声但认真的说:“池渊,虽然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会自责,都会难过,怨自己没有救回自己的病人。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意外的发生有千千万万种无数的直接或间接原因,你已经尽力的,你没有错,医生是人,不是神,没有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能力。”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双手覆盖交叠放在他的一只手上,汩汩的传递着几缕暖意。
那暖意从指间蔓延开来,随血液传遍四肢五骸。
她看不见的高处,池渊闭了闭眼,再睁开,嗓音温淡:“知道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黎思低着颈,怔然,随即摇摇头:“没有了。”
路边灯闪烁了几下,楼栋门开合,有人出来了。黎思放开他的手,转身快步走到楼栋门旁,站在几级阶梯上,马尾一摇一摇,对站在灯暗处的人挥一挥手,笑一笑:“池渊,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