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枞第二天的行程没有丝毫耽误,他准点起了床,去医院复查。
他走的是早就熟悉的小路,却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始终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薛枞警觉地用余光观察,又加快了轮椅的速度,想要尽快回到主街。可再怎么小心,仍是被谁捂住了口鼻,昏倒在不知何人的臂弯里。
阳光有些刺眼,眼睛疲惫得几乎睁不开。
“睡得好吗?”不太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乔乔。”
薛枞听到声音,揉了揉眼睛,双眼却没能聚焦:“很晚了吗?是不是迟到了……”
眼前的虚影渐渐清晰,薛枞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又恍惚觉得上一刻分明还在教室。
“学校那边请假了么?”
像是怕被谁责备一样,薛枞最关心的,竟是学校的问题。
没有等到回答,薛枞这才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男人,困倦的头脑都因为震惊而蓦地惊醒过来:“你是谁?”
“你仔细看一看,”男人笑了笑,“不会连我都忘了吧。”
见他熟稔而自然的神色, 薛枞又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眼前的轮廓渐渐与记忆重合:“……宋澄?”
昨天晚上,他们还一同看了整夜的烟花。同行的好像还有另一个人……
“乔乔,别管这道题了,”印象里似乎有个女声调侃地笑着,“你小宋哥哥在门口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可那是谁呢?
薛枞想不清楚,他眼下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虽然尽力绷着没有显出慌乱,可薛枞的脸上还是看得出一丝腼腆。
任谁见到昨天还穿着校服的高中男生,一夕
之间变成西装革履的成熟男人,也不可能不疑惑。
更何况薛枞自己的状况也不太对劲。
记忆里有大段的缺失与空白,还好宋澄是陪伴了他许多年的朋友,也是他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宋澄替他将睡乱了翘起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轻声一笑:“并不止我变成这样。”
薛枞坐起身,从宋澄递来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样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的双腿,薛枞甚至都忘了关心时间是如何瞬息流逝的。他难以置信地掀开被子,如遭雷击一般,双颊血色尽失:“……我的腿,为什么?”
薛枞似乎天生就对环境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他比宋澄所预期的更快接受了眼下的局面。
暖气让密闭房间内的空气有些凝滞,薛枞靠在床上,捧着本厚厚的外文书,百无聊赖地翻着。
“乔乔,时间到了。”宋澄推开门,走到薛枞身边,替他把书放到一旁的书桌上,“医生在楼下等。”
他靠近时裹挟了一缕淡淡的烟味,混合着更加浅淡的古龙水的味道,将薛枞团团围住。薛枞本就有些着凉,被烟味呛得咳了一声。
宋澄伸向他的手一顿,往后退了几步,将房间的窗户打开,想要把味道散去:“抱歉,我……”
薛枞却摇摇头,很自然地张开双手:“走吧。”
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薛枞已经习惯了时时被宋澄抱在怀里。在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他所能信任的也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只愿意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无能力的废物模样。
宋澄反倒因为他的驯顺迟疑了片刻。可薛枞的视线投向了窗外树梢上的新雪,直到被宋澄揽过背脊时才又回头看他,克制不住地再次咳了咳。
“是我身体虚弱。”薛枞见他自责,“不是因为你。”
“以后我都不抽烟了。”宋澄叹了口气,却没有将他放回床边的轮椅。
他的一只手穿过了薛枞的腿弯,另一只手将他环在怀里,轻易便能察觉出怀里的人有多僵硬。他知道薛枞不喜欢医生,也不喜欢被那么多人围着,像被驯养的动物,一次一次、难堪地去重复迈步又摔倒的耻辱循环。
“很快就会好的,”宋澄低声在薛枞的耳边道,“不要担心。”
薛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但他没有说话。
宋澄搂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薛枞似乎动了动,他的发梢在宋澄的胸口摩挲了一下:“但你也一直陪着我。”
宋澄也不知被那个词所触动,他低下头,想要看看怀里的人,嘴唇擦过薛枞的发顶,像是落下了一个吻。
薛枞能感受到宋澄将他抱得很稳,下楼的时候也刻意调整了姿势,没有让他觉出晃动,一步一步很平稳地走下了楼梯。
围坐着的几个医生与护工循声抬起头来。
宋澄这才将他放到医院特制的轮椅里,薛枞拉了拉他的衣袖,宋澄便俯下身,听到薛枞轻声对他说道:“你不要看。”
薛枞病号服的外面套了件暖白的毛衣,脚下是宋澄替他套上的羊绒袜套,坐得很端正,一眨不眨的眼睛望过来时,竟真有几分似只乖顺的羔羊。
宋澄的心里好像模糊地一痛。
“好,我不看。”宋澄拍拍他的头顶。
薛枞这才放下心,眼看着宋澄走远了,才配合医生开始治疗与复健。
宋澄去到二楼的书房,打开监控,看见的正是薛枞因为左腿颤颤悠悠难以受力,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的一幕。他的右手虚虚扶了身侧的把手,却没能抓稳,此刻也只是难堪地维持着抬起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
虽然地毯已经尽量铺得很厚,左手手肘仍是被惯性摩擦得红了一大片。
他拒绝了护工的搀扶,从宋澄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薛枞紧抿的嘴唇,崩成了冷硬却仍显出几分脆弱的弧度。
宋澄不自觉地又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升腾在指尖,可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它掐灭了。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根还没燃尽就熄灭的烟头,宋澄看了一眼,有些烦躁地将剩下的半包烟都扔进了垃圾桶,又去到落地窗前,将它推开,任冷风裹着雪花吹进来。
每当薛枞用依赖的眼神看向他,那些编造得天衣无缝的谎言就如鲠在喉,他竟不知道取信乔乔是这么容易的事。
宋澄在显示器前一直凝神看着,直到医生离开,薛枞也已经将自己整理得看不出一丝异样,他才回到一楼。
“很辛苦吗?”宋澄替薛枞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还好。”薛枞答得简短,但他的声音还有些喘。
“那就好,”宋澄装作没听出什么不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不是想玩雪吗,我们今天就去怎么样?”
薛枞没有拒绝。
“衣服准备好了,”宋澄将他抱起来,“先回房间去换。”
薛枞默许了。
他对搭配与穿着没有特别的讲究,从前都是挑最简洁的款式,颜色也跳不出黑白灰去,只是因为样貌生得太好,怎么穿也都能显得清俊。
可宋澄不喜欢乔乔总是藏在暗淡的颜色里,随时都会消失的模样。
于是薛枞被裹在了酒红色的羊毛大衣里头,耳尖坠着枚透明的耳钉,像是玉的材质,中间挂着缕血色,似琥珀中淬出的一抹血痕,衬得唇瓣的殷红都透出妖异的艳色。
瞳孔的深黑与面容的瓷白,那些冷淡的东西似乎都要随着这股子冰冷的热烈一同燃烧起来,终于不是那么不可捉摸。
耳钉是宋澄亲自替他戴上的,薛枞不太适应,却也任他摆弄。
他的眼神顺着宋澄的手指往上。
宋澄的袖口总是很恰到好处地挽起来,露出一块略显陈旧的腕表,除了睡觉时会将它放在一旁,平日里也没见宋澄取下来过,像是什么尤其珍贵的东西。
薛枞曾经在他的书房里见到过无数还封在包装盒里、更加奢侈的名表,可宋澄只钟爱腕上已经不大衬得起他、甚至连表带都有些磨损的这一块。
宋澄的动作很轻,很怕伤到了他似的,可耳洞毕竟是十二岁那年穿的,被针刺破的时候,薛枞下意识地握住了宋澄的手。他尴尬地正准备放开,却被宋澄更快地、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
薛枞楞了一下。
“我……”宋澄想解释什么,却最终没有,“我弄痛你了。”
薛枞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重新握住宋澄的手,这次没有再碰到表盘,只是引着他的指尖放到自己耳边:“继续吧,反正已经穿了一半。”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里头明明不是冰。波光闪动着,是海中、也是雾里的晨星。
宋澄呼吸一滞,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将他搂
在怀里了。可除了薛枞行动不便时,宋澄从未越矩过半分。
针尖将最后一层阻碍刺破,宋澄便想到生日那一天,正是乔乔的姐姐强拉硬拽着不情愿的弟弟去医院打了耳洞,傻傻地说本命年只有这样才可以挡灾。
不知它是否真的灵验过,还是只能护佑这对姐弟短短两三年的时间。
最终却是,谁也没能平安。
回忆涌上来,嘴角的笑意便隐去了。
他抱着薛枞,来到楼下的花园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因为薛枞喜欢看,他便没有让人清理。
“放我下来吧,”薛枞说,“我想走一走。”
“别站得太远,”宋澄不忍心拂他兴致,只嘱咐道,“小心摔到自己。”
薛枞脚上套着防雪防滑的长靴,试探着走了一小步。
宋澄牵起他的一只手,笑着看向他:“乔乔真棒。”
“我又不是小孩子。”薛枞听他哄孩子一样的话,便将他的手挣脱了,耳朵尖也爬上了一点粉色,衬得那琥珀般晶莹的耳钉更加冷冽也更加艳丽了一些。
可薛枞又果真孩子气地走了第二步,转头看向宋澄,眼睛里都是跳跃的流光:“不用你扶我也能走。”
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左腿一滑,整个人像旁边扑倒过去。宋澄被他甩开之后也没能来得及去扶起他,眼睁睁看着薛枞摔进了雪里。
幸好积雪够厚。
薛枞撑着上身坐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没有喊疼,只是将手伸出来,递给宋澄,想让他拉自己一把。
但他只伸出了右手。
宋澄绕过他的身边,握住手腕,将他藏在背后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只见手套已经被刺破了,混着彻骨的雪水,正淌出殷红的血来。
“痛不痛?”宋澄一只手将他抱起来,“乔乔?”
薛枞轻轻摇头。
“我不该带你出来,对不起,”宋澄的声音微哑了几分,薛枞手心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将他深埋的恐惧又不留余地地从心底拽出来,“对不起……很痛,对吗?”
不论是记忆中的宋澄,还是如今忽然长了十来岁的宋澄,在薛枞心里,都一贯是淡定又沉稳的模样,从前还会与他开些玩笑,如今也不知为何,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似乎不再敢有一点轻慢。
他没见过宋澄慌乱。
于是被抱在怀里的薛枞,轻轻拍了拍宋澄的背。这是他所知不多的能够安慰别人的方法。
“真的不痛,”感觉到宋澄的怀疑,他又补充道,“嗯,只有……一点点痛。”
积雪里藏了根掉落的树枝,穿破了他的手掌,是有些疼,可薛枞总觉得,这样程度的疼痛,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的头还埋在宋澄的怀里,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也听不见对方的回话,只能感受到宋澄的心跳,一声一声,越来越急促。
“怎么……了?”因为姿势的关系,薛枞的声音像是都被吸收进了宋澄的胸腔里,以致于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痛的时候,不要忍着,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宋澄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更喑哑低沉了一些,“你肯跟我说……我很开心,乔乔。”
薛枞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只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在事故之后的许多年,宋澄都没有再出现在薛枞的面前,薛枞也似乎从未和人谈起过那件毁掉他整个人生的往事。
以宋澄对他的了解,或许薛枞连开怀地哭一场也不曾有过。
濒临崩溃的时候,乔乔一个人是怎样度过的,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人会知晓。
他高估了薛枞的坚强,他以为乔乔既然坚强到可以一个人长大,也可以一个人走好长大之后的每一步。
可原来,他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泥沼里。
“你……哭了吗?”薛枞探出手去,摸到宋澄的眼角,但那里是干燥的。
他的手指又顺着宋澄的脸颊,滑到了他的肩膀:“你不要难过。”
宋澄看着他。
“你难过的话,我也会难过。”薛枞不太擅长说这样的话,可他太想安慰宋澄了,便只能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
宋澄已经抱着他回到了房间,坐在薛枞的床边,捉住了他作乱的手,轻声道:“好。”
薛枞却再次反手握住了对方。
“我很担心你,”薛枞犹豫了一下,这样起伏的心境是他不曾有过的,他接着问道,“宋澄,我喜欢你吗?”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也明明白白:“我从前喜欢你……是不是。”
“我醒来就在你身边,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薛枞的声音永远都带着沉静的意味,即使是在说着这样乱人心扉的言辞,“可我记得你——我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记得的东西太少,想要抓住的也太明晰。
宋澄没有回答。
薛枞的眼睛是往下看的,唯有那里头藏着一点无措,没有半分语气里假装出来的沉着。
可他们谁也没有看着谁,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
薛枞久等不到答案,他慢慢松开了宋澄的手。
宋澄没有任何回应。
薛枞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牙齿都因为渗进袖口的雪水而有些发抖,才听到宋澄的回答。
“别说了。”
薛枞没敢抬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宋澄的腕表上:“对不起。”
那是一块GUCCI的腕表,黑色表盘,棕褐色的表带,只会是哪个不懂钟表的小姑娘看着好看买来送人的,早已不符合宋澄如今的身份,可是宋澄将它视若珍宝。
薛枞曾有过一刻的念头,以为那或许是他缺失记忆里,与宋澄共同的回忆。
原来并不是。
“我还以为……”薛枞的声音越来越小,支撑着他将话说完的勇气也随着宋澄的沉默而逐渐消失殆尽,“看来是我在自作多情。”
薛枞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他终于丧失了与宋澄对视的全部勇气:“我不会再提了。”
他的脑袋嗡鸣着,就像警报一样,在告诉他这个人不可以喜欢,不应该喜欢,可他不知为何,像着了魔一样深深地眷恋他。
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炽烈的感情吗。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薛枞将视线移开。
他竟有一刻以为宋澄所爱的那个人是他。
雪后初晴的天空,撒进一片清亮的光,像是被煅烧的琉璃颜色。薛枞就坐在阳光下,冰雕雪琢一样的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他好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掩饰伤心。
就似乎,被拒绝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宋澄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的手腕抹了下来,力道很轻,可是不容拒绝。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薛枞,却忽然站了起来,不堪忍受似的快步离开了房间。
薛枞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淡淡的烟味随着起身的动作而在薛枞身边扬起了片刻,又迅速盘旋着消散了。
“我不该说这些,但我——”薛枞想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可是这样的话听起来似乎更加莫名其妙,像是一个为情所伤又得不到回应的蠢货,是连薛枞自己都不熟悉的模样。
他真的不想强求宋澄。
“伤口记得包扎一下,”宋澄没有回头,他急匆匆打断了薛枞的话,像是急于逃离什么可怕的怪物,“这两天不要来找我。”
薛枞被孤零零扔在了房间,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床边放好了消毒的药水和绷带,他自己撕下了黏在伤口上的手套,慢吞吞地给自己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