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神秘女子太叫人在意,伍临胜和衣小歇了一会,天未亮时便决定亲自去她那里看望;不料才正要走向她所在的客房,远远便看见自家屋梁上迅速跃出一道黑影子,冒雨去了。
伍临胜眯起眼,注视着那女子几个踪跃,旋即远去。原来是个有武功的;依照这身俐落轻功来看,武艺想必不低。
不过,眼角余光辨清她身上穿着什麽衣服之後,他着实吃了一惊。那是他府内家仆的外衣!
不久後,他果然在她房门外不远的廊下发现那个倒楣鬼,不但让她剥了衣服,更劈头打了一顿;只是她下手还算有分寸,并没伤了下人筋骨内脏。
伍临胜蹙眉疑惑,明明有这一身收放自如的好功夫,她要逃便逃,何必还要花这层时间精力去打人?
沉思半晌,他这才想起那女子原本一身湿透脏污的白衣裳,早被他命令几个小婢脱个精光,立刻拿去洗了──
落难侠女一觉醒来,看见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如此装扮,想必是窘怒攻心,难怪要找人剥衣裳兼出气!
真相大白,伍临胜按耐不住,向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笑了起来。她要走便走吧!他有把握,她一定还会想方设法再回来找他的。
为了她那身衣裳,还有她贴身而藏的那个小药囊。
***
伍临胜的推测大致没错,郑思霏奔出巡检府时,确实恼怒异常。她披着那一身伍府长工的外裳,只觉得浑身不对劲,但穿也不是,不穿更不对!
她在渐歇的雨中奔回南宫府外一看,南宫钰房里的灯竟还亮着!她着实不肯让他撞见自己这身狼狈,踌躇片刻,郑思霏咬咬牙,狠下心去扭头便走。然後,她只想得到一个地方可去;还有一个人勉强能投靠。
王云生!
她躲躲藏藏到了如意坊後院,见小屋静极无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是来投靠人的,不宜擅闯,她只好忍着一身湿寒,掩在屋後等着。
***
她等了好一阵子,直到雨停了,如意坊的女乐也稍歇了,王云生才从如意坊前院缓缓走了回来。
待他走到门前,才刚要去开门,郑思霏已悄然起身,用有些发颤的声音叫住了他。
「王岫?」
王云生显然甚是诧异,侧着脸望向声音来处,眸子里还带着彻夜纵情的血丝,把他原本的清俊勾勒出淡淡一抹邪气。愣了一会,他才笑问:「这位兄台,不过几日没见,竟想我想到大清早的冒着夜雨守在这里?还有,你这一身又是──」
刚朝王云生走近,郑思霏立刻嗅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杂脂粉香,心里忍不住腹诽:看来,这个花花太岁的长夜颇不寂寞,酒色俱全!
听他问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她脸上一红,匆匆道:「都别问,我只是来找你借套衣服!借不借?回我一句就是。」
「就一套衣服?」他的手停在门闩上,牢牢盯着她的脸看,有一点难以捕捉的飘忽幽魅,随着他的低喃声轻吐。
那两道眼光太认真,不像她印象中那个明朗中带点狡狯的王岫,几乎像是要将她洞穿一样。
因为他醉了吧?
郑思霏畏怯一缩,避开他的注视,嫣红的脸色颇为难堪:「如果可以的话,再借点钱。」
「就这样?」他的声音疑惑拔高。
「……」咽下滚在喉里的自尊,她讷讷的声音愈来愈低:「如果还可以的话,你这里,能不能,借住几晚?」
他不回答了。郑思霏的头愈垂愈低,王云生就站在她眼前,动也不动,约莫是被她过分的要求惊呆了。
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双颊被一阵难堪烧得滚烫。她急急转身,促道:「打扰了,我立刻就走,告辞!」
「等等!我都还没回你呢!」她的袖子忽然被扯住,他身上的缥缈酒气伴随着压抑的笑声,一下子薰在她身周。
她怯怯回头,王云生微醺的脸上,已再次挂着她很熟悉的狡狯浅笑:「你爱住几天便住几天,我只是担心……」
「什麽?」
「你家少爷如果知道,会不会派人把我这一处好好的温柔乡给荡平了?」
她勉强一笑。「他要忙的事多着,哪管得上我?我保证,只要我今晚能回来还你衣服,找你借宿,他就不可能找上门来。」
「你身上衣裳湿了,先进来换套乾的。借钱也容易,不过借宿……好吧,如你所说,只要你家主子今晚没来,你爱住几天便住几天!」彷佛只是随口说笑,但他轻佻脸上的锐眼,迅速透视了郑思霏脸上的黯然。
大方开了门,把意料之外的她迎进屋里,他无声一笑。
郑思霏的出现,确然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个性执强的郑思霏会来找他,想来真是走投无路了。不过,看得出她心底对南宫钰还有那麽一点期盼;只要她今晚没见到南宫钰,剩下的最後那一点心思,也该全然死绝。
「对了,你──」郑思霏忽然想起一件事,忙转过身要说,不期然一眼撞上他漾着慵懒笑靥的醉容,她又匆匆垂下头,低声道:「我不习惯与人称兄道弟,我还是喊你王岫,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双飞便可以了!」
不知怎麽回事,只要一想到王云生站在背後,用这样的神色看着自己,她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王云生眉一扬,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随手从衣箧里翻出一套浅青长衫递给她:「拿去。是旧了点,你将就着穿。」
郑思霏接过衣服,心里还在盘算该怎麽将他支出门外,才好换衣裳,没想到她还没准备好说词,王云生就在书桌底下摸索一阵,取出了一只灿金小匣,自顾自开了门又要走。
手里捉着乾衣裳,她诧问:「你去哪?」
他别过头,朝她晃了晃手中匣子,笑得促狭:「我?我不过是回来找点东西好打赏,前头还有姑娘等我呢!你难不成以为我是回来睡的?屋里茶水俱全,你请自取!」
一阵风也似的,王云生来了又走,空气里还带着些微酒气,郑思霏傻坐在床沿,愣了半晌,方才轻声一啐:「浪荡!」
其实,这些年她即使扮成男子,和其他侍卫也不过浅交罢了,对男女之事了解不深,似懂非懂。和她最亲近的只有南宫钰和范梓阙,南宫钰不可能与她谈这种事,後者更是个没本钱可以风花雪月的劳碌命。
唯一逗弄过她的是厉天霄。不过,她对明刀明枪的厉天霄还知道如何应付,面对这个摸不透的王云生,却竟是词穷口拙了。
想到厉天霄,她轻呼一声。「匕首!」
边换衣裳,郑思霏心里边盘算着再找王云生一起回狐仙庙去探探,倘若找不回来,她就是再找人重金打造一柄一模一样的,也得退还给南宫钰!
然後……她心里微微一酸。然後便是与他就此别过,两不相干了。
***
王云生当然没有再向前院去,一出屋子,他便召来眼线,吩咐他们跟住郑思霏。而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装的自然也不是打赏妓女的金钗珠玉,而是不能让她看见的几件小东西。
匣子里,牢牢锁住了几颗庐山溪畔的水石,那是他後来再潜回书院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曾经有一个女孩,半夜总在他窗前悄悄放上去的小馈赠。
即使那个女孩认不出自己就是邵峰,却还是在走投无路时,找上门来向他投靠。
王云生把玩着小匣子,脸上的神情缓了下来,酒意渐渐褪去,从昨晚一直延续到方才的阴沉,似乎因为她的怯怯来访,一下子便天朗云清。
想到郑思霏为他离去时说的那番话而羞窘的神色,他忍不住一灿。他发现,自己挺喜欢当她口中的王岫,她想像中的王岫。
在她面前,他就是密门勾陈的传人,一个玩世不恭、自由自在的男人──而不是那个身上背了太多秘密,阴沉无定的王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