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艳(14)

99 / 159 章 · 2,686

车上的伍临胜一路眉头深锁,为了倒卧路旁的一个陌生女人,与赵仲士这种背景的同僚起冲突,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但是,见到赵仲士那样彷佛看见猎物的神情,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轻狂时犯下的错、伤过的人,还有那两名老是出双入对的佼美少年;最後,没有人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纯真。

可是,他在这名女子乍看并不起眼的睡脸上,隐约见到一抹说不上来的熟悉。

还在书院时,他曾有几回匆匆莽莽撞进南宫钰房里,某一次,他还看见了似乎不该让他看见的……

然而,南宫钰离去得太快,他来不及确认。

这女子的相貌,让他意外联想起那一眼意外。

她是谁?向来只好男风的赵仲士对她竟也有兴趣?又是怎麽回事?

伍临胜小心翼翼朝着女子的面庞端详,微淡火光之下,那张浅麦色的面容安详得彷佛许久没有这样睡过一场好觉,微挺的鼻尖,厚薄适中的唇,短而翘的眼睫,这张脸蛋上的五官各自分开,都那样好看,只是,太深的肤色不免叫人不慎忽略她身为女子的美貌。

不过,倘若此人是个神采飞扬的男子,想来必然俊冽出众。

他心里一动,似乎隐约捕捉了赵仲士对她感兴趣的原因。

还想凑近她的脸,再看清楚些,马车已勒停了。伍临胜回过神来,迅速抽身远离那名女子,自行跳下车去,朝下人吩咐:「车里那个女人,找两个小婢扶她去空房安歇下来。」

跨出几步,伍临胜想起一件麻烦事,於是锁紧眉头,回头再吩咐:「让她住一晚,若醒了便找我过去。这件事千万别让夫人知道,免得她藉机胡闹。」

***

雷雨一夜,鸡鸣时分总算稍歇,王云生回到他租给邵枫的临时住所,坐在仿拟当年书院布置的邵枫闺房外,在潮气中一夜没睡,整个晚上心神难定,惶怒不安。那是一种自从修练七截阙之後,便离他太远的复杂情绪!

脑中不断出现的,是两排种在瓮里终年飘香的木樨,是一放眼就远渡千重山的缥缈景致,是一个趁夜悄悄溜出房外练武的小身影,是一双弹琴的手,是一段被南宫钰撕扯得戛然而止的笛声。

他该恨的人只有一个。南宫钰!

当他辗转拿到了南宫钰的随身簪子,再获知降神师父力夺无名帖,以身为饵、决然远去的消息,就开始怀疑起南宫钰;直到火烧弄玉采星楼,他委以屈身和心底珍视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

当他的娘用生疏的声音唤他王云生,他也只得认了这名字之後,就想着要尽快让自己成为绝顶高手;他相信,无名帖所代表的意义只对南宫钰有最大的好处,就在不久後的北武林大会,他会让一切都做个了结。

离间南宫钰和郑思霏,他已经成功了一半;今日只要让南宫钰转而对邵枫产生一丁点好感,再更疏离郑思霏一些,他掘好了给南宫钰跳的内忧巨坑,便大功告成!

这样,他该要满意了,郑思霏遭遇如何,实在与他无干。可是,有一部分的他却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一心挂在她身上。

那是还属於当年邵峰的部分,藏在那个软弱得只能任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貌美少年心里,从来未曾说出口的微弱悸动。

他不该想起来,他已经不是邵峰了,他不该还记着那个怜惜的声音,无论是五年前的她,还是昨晚的她;都是一模一样的怜惜,那样珍重地对他,对那个邵峰说话。

她温暖的声音竟在他脑中缠绕不去。 标楷体邵峰,邵峰,邵峰。我永远待你如妹妹一般。

他不必去想她究竟如何,自己都照料不好自己,是该让她吃点苦头!

郑思霏虚幻的声音终於静下来了,接着出现的幻音却是师父。不是现在的清源,而是那个浑身星月之光、他心里永远渴望着要超越的降神!

「峰儿,你记好。不可轻信人,不可交心,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敌人!」

还有娘,不是现在的娘,是当时那个眼神清澈,娇媚动人,身怀奇门绝艺的邵夫人。

「峰儿,娘传你的东西,你要好生的学。这些东西,听说都来自一个叫做勾陈的密门……咦?你问我那是什麽?嘻嘻,太早了,太早了。等你长大,什麽都学会了,娘再细细与你说。」

心怎麽样都不能静,他动了真怒,烈火在身上周转,他警觉自己七截阙的功力又在缓缓流失,忍不住握紧拳头,在齿间挫败低狺,复诵着清源对他反覆说过千百次的那几句话:「不是,我不是邵峰!我是,我是万人之上,我是万神宗的宗主,我是人上人……不,我不只是人上人,等我练上颠峰,我──」

「不能等了。」他抬起聚了血丝的眼,直视黎明乍起的几丝破晓金光,疯狂的眼神里有异常的安详。

背後轻叩一声,门缓缓开了。初醒的邵枫本是怯怯地盯着门外的身影看,等她发现那是王云生时,一脸掩不住的闪烁和惊喜。「云,云生?是你?」

王云生朝她转过身来,俊面上一瞬间似乎带着夜幕的邪沉。邵枫揉揉眼,再睁开眼看,他的脸上已被晨光照耀出清雅的明朗,温柔朝她走来,一反常态地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半张侧脸擦在邵枫耳边,轻喃。

「歇足了,今日好生打扮,替我演一场好戏让南宫钰仔细看看。我的好峰儿,你不再只是远远看他两人将你排除在外,你也会入局的……」

他柔软的细声呢喃,听得邵枫心跳不已。她猜,王云生是要她拆散南宫钰和那个双飞两人的主仆之情,周旋两个看起来都对她有意的男人之间,这显然不是件难事。

邵枫咬紧下唇,大着胆子将自己火烫的脸蛋依在王云生肩窝。「会的。云生,你放心,你说的话枫儿都记得住,你说什麽,枫儿就做什麽。」

他没有把她推开,反而任她试探着展臂,抱紧了自己。

王云生右手缓缓抚着邵枫松脱的云鬓,锐眼看见不远处的刀丑明明是将视线投向远方,却随自己抱着邵枫的亲密姿势,浑身蓦地一僵。

他最亲近的那一个手下,对自己未来的主母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可没忘了降神说过的话。这世上,谁也不能信;唯一不会变的东西,就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他将脸转向邵枫发间,打从深沉的目光里倾出蔑然一笑。「我走了,午时就来接你。」

***

自夜而昼,京城南宫府里有一道走廊和一个人,也是整夜不得安宁。南宫钰向爹娘请过安後,便回房铁青着脸,让范梓阙来来回回在大宅南北两头跑了数趟。

「回来了没?」

淅零零的雨打了整个晚上,范梓阙乾脆穿着一身蓑衣,整夜不脱,站在南宫钰的房门外伺候,无奈回应。「……一样,不见人影。」

「几时了?」南宫钰一夜没睡的声音略显喑哑。

范梓阙知道,他听见了远方农舍传来的鸡鸣。雨歇,天将明。这两人此番吵得太不寻常,双飞真的彻夜不归。

「寅时,三刻。」

屋子里的南宫钰没有说话,范梓阙听见不知什麽东西清脆的碎裂声。小半晌,屋里静了,远方的鸡一只接着一只递送天亮的讯息,渐渐鸣到了近处来,阵阵不止的欢嘶,反衬房里的沉默,空气无比沉重。

南宫钰终於说话了,声音一反整夜的暴躁和气恼,显得异常平静。「巳时再到赵府看看。如果她连赵府也不去,你直接告诉我爹。白忙一晚,你去歇着吧,往後不会再让你做这种事了。」

「是。」

范梓阙临去时,脸色忧虑地再回头一看,南宫钰已灭了灯,屋里一片幽阒,什麽也看不见。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