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收紧, 她昂一昂头对上他布满红血丝的眸。
背后玄关处透出冷光来,把他的轮廓虚虚模糊,又落到黎思的脸上, 黑暗的墙角仅有这一簇光。
她错开他的神色,低低说:“我是真的忘了。”
片刻她又说:“没骗你。酒后失言,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都不是我本意。”
这话一出,池渊扣住她腕的手加了三分力道。
“不是本意?”他缓缓念道:“黎小姐一句话就要把自己做过的事推诿的一干二净吗?”
黎思忍不住:“你倒是说我做了什么?如果我真的说了什么不好的话,譬如骂了你两句什么的,我道歉。”
“骂
我的话, 原来黎小姐本意竟如此怨恨我。”
“我没有。”黎思别过头去。
他自始至终紧紧锢住她,距离迫近的鼻尖只差毫厘相抵,光线虚虚又昏暗,酒气浓烈的气氛暗昧的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黎思几乎觉得要喘不过气来, 池渊终于松开了手, 她紧绷的脊背一下松开靠在墙上, 抬手在光下看到腕间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居高临下冷淡的俯视她,口气更淡漠:“我实在不知道黎小姐怨恨我什么, 是恨火灾后我躺在病床上没能安慰你,还是恨我之后拖泥带水的哀求扰的你心烦?”
黎思浑身冰冷。
止不住的寒意蔓延上来, 仿佛淹没在深海里喘不上气来,她死死抓紧纸袋子的边缘一角, 指甲碰到坚硬的板栗外壳。
她肩膀一点点缩下去, 长发垂落脸旁,遮住了巴掌大的脸,神情也暗在光线里。
“池渊,”她声音低的仿佛呓语:“我没有怨恨你, 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要恨也是恨我自己。”
池渊捏着签证的手指微动,继续淡声问:“那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骂了我?”
“因为,”黎思从暗处抬起眸子来,清清透透:“你刚才给我一种我昨晚很冒犯你的感觉。”
他不咸不淡嗤笑了一声:“冒犯就一定是骂我吗?黎小姐似乎忘了自己以前酒后是怎么‘冒犯’我的。”
以前是怎么冒犯他的?
她一瞬间就想到了高考完醉酒的那次。
她什么也记不得,还是后来池渊一字一句详细的给她描述,她是如何耍流氓强吻他,其中细节让她登时就捂住了他的嘴。
想到这,黎思突然感到一阵惊悚,她该不会又······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她倚墙慢慢直起了脊背,似乎这样能掩饰自己的心虚:“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池渊逆着光,就这样凝视着她,听完她说的话,语气温淡:“看来黎小姐记性是真的不大好。”
他折身回到玄关处,拿出一样东西来,松开手一缕红绳挂在他食指上。
正是黎思在永禅寺买的两个满月香包之一。
她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敢相信,扭头去翻自己背着的托特包,只翻出一个孤零零的香包来。
辩无可辩。
她还是不死心:“我给你的?”
“不然呢?”
“那也不算冒犯,”她正色:“我送你中秋礼物,是一片好心。”
池渊掌心一合,把香包拢入掌中,开口的话几乎算是石破天惊:“那黎小姐亲我抱我,也是中秋礼物,一片好心吗?”
黎思的大脑轰然炸开。
她最担心的果然发生了,她酒后果然是没有任何分寸的。
以她对池渊的了解,他没有必要,也绝无可能撒谎,那就是她真的越界了。
她低下头,不敢抬头看池渊的眼睛,只低声辩解:“那吃亏的也不是你。”
“是吗?”他轻笑一声:“这样说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池小姐对我旧情难忘?”
空气中混杂的酒味更重了些,黎思被他的话和酒气冲击的昏昏沉沉,一时没有反应在原地束手无策。
池渊却逼近她,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他的眸,嗓音暗哑:“方才说要怪也是怪自己,那你现在,要不要修正自己的错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停顿了一下,口气似乎若无其事:“旧情难忘的话就不要忘了。”
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黎思眼也没眨,他眉眼间有过分的疲惫,身上的酒气浓烈也沉沉,仿佛已经累到了极点。
那话,也不像是深思熟虑出口,反而像是倦极时怠于思考的随口一问。
她沉默着,轻轻抬手拨开他的指尖,从他手上抽出自己的签证:“池渊,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徒留身后一室寂寥冷光投落在地上的身影。
良久,电梯处没了一丝响动,方才因黎思走动亮起的楼道灯再度熄灭,归于一片幽黑。
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一片晦暗中,池渊视线重新缓慢聚焦,转动落到角落一颗圆形物体上。
他迟钝的俯身,捡起那颗小小的东西。
是还散发着香气的板栗,入手只有一丝余温,昭示着它的主人早已离开。
轻轻拍落表面的浮尘,他拨开坚韧的外壳,把琥珀色温软的果肉放入嘴中。
咀嚼,板栗肉裂开,香气瞬间盈满口腔。
池渊猝然闭上了眼睛。
是他喝醉了,是他太不清醒,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逼迫她,用激将法去挑动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池渊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
当初分手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他爱她,但她是自由的,所以从未曾想过阻拦禁锢。
她说不爱了,他便放手。
而如今他又在做什么?
是夜深,是秋浓,是他太过迫不及待,想要再度拥她入怀。
睁开眼,池渊唇角逸出一丝苦笑。
不该去打扰她。
他独自的爱,不该要求她同等的回报。
*
黎思下了电梯,一路停也不停走离这栋。
紧紧抱着怀中的栗子,她一口气快步走到假山旁才停。
好像多停留一秒,她就会忍不住折返回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排排马灯式的路灯透出鹅黄色的光芒,远远看去一排像天上的星子一般。
她腰微弯,单手搭在膝上,低下头任长发埋落。
方才池渊说出那句话时,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动摇的厉害。
从再会到他在黎平山来闹事的时候出手相救,再到永禅寺见到卫清和他相携而来,池渊每一次的出现,都能轻而易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回到家后,季晚韫见到门外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人迎进来。
“不就是去还个衣服吗,怎么了这是?”
黎思摇摇头,一言不发的把自己关进了浴室洗漱。
热水自头顶漫延到四肢五骸,好像这样便能一寸寸驱赶方才他指尖的凉意。
洗完澡出来仍旧对上季晚韫疑惑探究的目光:“到底是怎么了?”
沉默的擦着头发,黎思低着头,唇色有些微微的苍白,垂睫遮住了眼眸。
季晚韫鲜少见她这个样子。
和黎思认识这么多年,她一向是,充当安慰开解别人的那个角色,几乎没人见过她失落消沉的时候。
从抽屉中取出吹风机,季晚韫走到她身边帮她吹起头发。
“思思,”她说:“我不问了。”
手指抓起一缕缕长发,吹风机连续不断的震鸣中,她突然听到黎思贸然出声。
“晚韫,如果乔临川现在来找你复合,你会答应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似乎是随意一问,语气有莫名的空洞。
季晚韫手指戳戳她的头:“你这叫什么话呀?他提的分手凭什么又找我复合,真当我是狗尾巴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说得对,”黎思似乎是笑了笑:“那我换种问法,你会去找乔临川复合吗?”
季晚韫听到这话,一时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我疯了吗我找他复合?他提的分手哎!我是有多贱我上赶着去贴冷屁股?”
“说得对,”黎思停了几秒又问:“那什么情况下你会去找乔临川复合呢?”
“你到底是怎么了今天?”季晚韫被她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气笑了,拔掉吹风机,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环胸:“什么复合不复合的,池渊找你复合了?”
黎思垂着眸默不作声。
季晚韫看她这幅样子,知道自己猜了个十之八九。
她意外也不意外,自从上次见过,池渊那副样子,不说是多年记挂,起码还是有那么几分惦念的。
“那你答应他了吗?”
黎思摇了摇头。
话说到这,季晚韫突然想到件事,当年他俩分手原因,其实她一直不知道。
众人无不艳羡的校园情侣,季晚韫几乎没见他们有过任何矛盾,却突然就分了手。
还断的那么决然,之后一点联系也没有过。
黎思一向是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的性子,她不肯说,她也就没有再细问,生怕惹的她伤心。
想到这,季晚韫忍不住问:“你跟池渊以前到底是为什么断了?”
听到这一句问,黎思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她慢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晚韫,你等我想想。”
然后,她赤着脚,踩着地板走到露台上圆桌旁的圆藤椅里把自己裹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季晚韫看着她缓慢走过去的时候,忽然有种她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残忍。
盈满露台的清霜月光下,她抱着膝缩进栀子白的棉质睡裙里,染了月色的发柔顺披散,像要把她包裹进去。
是一种极没安全感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