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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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问收拾好小鱼干制造的混乱之后,便送走了黎江穆。

薛枞今天休息得比往日都要更早一些,已经回了房间。黎问坐在钢琴旁,百无聊赖地发着呆。他左手搂着刚刚才被教训了一顿的小猫,右手随意地在琴键上敲击着。

正考虑如何打发时间,却见客房的房门打开了。

“别弹了。”薛枞皱了眉头,“难听死了。”

他的轮椅就停在门边,并没有靠近黎问身边的意思。说了这样不礼貌的话,也没有试图解释几句。

黎问触到他的目光,竟愣了

一下,恍惚像是回到大学时的初见——那眼神或许比初遇时来得还更加冷漠一些。

“怎么了?”黎问依言停下了指尖的弹奏,顺势起身,“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并没有刻意弹奏哪首曲子,却无意识中,不自觉地复现了方才在节目里听过的旋律。黎问尚不知道自己口中与薛枞很像的女人,其实是薛枞的妈妈。

薛枞自电视里看到薛薇起就觉得眼皮在跳,好像只要和她扯上关系,就会牵连出不清不楚的厄运一样。那催命符咒般的琴声令薛枞想到许多东西,从薛薇,到姐姐,宋澄……甚至是孟南帆。

这种十分不祥的惧怕却也激起了他反抗般的暴戾,有什么再次渐渐脱离了轨道。

不论是黎江穆所说的“观察”还是阴魂不散的所谓“灵感”,都只能令薛枞更深切地感受到对方的轻视。后者更甚,“灵感”一词,像是难以摆脱的附骨之疽,让薛枞在孟南帆那里受够了耻辱,又命运一般绕回了黎问的口中。

黎问见薛枞许久未答,又追问道:“你的腿很痛吗?”

薛枞没有看他。

只说完一句话之后薛枞便垂下了头,凌乱的黑发几乎将他的额头与双眼都遮挡了,印在下唇的齿痕则愈发明晰地暴露出来,那染血的色泽,像是颓败花径里浮于尘土上的一瓣干枯玫瑰,将苍白而冰冷的面颊衬出几许衰颓的艳色。

薛枞的发梢湿漉漉的,还往下淌着细小的水珠,许是洗脸时不小心沾上的,棉质的家居服上留下了几道水痕。

黎问从桌上端起一杯热牛奶,走到薛枞身边:“喝点吧。”

薛枞套了件浅咖色的细针织毛衣,在这个天气足够保暖了。可黎问仍觉得他看上去像是手脚都冻得冰凉了似的,将仍温热的杯子递过去,即使不喝也可以暖暖手。

薛枞抬起了手,却并不是去接,因而在黎问松手的瞬间,盛满了液体的陶瓷杯便摔落在了地面,滚了几圈,因地毯柔软而没有碎裂。但带着热度的牛奶泼到了薛枞的身上,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的下巴与脸颊。

黎问再迟钝,也知道这反常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他拿出纸巾,还没碰到薛枞的衣角,就被避开了。

“有意思吗?”薛枞的眼里堆叠的尽是黑色的坚冰,除了那化不开的深黑,好像什么也不剩下。

嗅到奶味的球球理解不了这种凝重的对峙,如往常一样凑到黎问脚边,又伸出舌头去舔地毯上的牛奶,被黎问拎着后颈抓到了怀里。

“看来养猫不够有意思,也不够好玩。”

比不上寥寥数月,便能驯服一只自以为凶狠却其实蠢得要死的狗,来得刺激。

薛枞想嘲笑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

他还是沦为了笑柄与谈资,成为别人眼中只懂得依附的菟丝。

原来不论做出怎样的努力都毫无作用,他所逃避的、惧怕的、憎恶的名头,还是会被轻易地加诸己身。他自小便厌恶那些围绕着他的、或好奇或鄙夷的谈论,成年后竟又要学着重新面对。

他从前看着那些高谈阔论里激动得泛红的面庞、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神,始终不能明白,别人的痛苦与不幸,究竟缘何会成为另一些人的快乐,亦或是彰显自身正义的论据。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同样的轨道。 他成了黎问养在别院的玩意儿,也是孟南帆发泄欲望的替代品。

连薛枞都觉得自己下贱。

可他竟还不如幼时清醒,还以为那些善意与示好都是真的。

“你——”黎问所认识的薛枞,虽寡言却平和,甚至偶尔还流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黎问从没见过薛枞的这一面,却又好像并不太意外,“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好不好?”

或许黎问更期待见到的,反而是这样的他。

而不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一具空壳。

薛枞从前招架不住黎问软声的询问,所有的“好不好”“可以吗”都会以薛枞的妥协告终。

“还要装下去?”薛枞这次不再遂黎问的心意,“随你,但我装不下去了。”

薛枞的嘴唇微微抿起,他看向黎问:“要让你失望了,我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有水珠顺着额头滑进了薛枞的眼睛,令他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薛枞下眼睑的睫毛生得比上睫毛更长,被水洇湿后颜色愈显,像是凝成的一簇羽箭,连眼尾勾起的弧度都是足以将人割伤的锋利。

在孟南帆的身体里时,若薛枞露出这副神色,只能让人觉出忧郁。可薛枞本人没有那样柔和的五官,他冷下脸色时,便是令人遍体生寒的凌厉。

黎问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没有安慰薛枞,说些类似于“我觉得你很好”之类的套话。

他仍是冷静的,“没有人必须是好人。”他甚至像看透了薛枞一样,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也没有人必须要很坚强。”

如果在一天前听到这番话,薛枞想必还会傻子似的在心中暗自触动。可此刻,他甚至连装作不在意、给自己留一个体面都做不到。

薛枞讽刺一笑:“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就是你这样自以为很了解我的人,我遇见过不止一个。还有……现在这种,让人生厌的眼神。”

黎问没有说话,像是对他的尖刻一概免疫,连目光都没有移开。

“既然观察我这样的人很有乐趣,那不如你猜一猜,我刚刚在想些什么?”薛枞并不是问他,更像在发泄某种情绪,“我差一点就把琴盖掀下来,压碎你的手指了——没这么做,不是因为我克制住了,只不过是站不起来,没办法及时走到你旁边而已。”

每一刻都极力抑制的,恨意与愤懑,不平与不甘,一旦放出闸门,便催生出可怕的破坏欲。

从骨子里烂透了。

“我是不是疯了,”薛枞眨了眨眼睛,“你看,观察一个疯子,很容易得不偿失。”

“别说了,”黎问半蹲着身体,视线与薛枞齐平,他将食指抵在薛枞的嘴唇上,“不是这样。薛枞,你现在太激动了。”

与主人的性格相反,指尖触到的唇珠仍是柔软的,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黎问的手心。

小鱼干趁机跳出了黎问的手臂,在客房的外沿徘徊着。房门底下的地毯处贴了一圈胶带,是黎问担心猫咪们不分时间地闯进薛枞房间而特意黏上的。它果然在胶带前停住了,柔软的肉垫往前探了一步又收回,像是感受到了薛枞的冷淡,没有闹腾也没有撒娇,安安静静地去了别处。

薛枞看着它迈着小步慢慢走远,隔开了覆于自己唇上的手指,又伸手拽住黎问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狠狠盯着他,道,“黎问,我不是好的实验对象,没办法陪你玩这种游戏。”

黎问能感受到薛枞的



手在微微颤抖着。

他的衣襟都被薛枞粗鲁的动作扯乱了。但黎问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将薛枞握住,像是希望那颤动能够止息。

薛枞的气力却像是随着这一握而消失了,他收回手,像是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别的东西,最终却只是放回了轮椅的扶手上。

”你就该和他们一样,早早地离我远一些。”

毫无由来的痛楚,把薛枞钉在了原地。

可分明没有经过撞击,这段日子也修养得不错,腿伤并不该在此时发难。

以为早已平息的往事,其实留下了深植于灵魂的隐痛,于肉体打上烙印,在某些时刻,便跳出来提醒心怀侥幸的自己。

“也不对,怎么能赖在你们身上。”薛枞没有再留的意思,房间里的东西都是黎问买的,没必要收拾,他直接控制着轮椅往门外行去,“该滚的是我。”

黎问不愿火上浇油,他至少想等到薛枞平静下来,再好好与他谈一谈:“太晚了,留下来——至少等到明天再走,好吗?”

薛枞头也没回:“留在这里继续当个笑话?”

将自己伪装得那样强硬的人,单薄得却像是随时要消失在这沉沉夜色里一样。

“晚上不安全,”黎问跟到门口,“明天上午也还要去医院拆一次线。”

薛枞没再说话,只在黯淡的街灯下回眸看了他一眼。

比灯光更晦暗的是空荡天边挂着的一轮冷月。

孤月残灯下,那双黑而幽深的瞳眸里却像是盛着澄净而晶莹的两汪清水,在黑暗中,仿佛汇聚了一整个世界的光。

薛枞恨着薛薇,却不知,他有着与薛薇如出一辙、足以夺取所有人目光的容色,只是那抹颜色极冷,像是出鞘便注定嗜血的剑。

黎问心中微微一悸,知道自己是无法劝服他了。

薛枞最终还是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重建后仍然可怖的废墟残骸将他包围起来,却奇异地令薛枞安下了心。身上被牛奶泼到的地方还没有清洗,薛枞去到浴室,将水打开,却忘了目的似的,许久也没有将衣服脱掉。

在他还小的时候,有一个隐秘的习惯。

委屈与难过时便躲进浴室,将水流调到最大,嘈杂的流水声便可以掩盖他的哽咽与哭泣,连姐姐也没有发现过。他曾笃信,哭泣和泪水没有丝毫意义,只是软弱的行径。

可在这一刻,却忽然又生出了大哭一场的愿望,想要像小时候那样,让眼泪带走些什么,然后第二天就可以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

偏偏在如今,干涸的双眼里已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得见他的哭声了。

薛枞微微张开嘴,艰难地呼吸了一下。

“我已经疯了吧。”他喃喃道。

身体里像是有一个按钮,当开关被拨动,便会彻彻底底地失去控制。

理智尽失,丑态毕露。

他又一次将身边的人推得越来越远。被人伤害,也刺伤别人,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还以为这就是他所追求的——他只敢于争取这样毫无变数、孤独却平静的生活。

但他终归还是被人类脆弱又孤单的天性所蚕食,十多年来死死按捺封锁的不甘心,又一点一点冒出了头。

寂寞于是变得不堪忍受起来。

其实没有人承诺过什么,也没有人应该替他做些什么。

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不知不觉之间,他似乎变得比沈安还要天真,还要自私,像在等着谁伸出手来拯救似的,既可笑又荒唐,愚蠢透顶。

他被包裹在补偿里的示好砸晕了头脑,又或者,在重重的伤害下,欺骗着自己,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休憩的地方。

在臆想的温情里越来越软弱,越来越幼稚,轻易地就去相信一个人。

再想要遗忘,薛枞也或多或少地被孟南帆影响了。那些共同生活的日子,将某种不适合于薛枞生存的“柔和”,潜移默化注入了他的体内,却忘了他们根本是不一样的人。

孟南帆可以肆无忌惮,薛枞不能,而他放纵底线的结果,只能是一次次面对更加残忍的真相。

“可是怎么办……”薛枞的脸色煞白,一只手撑着额头,“我完了。”

他靠在轮椅上,低垂着头,连移动的力气都不剩了似的。

其实,其实——

他还是想要谁能伸出手,将他从尘土里拉起来……希望谁能救救他。

就好像等不到这个人,就快要活不下去了一样。

这种天真又让人生厌的想法笼罩着他,使他变成自己最不齿的模样,傻乎乎地等待着谁的同情或是理解。

但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薛枞最终也只是用早已熟练的动作,支撑着自己爬起来。

即使什么也不剩下,什么也不期待了,他也得活着,管他什么意义和执着。只要这躯体还没倒下,那日复一日地,他都要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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