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思醒来的时候, 有一瞬间的恍惚。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自己的卧室,而是陌生的客厅,昏暗的, 松软的沙发旁灯晕暖黄。
她撑着脑袋起身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想起来自己是在池渊家。
看了一眼, 已经近中午了,或许是因为沙发太舒服,她这一觉睡的实在有一点久。
慢腾腾的挪动着僵掉的腿,又揉了一下, 黎思起身按灭落地灯,拉开客厅的遮光帘。
强而刺眼的正午光线穿过玻璃照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从黑暗中苏醒尚不适应的眼睛。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她回头, 看到池渊从卧室中推门而出。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 也是刚睡醒的样子,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被他拉开的光刺的微眯。
黎思一时有些尴尬, 自己在人家家里居然睡着了,她抬抬手打招呼:“你醒啦。”
“嗯。”
睡了一觉, 池渊精神像好了很多,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 一杯自己仰头喝掉。
嗓音也清润了不少, 问她:“吃午饭了吗?”
“没有,我也刚醒。”
他转身去开冰箱:“回去吃午饭吧。”
像是赶人的节奏。
黎思也觉得有些离奇,对着池渊这么冷淡的态度,她居然能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回家, 还在他家沙发上睡了一觉。
于是她豁出脸去:“一起出去吃吗?”
他在冰箱里拿着东西,头也没回:“我来不及,下午要去学校上课。”
差点忘了他也是陵大的老师。
看他从冰箱里拿出拉面,鸡蛋等食材,黎思试探性的道:“其实,我也想吃拉面。”
池渊:?
他眉梢微扬,回过身去看她。
她站在沙发旁,眼神一点不躲闪,理直气壮的样子。
很像高中时期。
无论他性子多冷,她都能笑眯眯的调笑一句“池美人”。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拒绝,从冰箱中又多拿了一份食材。
黎思深吸一口气,握着杯子坐到餐桌上等待。
池渊家的厨房也是开放式的设计,与客厅隔着岛台后就是大理石瓷纹的流理台。
看他做饭,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他有洁癖,到处都收拾的干净整洁。修长的手指打鸡蛋的动作也利落。
一磕一掰一扔,半点蛋液不流出来。
不过几分钟后,两万热气腾腾的拉面上桌。
乳白色的汤底,看着就很有韧性的面上卧着色泽金黄的荷包蛋,热气蜿蜒而出,勾的睡了一觉饿的肚子咕咕叫的黎思食指大动。
他们面对面坐着,在一室暖意融融的日光中,享用同样的热面。
很多年后,池渊回想从前,觉得自己真正放下她当年提分手的芥蒂和淡淡怨气时,应当就是这一天。
近在咫尺的,她的睡颜,以及如此真实的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的吹气然后吃面。
他的心一块一块塌软下去,无法再去介怀任何。
偏偏这种时候,她还要从袅袅热气中抬起头来看他,问道:“我下午无聊,能跟着你一起去上课吗?”
他握着竹骨筷的关节泛白,皱眉:“我上的是药理学。”
言下之意,你跟着干嘛。
黎思也听懂了,可她既打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放弃,随口就扯:“最近写专栏故事的时候没什么灵感,正好到大学里去接触接触年轻人,了解下现在的潮流趋势。”
作为记者,谁还能比她更了解热点趋势。
理由都扯的不用心。
池渊也不点破她,看了眼腕表的时间:“随你,四十分钟后出发。”
“四十分钟!?”
黎思放下餐具,往后拉椅子就要起身,匆匆的同他讲话:“我回去收拾一下,半小时后直接在车库等你好不好?”
又是好不好,熟悉的问句方式。
池渊没去看她,淡声应了句好。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立刻就要起身。
池渊指节轻叩桌面,喊她:“吃完饭再去。”
一碗面跟没动一样。
“我吃饱了。”
黎思一脸诚实的看着他。
她不是不吃,是真的饭量小,看什么都想吃,又什么只能吃一点点。
所以才瘦成这样。
池渊抬眸去看她,知道无论如何这姑娘也不会再吃了,索性放她离开。
几声棉拖鞋的脚步声后,室内重归一片安静。
也许是职业特性,黎思真的很准时。
池渊坐在车内,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打火机,看着腕表上的指针走到时间时,不远处的昏暗里准时走出一个人影。
不再是上午知性温柔的黑裙子,她换了一副打扮。
宽大的棒球服,深色紧身牛仔裤,长发也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一张脸略施粉黛,神情灿烂又明媚。
在车库的一片灰暗里,池渊眯了眯眼,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代,这些年,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一身清香冲进车里。
黎思很是骄傲自己这样的打扮,偏偏头问他:“池老师,我有资格做你的学生吗?”
余光里她的瞳仁颜色浅浅,像阳光下的琥珀。
池渊声音不自觉软下来:“我可教不了黎记者。”
她眉开眼笑,扣好安全带等他出发。
车开入陵大校园,黎思有些好奇:“回母校当老师什么感觉?”
“感觉?”池渊略略思考:“像现在这样,车能开进学校算不算。”
“是奥,”她想起往事:“我读书的时候讨厌死了陵大出租车不让进校这破规矩,每次都从校门口搬的累死了。”
“研究生时候吗?”
“是啊。”
池渊怔神了两秒:“那时候我已经出国了。”
旋即又说:“没想到你真的来读了。”
“是啊。”她讷讷。
高考之后,他们二人分录不同的学校,她在京都读新闻,他在陵大学医。
那时候见一面都好不容易,她抱怨着说以后研究生一定要来陵大和他一起读。
后来分手,听说他大三出了国,她读研报学校的时候不知怎么还是选择了这所学校。
“你待会想待在哪?”池渊问。
“去上你的课呀,”黎思眼皮一眨:“不是说过了吗?就这停把我放下吧,我直接去你上课的教室等。”
“很无聊。”他善意提醒。
“我可以玩手机。”她摇摇手中的黑色物体。
“你想带坏学生吗?”
“我坐最后一排角落里,不会有学生注意我的。”黎思见招拆招:“快把我放下吧。”
他没了理由,靠边停了车,看她挎着帆布包涌入学生中,没有半点违和感。
池渊眸间染上浅浅笑意。
下了车黎思才发现忘记问教室是哪个了,又发了微信询问才往阶梯教室走进。
百年老校通常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她踩着一片片梧桐叶,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教室。
进入教室,目瞪口呆。
黎思原先以为付南絮的话只是夸张,毕竟就算池渊个人魅力再大,上课还是学生最讨厌的事情。
但现在,她看着仅能容纳两百多人的教室里,硬生生一个位子不落,后面还拥拥挤挤的站满了人。
她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位子坐。
哦不,是连站的位子都找不到。
黎思从前门退出来,有一下没一下的背靠着墙等池渊来。
远远的,池渊就看见,那姑娘像是被老师罚站一样,垂头丧气的站在门口。
马尾一摇一摆。
看见他来,她站直了身子,连忙就说:“我没有地方坐。”
他忍不住笑:“先进去,马上就有了。”
黎思看着池渊站上讲台,像是习惯了教室人满为患的画面,手一挥让他们全部出去。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出去,互相抱怨。
“池老师又要点名了啊。”
“谁让今天来的人太多了,不点名怎么坐得下。”
“我看以前坐不下的时候池老师也是有时候赶人有时候不赶,有规律吗这?”
“看老师心情吧······”
池渊手里点名册一卷,敲敲第一排的座位示意黎思:“坐这。”
“我坐最后一排去就成。”
她刚拒绝完,看见他轻飘飘睨了她一眼,又连忙改口:“好的,谢谢老师。
”
池渊拿着点名册走到门口开始点名。
别的老师点名,大多是没被点到的人开心,到他这反而相反。
被点到的人喜气洋洋,进教室开始挑选座位。
末了,门外一堆不是这节课的学生望洋心碎。
黎思觉得新奇,托脸看着他点名。
池渊穿着件翻领的驼色风衣,浅色休闲裤,有种芝兰玉树的气质。没有了作为医生时的紧绷,他面对学生时放松又严肃。
“同学,这个位子有人吗?”一道声音在黎思身边响起。
她回头,看到是一个男孩子拿着本书问她旁边的位子。
“没有。”黎思微微一笑。
那男孩便顺势坐下,不一会儿,他旁边又坐了个女生。
“哎同学,”那女生歪着个头问:“你什么专业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我看刚才池老师还没点名你就坐这了。”
“我也看见了。”那男生也附和。
呃······
黎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她今天冲着年轻和学生气打扮自己,不过真的被别人误认为学生,还是在偷着乐的。
她思考了几秒,煞有介事的胡扯:“我是池老师家亲戚,不是这节课的,是在这等他下课。”
“难怪呢。”女孩子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对你一点不眼熟。”
她来了兴致:“你是池老师妹妹吗?”
“不是······”
“侄女?”女孩子的语气有两秒荒唐。
“也不是······”
“外甥女?”
黎思看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索性顺势承认了:“没错。”
女孩子更兴奋了:“那池老师平时······”
“小点声!”男孩子压低声音提醒,胳膊戳了女孩子一下。
黎思抬头看见池渊在讲台上面色不善的看着这边。
虽然不是真正的学生,她还是莫名有种上课被抓包的心虚,正色坐直身体。
一堂课停下来,黎思不禁有些佩服池渊。
晦涩难懂的知识,被他拆解来讲的妙趣横生且简单易懂。
声音温润又好听,人更赏心悦目,难怪他的课在陵大“一位难求”。
下了课,那女孩子又兴致勃勃的来找黎思聊天,刚说了两句,池渊走下讲台叩叩她的桌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