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到楼梯口前, 本就因为早期散乱的头发更乱了些,喘着气停在了楼梯前。
一对面有一扇窗户,清晨的冷风吹进来, 吹散了几分她一鼓作气的勇气。
黎思忽然踌躇了起来。
这点犹豫不过转瞬即逝,她决定好的事情,一向不轻易更改。
于是, 迈着步子,慢慢的拾级而上。
她推开那扇铁门,吱呀一声,凉风扑面而来, 一股不同于医院消毒水味的清凉袭击她口罩后的嗅觉。
黎思走上天台,一眼望到空旷的整个地方,没有她方才看到的人。
她忽然间泄了气,又觉得应该是这样。
她没有抓住机会, 又凭什么要求他一直在这里等呢?
呼吸间热气喷洒在口罩里, 黎思觉得烦闷, 摘下了口罩直面天台的凉风拂过脸颊,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她回头走下阶梯, 一边走一边给付南絮打电话。
“南絮,不用帮我请假了, 我马上回······”
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了, 她匆匆说了句“还是请吧”掐断了电话。
楼梯尽头,直通着对面窗户的走廊前,池渊站在那里,没有穿医生工作服, 穿着深色的风衣,手中握着车钥匙,似乎是准备走的样子。
她哑声,停在最后一节阶梯上,和他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你在这。”她干巴巴的说道。
池渊应了一声,嗓音有长久疲惫后的喑哑:“护士说你找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似乎是真的累,不想同她辩驳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淡淡说:“她们有基本描述外貌的能力。你找我什么事?”
找他什么事。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黎思。
她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工作,又拜托别人帮她请假,一间间找过来,好像确实不知道,自己找他什么事。
只是在刚起床赶到医院的时候,脑子还不清醒的时候,看到有人往他脸上打了一拳,看到他白皙的肤色上刹那起来的红淤,看到他疲惫又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脑门就冲了血,那点早起的不清醒更直冲天灵盖,她没有理由替他还手,于是所有的不清醒和冲动,只能用来遵从本心的去找他。
只是不想要他在这样的时刻,自己消化那些负面情绪。
只是在他清明洞悉的目光下,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低了低头,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
她长发没规则的披散在肩上,素白着一张脸,站在台阶上,不同于以往的或骄傲或疏离,有些束手无措的感觉。
“没事我走了。”
眼见他抬脚就要走,黎思几乎是没过脑的三两步跟了上去。
在冷清的医院长廊中,身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就更加明显。
停住,转身,池渊面色冷淡,声音沉缓:“黎小姐,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话过于疏离,黎思忍着那点子心里的微微刺痛,勉强笑一笑说:“护士说你熬了几天夜了,现在要回家休息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他拒绝:“我自己会开车。”
她找借口反驳:“疲劳驾驶是犯法的。”
池渊看了她一眼,没言语转身下楼。
她跟上,进电梯后殷勤的先一步按电梯。
轿厢缓慢下沉,黎思突然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谄媚。
工作之外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做。
不过,她从侧面的厢身反射中看到身旁人挺括的身影,忽然觉得也没什么。
因为是池渊,所以舍出点面皮,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出了电梯,她忙不迭又跟上池渊的脚步,到了他那辆雷克萨斯前,池渊扬手一抛,一串车钥匙落入黎思怀中。
“开吧。”
黎思接过,上了车打火起步。
池渊靠坐在副驾驶,阖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刚一起步,“轰隆”一声震了一下又停在原地。
熄火了。
她简直尴尬的无地自容,没敢看睁开了眼的池渊,重新打火起步,还嘟囔了一句:“你这车也太容易熄火了吧。”b
r “车不好,入不得黎记者的眼,我来开吧。”
“不用不用,我技术的问题,”黎思见他按开了安全带的锁扣,连忙道:“你歇着吧。”
刚开出车库,她想起来他脸上的伤:“不用去看看拿点药吗?”
“家里有。”池渊眼也不睁的回答。
“这样。”
她自知多言,乖乖的开起车来。
许是因为在手术室待的久来,她只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住了平日清淡的白檀香气。
黎思抬手掰了掰车内的后视镜。
光滑的镜面内,他眼下的青色明显,蔓延到睫毛垂落的阴影之外。
有些许的胡茬长出来,头发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莫名的有种,少在池渊身上看见的,清冷又颓废的气质。
他一向是从容不迫又的得体。
大概这一次的事情,真的对他打击很大。
即便不是他的错,但没能救回病人的无力,家属的指责,这些,都足以让一个素来骄傲的医生崩溃。
前方是90秒的红灯,黎思心不在焉的停了车,想着要怎么安慰开解。
数字跳到60的时候,池渊突然开了口,嗓音倦怠:“你不上班吗?”
她余光去看,他没有睁开眼。
“今天请假了。”
她说的若无其事,其实心里在忐忑他会不会再追问。
好在池渊并没有什么好奇心,只问了这一句后再也没开口。
绿灯亮起。
她继续开车往华茂园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明,浅金色的霞光从鱼鳞般层层叠叠的铅云中泄出,越来越亮,直至目之所至完全清明起来。
车驶入地库中,池渊迷迷茫茫的清醒,眼神缓慢聚焦,定在左前侧握着方向盘的一只纤细的手上。
他抬腿下了车,对着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人伸手:“钥匙。”
谁知那人握紧了手,警惕的退后一步,仿佛他要抢什么东西般。
他分明头痛的厉害,却因为她这一个动作,莫名的想笑。
即便前一天被狠狠的拒绝,她再次同他说话,同他提要求时,即便看不清她的心思,他还是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他打起精神:“黎小姐这是不打算还车了?”
“不是。”她一口否认,表情又开始了犹豫。
她今天犹豫的表情似乎格外多。
声音低低,像潺潺溪水:“我送你上去再给你吧。”
?
池渊轻揉太阳穴,手下额间的皮肤冰凉,不像是发烧的样子。
那是他听错了还是她在发烧。
“走吧。”他还在发愣中,黎思已经先一步去按了电梯。
这个世界好像疯了。
他沉默着,手插进风衣兜里,垂眸看着她又按了楼层,到门口时还贴心的退后半步让给他按密码的位置。
她穿着黑色长袖裙,外搭一件深青色针织马甲,波浪长发柔软,脸上粉黛未施,便愈发显出五官的如画精致来。
也没喷香水,池渊靠近输密码时,只嗅到些清冽的秋风柔气。
门“叮”的一声打开。
他还没踏进去,便又听见她低低柔柔的声音:“我起床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喝水,介意我进去喝口水吗?”
其实话出口黎思便有些后悔,但一想到自己已经请了一天的假,便觉得不能白白浪费。
厚脸皮这事儿,是一回生二回熟。
池渊从玄关鞋柜里抽出双崭新的拖鞋撂到地上,而后看也不看她径直走了进去。
黎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习惯从未见过的池渊对自己的冷漠。
她换上拖鞋走进去,见他握着个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喝吧。”
是温水,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磨磨蹭蹭的坐到灰咖色的沙发上去,又慢腾腾的端水小口小口的喝。
其实她是真的渴了。
而这间房子的主人,似乎完全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递了杯水后就关门进了卧室。
留她一个人在客厅。
黎思仰头喝完水,走到卧室门前,耳朵贴上去,隐约听到水声,应该是他在洗澡。
她松口气,转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浅色木纹的木地板,墙面是微水泥的涂料,将光线折射的非常柔和。无主灯设计,整个客厅是开放式布局,简单利落线条感极强。
非常,具有池渊风格的装修。
她又坐回沙发去。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沙发,一坐上去便感觉被柔软包裹。
侧一侧眼,全横幅玻璃的阳台将充足的自然光照进室内,将整个客厅烘托的暖洋洋的。
早晨本就起的过早,又是在这样的静谧舒适中,她很快觉得眼皮沉重。
池渊洗完澡,擦着头发推开门脚步便直接停
在了门边。
他没想到黎思还没走。
不仅没走,看起来,还睡的十分熟。
头发散落的压在沙发上,她上半边身子半倚在沙发上,腿搭在外面,眼睛闭着,呼吸浅淡。
客厅的窗帘没拉,朝晕的光毫无保留的落到她脸上,给她整个人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一幕太过不真实,像是梦里也不得见的美好。
他放下毛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拉上最外层的遮光帘,又打开沙发旁的京都落地灯。
灯罩是和纸,暖黄色的柔光均匀的发散出来,给她的睡颜添了分恬淡美好。
动作很轻的将一块毛绒毯子盖到她身上。
他一连三天几乎未阖眼,顶着极大的压力,又被家属责怪动手,身与心几乎都疲惫到了极点。
然而这一刻,他忽然间觉得些吵闹喧嚣霎那间变的很远。
这里像是桃花源。
半晌,池渊轻声像呢喃。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