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艳(13)

98 / 159 章 · 3,325

无处可去,无法可想,她唯一思念的地方,是邵枫所在之处。而如今,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知道。

所以,郑思霏高坐在离如意坊後门不远处的一株老檀之上,凉风乍起,晕厚的檀木香气隐隐约约,但她一心专注的,唯有如今屋里的灯烛剪影。

天还未全暗时,那间屋子的灯没有亮起,几个装扮妖挠、手执琵琶牙板的女子来叩门,银铃也似地笑着,嘻嘻哈哈进了屋去,笑闹戏耍了一阵,屋里乐韵飘传;掌灯时分,他开门送那些女子进到前院去,复又回屋内,自己燃上灯,持卷独坐窗前,身影煞是孤寂,却又彷佛完整得没有人可以入侵。

那个久驻不动的剪影,触动她心里一抹记忆的凄凉。曾经,她和彩月也是这样看着书房里的南宫钰读书,既羡慕,又向往。

至今,迭经风浪,一切却又绕回不可避免的原点。南宫钰即将抱着满腔梦想启程,而她,多年前便把人生葬送给了醉华阴,买下为期不久的自由。

她的时间不多了。仅剩的短短时日之内,她要把心里的梦魇全数了结。至少,让她的残生梦境不再出现那件衣袂被火舌卷起异样血红的青衫。

她还可以替邵枫一手打造毕生之幸。可是,她得要先从这男人身上,找出邵枫究竟身在哪里。

终於,让她等到了王云生推门而出的时刻。如意坊前厅华灯初上,人声逐渐鼎沸,屋里的身影总算受了惊扰,弃卷而起,走出门外召来自己的马车,果决地交代车夫去处後,便身法俐落地跃上车。

马车哒哒缓行,车里的王云生倚住板壁,听见自己那个耳力极佳的「车夫」轻声回道:「少主,後边树上有动静,那人果然跟来了。还去邵姑娘那里吗?」

他微微一笑,双瞳融在幽暗里。

「对。就让她跟!」

***

邵枫早已依王云生嘱咐,搬进了城东,这屋里有一对面容慈蔼的老夫妇、来来去去的三两家仆、屋子虽不甚大,但摆设甚是风雅有韵,无论怎麽看,都是一户小康以上的好人家,全无破绽。

而邵枫,亦有自己的一间闺房,和两个近身小婢:巧儿、夕儿。

实际上,屋里全是万神宗的人,私底下全敬着邵枫三分,看起来,她倒确然像是一颗让人娇养在家中的掌上明珠。

所以,当邵枫听见马车声,匆匆自房里奔出来应门时,脸上便是全不矫饰的小女儿情态,娇美动人。

「云……」她差一点喊溜口,但见王云生朝她略一蹙眉,邵枫立即改口甜笑:「表哥!总算舍得回来啦?」王云生极亲昵地凑在邵枫耳边,轻笑:「有人跟着我来了。待会,劳烦你回房去演个戏──就照我之前所说的做,你熄灯後便睡,一切有我。记住,一点也不能错。」

邵枫有些忐忑:「……那人是谁?我,我怕。」

「她是谁,你别管,也不必知道。」王云生并不看她,面容肃起:「那人与真正的邵枫有旧,不可能伤你。放心,我就在一旁看着,那人绝对动不了你分毫。」

真正的「邵枫」,那到底是谁?是眼前这个男人真正的未婚妻子吗?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吗?

邵枫抬起眸子,望着王云生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那半张精雕细琢的脸庞,近看更显完美。然而,她企求的那人却并不看她,毫不带怜,刚毅的神色彷佛只是对下属交代不得违逆的命令。

她直觉的怀疑,待会她要见到的人,与邵枫有旧的人,不会是那个玉似的男子,而是他身边的护卫。

叫双飞的。

王云生既然一点也不告诉她,她就自己去查;她不信,就凭自己的相貌手腕,从一个男人身上会查不出半点线索。

邵枫垂下眼帘,顺从婉答:「是。表哥放心,枫儿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

***

跟到了邵枫的住处,她强抑着内心的激荡,躲在屋外静候。她可以等,都已经那麽多年了,再等片刻,又何妨?即使邵枫不记得自己,或许性子也变了,可是,她为邵枫祈求的心却从没有变过。

她得不到的事物,或许还能助邵枫拥有。

於是,郑思霏悄悄攀上屋脊,在小院落里准确找到了邵枫的房间,默守一旁,近得可以闻到从她屋里缓缓晕出的冷香。

嗅着那股确实在记忆中与「邵峰」吻合的寒香,她的心跳渐渐平稳,她忽然感觉,自己要做的事没有什麽不对,顺心而为,那就是对的了……

夜气渐重,她一点也感受不到,薄衫沁露,贴在她肌肤上,犹如罪恶染身的抚触。

蚀入心骨。

***

邵枫的房里灯灭了,两个小婢悄声退下,不久後,她听见屋里传来轻匀的细微气音。

那是邵枫没有练过武,一点也伪装不来的沉眠吐息。

郑思霏拾起地上的碎石,灭了邵枫房外最後一盏灯,确定这座宅子四周果然再也没有人来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动手开了邵枫房门,掩门潜入。

浓浓的冷香袭来,环视着邵枫房内摆设,她再忍不住清泪盈眶。

明明是一个姑娘的闺房里,居然放了屏风,窗边还放了纸墨几案,墙上挂着一把琴、一只笛,虽然都是寻常无奇的乐器,但郑思霏知道,这表示邵枫并没真正忘了她。

双眼逐渐习惯了黝暗,微微支起的窗透进几丝月光,她逐渐看清楚了书桌纸上的笔迹,几句断诗,正是当年邵峰细挑颀长的手笔。

「妾是蒲苇君是玉,双生缠丝莫可离。」

玉,自然是南宫钰。她的情词情诗情意,郑思霏至此全然懂了。

她心里微痛,辨认着邵枫细微的呼息,小心翼翼地在她床头俯身,细细辨认她纤长的眼睫,巧致的唇,柳叶也似的眉,动人的五官,润泽健康的双颊……郑思霏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还想凑近看得更清楚,但,一阵浓郁的寒香袭来,她蓦地一晕。

那股香气泰半是从邵枫身上晕散出来的,她只觉得头一时痛了起来,身子昏沉难当,颈後有些酸软,郑思霏向後一退,身子这才感到寒气来袭,恐怕是在外头久站,着凉了。

她恋恋不舍再向邵枫一望,细声叹息:「邵枫,你的心愿会实现的,你和他两人……彼此本就有情。我定会帮你……如当年对你的誓约一般。」

发觉自己逐渐站不稳,她内心有些惊骇,仓皇推门而出,屋外下着寒雨,雨丝很细,冻得她轻轻一颤,脑子似乎清醒了些。

但,郑思霏只觉身子异常虚软,怕是撑不下去,自己又是一身女装,不能回南宫宅里……她不暇细想,慌不择路地朝离此最近、脑中尚有记忆的路奔去。

细雨渐骤,在雨声掩护下,她全然听不见从身後隐约追来的细微脚步声。硬是提气奔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朦胧的眼前终於出现了那座宅子。

「糟糕,怎麽是这里……罢了!这里也算……安全。」心里才大叹不对,郑思霏已运不过气,在雨中软软瘫倒。然而,她的裙角没有落在青石板上,而是轻轻一旋,被一双结实手臂拉进了潮湿温热的怀里。

「逞强!」把她拥在怀里的王云生,眸色极为凝重。

他在邵枫房里下了份量极重的玉露残,本拟郑思霏一进门便该要被迷倒,谁知她竟还能支撑这片刻,出乎他意料地逃了出去!

玉露残对付女人向来不分武功高低,效力如常,她身上一定有什麽异状!这些年,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些什麽?

王云生压抑着打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怒气,毫不客气地探出右臂,顺着她单薄贴身的湿衣裳,摸进了郑思霏怀里。

胸前平板,几无起伏!她明明都要十八了,身上却一点也没有女子应有的特徵,只像个青涩少年。王云生蹙紧眉心,继续探到她腰带之间──

用力摘下她贴身而藏的小药囊。

左臂紧紧环住她,王云生俊脸如冰,把囊里的瓷瓶倒出来,开了口,凑近鼻端一嗅,立刻就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麽事。

「用药压,你就可以一辈子不当女人,不用面对自己心里的渴望?你这些年就学了这些,就拿欺骗自己来护我一世?你敢说自己对南宫钰一点情也没有?」他把药囊回复原状,放回她怀里,再将郑思霏的秀脸轻轻扭向自己,抵着她冰凉的额,在她唇边轻笑:「没有南宫钰可以靠了,我倒要看你究竟来此找谁!」

不远处的宅子大门敞开,走出两个提灯的仆从,和一辆官家马车。从那道大门里,走出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赵府?地狱无门,你竟也敢闯!」王云生冷嗤,微一转念,将郑思霏面容朝上,侧放在大道正中央,迅速从袖中翻出玉露残的解药,和另外半瓶玉露残。解药抹在她鼻端,玉露残则全数倒在她襟上。

一身黑衣的他,没入夜色,远远看着伍临胜果然下车去看挡道之人,还未曾回府的赵仲士发觉有异,也走了过来,赵仲士显然想把郑思霏的面容再看清楚些,对她表现出莫大兴趣,两人因而起了争执,最後,伍临胜愤然命人把郑思霏扶上马车,扬长而去。

赵仲士不知想起了什麽,一脸盘算。

王云生掉头便走。不管赵仲士究竟是想起了不久前巧遇的那个女人,还是从她脸上看见南宫钰近侍的影子;只要有他入局,南宫钰益发腹背受敌,一箭双鵰。

至於郑思霏,无论她是不是明知伍临胜在此,才找到此处的……伍临胜若真碰了她,今夜便得醉死在玉露残的冷香之下,什麽事也干不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