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8 / 51 章 · 10,605

黎问如愿以偿地把薛枞接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近郊的一栋别墅,本是买来给黎问度假放松用的,早早就装修好了,哪知道黎问岁数越长反倒越不爱出门,房子便一直空置,直到这回才派上用场。

还没进门,薛枞就听到细微的、类似于跑动的声响,待黎问将房门打开,便见一只蓝灰色的英短“哒哒”地跑过来,在薛枞的轮椅前停了几秒,又转头去舔黎问的裤脚,软软地“喵”了一声。

黎问一只手将它抱起来:“这是球球。”

薛枞对上双玻璃球似的眼睛,见它在黎问手里十分乖顺,也有些手痒。球球耳朵尾巴都圆嘟嘟的,还随着黎问顺毛的抚摸,一并舒服地颤动了几下。

“要摸吗?”黎问好像看出了薛枞的意图,半蹲下来,将猫递到他的怀里。

薛枞本想拒绝,忍了忍,还是顺从心意地伸出手去,碰了碰球球的耳朵。可他没养过猫,还以为球球天生就很亲人,哪知这不得章法的触摸,令小猫忽地炸了毛,仰头张嘴就要咬薛枞的手指。

“别闹,球球。”黎问按住它,把爪子包在手里,又轻轻弹了弹球球的鼻尖,“不能咬他。”

话音未落,薛枞就感到小腿被什么东西摩挲着,低头便见到又一只小猫,正拽着他的裤腿往上攀,三两下就蹦到了薛枞的大腿上,安安心心地躺下,还滚了一圈。

黎问怕它伤到薛枞的腿,连忙将手里的球球放下,把它从薛枞身上抱起来,竟有些手忙脚乱。

“没事,它很乖。”薛枞见黎问被两只猫咪闹腾着、又万分小心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是你捡来的吗?”

这是没有品种的杂毛猫,虽然养得很好,但和英短那样一眼就能看出品相的,仍有明显的不同,是以薛枞有此一问。

“嗯,它叫小鱼干。”黎问安抚好了猫儿,才用余光瞥到薛枞的神情,“它很贪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黎问从薛枞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笑意,却又从面上瞧不出端倪。

“它们饿了,所以有点缠人,”黎问说着,替它们把食物和水都换好,两只小猫果然撒着欢地跑了过去,“下次你来试试,球球只亲给它喂东西的人——以后就不会再咬你了。”

这话说得,半点也不把薛枞当外人。

薛枞没有贸然接话。

黎问将行李放好之后,带着薛枞参观一楼的房间。为了方便薛枞复健,别墅里的许多墙面都安装了长形的扶手,大理石地板上也重新铺就了厚而软的地毯。

“明天开始,会有医护人员过来陪你进行康复训练。”黎问见薛枞一直盯着扶手,才开口道。

“这些……”薛枞抿了抿唇,“没必要。”

栏杆都是直接打进墙里的,如果以后拆除,定然会留下两个有碍观瞻的黑窟窿。即使保留现在的模样,其实也已破坏了原本的装修风格。

“就当我补偿你的,”黎问料到了他的反应,只道,“要怪就怪黎申好了。”

薛枞没说话。

黎问将他带去精心布置过的一间客房:“先休息一下,睡半个小时,就可以起来吃晚饭了。”

黎问的房间就在隔壁,也是间客房,是黎问为了照顾薛枞而特意住过来的。

“嗯。”薛枞看了他一眼,道,“谢谢你。”

虽然已近黄昏,可这天的阳光很好,从干净得微微发亮的落地窗透进来,轻软的流云像嵌在人身后的一幅画。画外还有调皮的两只猫儿,灰蓝的正打着滚儿,杂毛的那只正舔着爪子。

薛枞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感觉,他的声音也在这画卷般不真实的气氛里轻缓下来:“我对你,说了太多次谢谢了。”

也不知要怎么才算还得清。

“那以后,就不要再对我说谢谢了。”黎问也露出笑意,柔软得像近在手边的云朵,“快去休息吧。”

薛枞自出



院到现在,也折腾得有些累了,依言去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

他找了一圈没见着黎问,才去了厨房,碰见正对着菜板一筹莫展的人影。

“怎么?”薛枞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黎问先把手里的刀放下,才转过头来,仍是有些发愁的模样:“……没事,你再等等,很快就好。”

薛枞看了一眼灶台旁充当菜谱的Ipad,又扫了一眼地面上堆在一起、刚刚拆封的包裹,恍然大悟。

“我来吧,”薛枞把“你是不是不会”的疑问咽回了腹中,以免黎问颜面受损,“我喜欢做饭。”

黎问听罢,舒了口气,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简单明了地答了句“好”,又主动揽过洗碗的任务,才乖乖地去客厅待着。他从没做过饭,家里的厨师也没跟来,本以为该是很简单的事,哪知真正操作起来却无从下手。

他等得无聊,又回到厨房,想帮薛枞打打下手,结果拖累得薛枞的速度都慢了许多,才不得不靠在门边安静等着。

“饿了吗?”薛枞见他没走,抽空问了一句。

“嗯。”黎问和薛枞一样,也是三餐十分规律的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又嫌外卖不干净,才一直空着肚子。

“很快就好了。”薛枞做饭只讲究营养搭配,外加将自己喂饱,从不考虑口味的问题,因而速度向来极快,动作也算得上娴熟。

黎问等得倒也不算太急,他甚至觉得薛枞这样替他忙碌的样子很让人移不开眼:“你慢慢来。”

果然没用太长时间,薛枞便做好了两菜一汤。

“你试试,”薛枞少见地局促了,“我做饭,不太好吃。”

他不由得回忆起刚从孟南帆身体里醒来时,第一次做了些清粥小菜给路衡谦,那人皱着眉头还要强忍着夸赞的神色。那时的薛枞担心着被戳穿,时时刻刻地忐忑不安,如今看来,倒反而是最和睦安宁的一段时光。

“唔……”黎问尝了一口鱼,猝不及防地被烫到,又不能吐出来,便强行咽了下去。

清蒸鱼是几个菜里最早做好的,放到现在也应该凉了不少。

薛枞连忙将冰水递给黎问,自己也尝了尝,虽然仍有些烫,但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便有些疑惑地看向黎问。

黎问其实不能吃太烫的东西,小时候还因为这个进过医院,被黎江越笑称是“猫舌头”,家里人都知道这事,所以一起吃饭的时候多半会配合着他,许多菜都是刻意放凉了再端出来的。

“很好吃。”

黎问饿得久了,大意之下被烫到,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连忙转移话题。

薛枞正想着下次做菜的时候,是不是要放凉一些,又担心鱼的味道变腥,被他一打岔,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是吗?”

在路衡谦家里借住时,薛枞曾经认认真真磨练了一阵子厨艺,比从前堪堪能入口的程度好了许多,但也不见得能合得上黎问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的口味。

“嗯。”黎问点点头,便专心致志地开始吃起鱼来,这次记得了入口前都小心地吹一吹。

薛枞见黎问吃得津津有味,不大像是哄他,也不再问。

饭后自然是黎问包揽了洗碗的工作,薛枞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像黎问之前一样,在厨房陪着。

黎问毕竟没做过这些,戴着手套擦拭盘子的时候,还打碎了一个。

“还是我来吧。”薛枞开口道。他总觉得自己在黎问家里几乎算得上白吃白住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是应该的。

黎问却断然拒绝,“不用,”他一边收拾着碎片,一边道,“你陪陪我就好了。”

薛枞怕小猫跑进来误踩了碎屑,便将厨房的门关上。外间的视野被隔绝,里头的空间便像无端被压缩了一样,薛枞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多说什么。

“明天可以继续做饭吗?”黎问的声音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声传递过来。

“……我会的不多。”薛枞之前说“喜欢做饭”也只是替黎问解围,哪知他会顺杆就爬,“我怕你,吃不习惯。”

“我想吃你做的,”黎问又道,“可以吗?”

“……那我多学一学。”

薛枞并不排斥做饭,他照顾自己早就成了习惯,填饱肚子是最简单的事,便也没再拒绝。

“嗯,”黎问洗了半天,终于收拾干净了那一片狼藉,“那我明天继续……洗碗。”

薛枞也不知道他在坚持些什么,无奈道:“累了吗?”

“好累。”黎问点点头,还小小地伸了个懒腰。一直在门边凑来凑去的球球也跟着前伸了前爪,圆溜溜的身体懒洋洋地抻直了,又优哉游哉地舔起了爪子。

黎问走到薛枞身边,替他推动轮椅,“明天做松鼠鳜鱼,不要清蒸的,好不好?”

“嗯。”薛枞点头。

路衡谦的口味清淡,薛枞那时想要替他做一些事,练了许久,真正能端上桌的也没几样。清蒸鳜鱼倒是好不容易能拿得出手的几个菜之一,陡然换个做法,便不能保证质量了。

“可能不太好吃。”薛枞补充道,他抬头,才发现黎问的左肩上坐着球球,怀里抱着不断蹿动的小鱼干,俨然成了人形猫爬架。

黎问却并不担心味道,还气定神闲地挠了挠球球的脑袋:“我不挑食。”

小鱼干趁着他们说话的空隙,爬上了黎问的头顶,听他说完,也跟着附和似的“喵”了一声。

因着难得的长假,薛枞几乎不再出门。令他意外的是,黎问似乎也总是留在家里。

偶尔能听到二楼传来断续的器乐声,渐渐串联成章,都是些薛枞没有听过的曲子。

俩人各忙各的,有时黎问会陪着薛枞复健,可薛枞被人盯着便觉得窘迫,未免摔跤,连步子都不肯迈了,黎问这才识趣地去了别处。等薛枞忙完,又拉着他一起看电影。

“我不太想——”没等薛枞把话说完,黎问就将影音室布置妥当了,投影仪和音响运作的声响打断了薛枞的拒绝。

“嘘,”黎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开始了。”

薛枞的乐趣很少,再年少一些的时候,男孩们所喜欢的一切能够耍帅装酷的运动,碍于身体,一概与他无缘,而如今,他对泡吧喝酒之类的也无甚兴趣。幸而工作算得上繁忙,挤占了空余时间,唯一算得上放松娱乐的,大概是……去医院?

黎问挑选影片的方式很杂,准确来说是根本不挑,所以常常也会碰到些无与伦比的烂片,这种情况下,通常都是一睡了事。薛枞有一次回过头去,恰好看到这人歪着脑袋,极其别扭地枕在手臂上,显然已经睡得很沉的模样。

“黎问?”薛枞试着轻声叫他。

黎问没有反应。



发旁备有一条毛毯,黎问也没想过披上,薛枞便拿过来,搭在他的后背。黎问似乎被这个动作弄得清醒了一瞬,收束在眼尾的浓密眼睫,也小幅度颤了颤,像是无意勾勒出的一笔水墨。他的眼睛半睁未睁,手却下意识地攒住了身侧还未收回的胳膊,将它揽在怀里,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

薛枞的脸蓦地红了。

所幸房间内一片昏暗,只在头顶照着投影仪的一束光,打在幕布上,光线下却是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薛枞不知道黎问醒没醒,便把手臂小心地抽了回来。黎问无所觉的样子,默然地继续睡着。

自那以后,薛枞说什么也不肯再同他一起看这类催眠的电影,黎问见劝不动,便把球球和小鱼干也放进房间。两只小猫对薛枞已经熟悉了很多,上蹿下跳地陪他玩了一会儿,又在幕布前走来走去,身形被投影仪放大数倍,形成两个巨大的灰色暗影,一会儿舔毛一会儿打架,丝毫不得安生。

“你为什么……”薛枞虽觉得不该随意打探别人的兴趣,却又实在猜不透黎问此举的意义,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喜欢看这些?”

他好歹没把“浪费时间”说出口。

“找找灵感,”黎问道,“其实看什么都可以。碰个运气。”

薛枞听他解释了几句,才知道黎问退学之后,又出国转读了音乐,如今窝在家里,做的是一些创作和编曲的工作。刻意没用真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但父母多少有些帮衬,黎问便更加随心所欲,接洽的事宜统统都是交给别人去做的。

见薛枞不太了解,黎问又提了几个名字,薛枞愣了愣,才道:“你很有名。”

“是吗?”黎问笑了笑,有些逗弄的意思,“连你都知道,我看来是有点名气了。”

薛枞没理睬他的玩笑,又道,“你家里人,”他像是不知道怎么总结,半晌才接下去,“很开明。”

没记错的话,黎问从前考上的是物理系,又在本国最顶尖的学府。他的父母能同意他退学去做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实在是心很宽。

“他们很好说话。”黎问点点头,赞同了薛枞的评价。

可要是黎江越在这里,一定会相当苦闷地反驳,黎家的长辈实实在在与“好说话”沾不上边,宠来宠去,也只宠一个儿子。

随意又聊了几句之后,黎问试图专注地看起了影片,可没多久便困了,足以见得这回的运气糟糕,又选到了一部全是糟粕毫无精华的作品。沙发上的位置被两只猫咪占领了,黎问便坐到了地毯上,头往左偏了偏,又慢吞吞抬起来,几番下来,终于倒向了薛枞的方向。

薛枞的轮椅就在旁边,黎问的脑袋栽倒下来,便落到了轮椅的扶手上,薛枞怕他磕到,用手背在上头充当一个缓冲,黎问的额头便稳稳地贴在了薛枞的掌心,还调整姿势一样左右移了移,将它当成了小靠垫。

薛枞本想把手抽回,见黎问睡得很香,只好不再动作。

黎问斜靠着轮椅的背部给球球提供了一个天然的跑道。它在主人身边转了两圈,便毫不犹豫地踩着黎问的后背与肩膀,跳到了薛枞的怀里去,顺便轻轻挠了一下黎问的脖子。

“乖一点。”这次制止球球的是薛枞,他用另一只手搂着小猫,不让他去闹黎问,可黎问还是被惊动了,脑袋不再乖乖地枕在薛枞手上,反倒是微微蹭了蹭。

细碎的头发扫过薛枞的胸口,薛枞低头看他,见黎问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又安心地睡了。

大概是这些时日里,小猫在身上蹭惯了的缘故,黎问的动作竟然被薛枞纵容了。他僵硬着没有动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还真是进了个猫窝。

地面上只有小鱼干还在巡逻一样地走来走去。

彻底放松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薛枞连每天是周末还是工作日都没大注意,直到黎问提起,才知道中秋节快到了。黎问自然是要与家里人团圆的,他邀请薛枞未果,也就不再强求。

农历十五当天下了一场雨,到了晚间,也仍是是雾气蒙蒙的,时隐时现的月亮偶尔探头,也笼着层薄纱,很是扫人雅兴。

薛枞也没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特别,只随意煮了碗面应付。

球球和小鱼干被黎问暂时抱走了,据说是家里人有些想念它们。客厅里少有的安静让薛枞生出些不习惯来,他从前自己过的时候反倒没有过这种烦恼,于是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个频道,才让空旷的室内稍微热闹了一点。

哪知面还没吃完,便听到门边的响动。先蹿进来的是更调皮一些的球球,小鱼干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黎问身边。

“我回来了。”黎问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手上抱着个镂空雕花的木盒,放到薛枞面前。

“这么快?”薛枞看了眼挂钟,见时间还不到八点。

“球球在外头待不惯,”黎问道,又将木盒揭开,里面摆满了各个品牌与口味的月饼,“你喜欢吃哪种?”

薛枞不太偏好吃甜食,看着琳琅满目的包装都觉得撑,却见黎问眼中满是兴致勃勃的神色,只得随意挑了一种。

黎问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晚饭,便一手抱起整盒的月饼,一手慢慢推着薛枞的轮椅:“去花园吃,顺便看看月亮。”

薛枞任他推着,倒也不觉得那么无趣了。

从前姐姐还在的时候,是决计不会放过任何节日的。趁薛薇心情好时她便旁敲侧击,求来薛枞的半日休息,再想办法把薛枞带去各个不重样的地方庆祝,偶尔还会叫上宋澄一道,将这城市都踏遍了。确乎是单纯又快乐的日子。

可在那之后,薛枞的生命里便没有所谓“节日”可言了。时至今日,薛枞也多少能懂得一点薛薇对于节日的冷漠与无动于衷,这大概也是他少有的、能与薛薇共情的时刻。

花园的壁灯与铺在路边的小圆灯都被黎问打开了,泛着莹莹暖光,比不可捉摸的幽幽月色来得还亮堂一些。

黎问用小刀将每种月饼都划成三瓣,挑了薛枞选好的口味,叉起来递给他。见薛枞伸手过来,却故意避开,直接喂到了他的嘴里。

“好吃吗?”

薛枞差点被呛住,却也应了声:“嗯。”

黎问又替他叉了块流心月饼,忙不迭往他嘴里塞。薛枞又被迫咽下一口,见他还没停止的意思,忙道:“够了够了。”

黎问这才作罢,想了片刻,生硬道:“那……赏月吧?”

显然他也知道今夜这月没什么可赏。

薛枞抬头,恰逢一轮银月镶了边儿似的挂在云梢,顷刻便被遮掩了。

夜色糅进他的眼睛,空空荡荡的,只留下沉沉暗影。

待黎问解决完剩下的七八个月饼,薛枞有些担心他会噎坏了,才催着人往房间里走。进门的

时候,见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听到动静,那小孩儿先抬起头来:“小叔,我们等你很久啦。”

黎问没理他,对他身侧的男人道:“大哥。”

那男人也起身走来。

黎问注意到薛枞反常地绷紧了身体,还以为他是紧张,便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

可薛枞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他看着忘了关的电视,对黎问道:“遥控器。”

黎问去桌上拿了递给他,顺带看了眼节目,似乎是一个芭蕾舞经典剧目的锦集。

位于中央的舞者年轻而美丽,或许因为扮演的角色是位公主的缘故,显出些逼人的高傲来,只站在那里便是令人移不开眼的夺目容色。

她穿着纯白的舞服,勾勒出细瘦而纤长的身形,散开的裙摆与发饰一样,泛着层浅浅的蓝色。变换着舞步的双腿修长,脖颈纤细,狭长的黑眸中虽无笑意,却满是骄傲与自信的神色,宛如真正的公主一般。

这画面引得黎问探寻地又看一眼,却不是因为姿容的缘故,他转而看向薛枞,道:“她长得和你……”

有点像。

话没说完,薛枞已经抢过遥控器,“啪”地将屏幕关掉了。

这举动算得上是毫无礼貌,可谁都没说什么。

除了黎申在一旁“哎”了一声,见大家都缄口不言,也只得住了嘴。

突兀的举动被揭过不谈。

黎江穆已经走到薛枞身前,向他伸出手来:“我是申儿的爸爸,这次是特地将他领来,向你道歉的。”

薛枞礼节性地与他回握,听他说了几句,才从方才的惊悸里回过神来:“没关系。我和黎问说过了。”

“是我没有教育好他,怪我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太少,”黎江穆叹了口气,牵着黎申的手,让他也在薛枞身边站定,“这歉意得我先表示,才好以身作则。薛枞,实在是太抱歉了。”

黎申见父亲率先低头,踟蹰许久,也开口道:“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声如蚊蚋,可薛枞也听清了,见他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也不想再多作为难。

黎问却插上一嘴,对黎申道:“叫人。”

黎申迷迷瞪瞪看了眼自家小叔叔,不情不愿对薛枞道:“……对不起,大哥哥。”

黎问又瞥了他一眼,黎申被瞪出了一身冷汗,才如梦初醒般迷糊地又对薛枞开口道:“哦,叔叔?”

黎问这才满意地闭嘴。

黎江穆见他们谈完,才继续对薛枞说道:“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他的年纪看上去比黎问长上许多,眼角都生了些细纹,与薛枞说话的时候,更像是长辈对小辈一样。薛枞虽然觉得没什么会麻烦到他的地方,仍答应道:“好的。”

黎江穆又递给他一张名片:“不用不好意思,是我们家欠你这回。”

他嘴角始终噙着笑,是混迹官场的人特有的那种不远不近的神色,总有几分令人琢磨不透。

薛枞因为职业的关系,与这类人多少也打过交道,知道只有接受了示好,才能真正令黎江穆安心,毕竟这事捅出去,也会有损他的名声与仕途。当下便也不再多说,将名片收下了。

一旁的黎申在黎问旁边却很是躁动。

他是想黎问像以前那样抱抱他、与他一起玩儿的,可小叔叔今天始终没这意思,冷淡极了,黎申只好灰溜溜地跑去一旁逗猫,没多久,还被哪只不长眼的挠了一爪子。

黎问平素里与黎江穆也没太多话可聊,见薛枞已经是准备休息的架势,便直接对大哥下了逐客令:“不回去吗?”

黎家的人早就熟悉黎问的性格,也不着恼,只引着他去了靠近楼梯的一个角落:“我有事和你谈。”

他们站的地方摆着架三角钢琴,黎问便坐在琴凳上,半倚着靠在钢琴旁,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听你二哥说,”黎江穆从烟盒里掏出一根,夹在指尖,“他说,你迷上了一个人。但他在这方面向来没个正经,我也不全信。”

黎问把他手里的烟缴了,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交朋友而已。”

“什么朋友需要交到家里来?”

“那什么时候,连这种事也要你们来管?”黎问的语气沉了一些,“黎申在外头捅了他一刀,难道就这么算了?”

黎江穆在儿子的事情上也硬气不起来:“不是‘我们’,只是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知道又怎么样?”黎问不甚在意地答道,“大哥,你究竟要问些什么。”

黎江穆比黎问大了一轮还多,向来秉持着长兄如父的念头,只是碍于忙碌,才没能时刻盯着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的幼弟。说到底,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能管住。

也幸好黎问从读书起,就不需要别人替他费什么心思,虽常有出格之举,却也没耽误过正事。

可黎江穆是头一次,不放心起弟弟的品行来,他总觉得黎问被那个感情上不着调的二弟带坏了。

“虽然我自己家事都没理清楚,婚姻也失败了,按理是没什么资格教导你,但你也可以把我当做前车之鉴……你要记得,不论是哪种关系,”黎江穆顿了一顿,虽然二弟换来换去的情人里也不乏同性,他仍是不太接受得了,“男人和男人也一样,轻易开始和结束都是不负责任——”

“大哥,你在说什么,”黎问见他话里的意思越来越离谱,将他截住,“你还真信了?”

黎江穆确然是不信的,但来到黎问家里转悠一圈,却回过味来一样,琢磨着弟弟和薛枞之间,还真有些难以挑明的气氛:“先别管我信没信,你怎么想的,自己明白没?”

见黎问不答,又道:“本就没人管得住你,问问,但你要知道,养一个人在身边,和养猫养狗是不一样的。”

黎问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没觉出“养一个人”究竟是哪种含义。

“妈妈生你的时候年纪不轻,差点去了半条命,”黎江穆继续道,“家里人都随着她心肝宝贝儿似的宠你,一概由着你的性子做事,也还好没闯下祸事来。”

黎母孕期的时候,还被医生提醒过,担心幼子心智或会有损。可黎问出生后,不仅十分健康,连最令她忧心的智力,检测出的数据也比寻常人要高出一截来,加之黎问相貌出众,凡此种种,更是给了她无微不至娇宠儿子的理由。

“有事直说。”黎问冷淡道。

黎江穆兜了一大圈,却还在语重心长地掰扯黎问的旧事,“就不说你小时候不肯学游泳差点淹死的事了。后来你迷上赛车,跟一群半大小子绕着山路比赛,爸妈在家里成天都胆战心惊。”黎江穆是循规蹈矩长大的,对所谓赛车机车之流毫无涉猎,只凭着记忆道,“好歹后来去了正规赛场,看



着还稍微安全一些。”

黎问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只间或敷衍地答上两句。

可黎江穆此番谈话,本就意不在他,余光瞥见墙角处多出的一小片阴影,又接着话茬道:“后来你玩儿过的极限运动,我也数不过来了——总之你一出门妈妈就得烧香。再后头,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读到一半,又非得退学去学什么音乐……不论值不值当,至少安全上是保证了,也就没人阻你。”

“问问,你这么多年都没个定性,乐趣从一件事转到另一件事,一轮一轮地换,我们都依着你,”黎江穆终于绕回了主题,“但是牵扯到另外的人,就不一样了。人不是凭一时兴趣就可以留在身边的。”

二弟黎江越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风流纨绔,黎江穆都没有多管,可对黎问又不一样。

除了他是黎母的心肝宝贝命根子、地位实在超然,黎江穆不得不多加留心之外,黎问体内不安分的因素太多,对上的又是薛枞——黎江穆也从二弟那里大致听过薛枞的情况,不免更加担心,怕黎问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也怕薛枞引得黎问做出些更危险的举动。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不相匹配的。

不知何时跑来的球球也攀上了琴盖,又跳到黎问腿上,被黎问轻轻抱在怀里。他逗了会儿猫,才抬头对上黎江穆,慢悠悠地反驳道:“……不只是兴趣。”

可较真起来,若说是兴趣,也不全错,甚至可以说,薛枞勾起了黎问前所未有的兴趣。

他第一次见到薛枞,是听黎江越在家中聚餐提起后,独自抽了空去医院探望。

那时还叫沈乔的同龄少年孤零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双眼紧闭,浑身插满了管子,连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黎问对他的记忆,只剩下被无数冰冷机器包裹的、似乎随时就要死去的模糊影像。

再见便是大学。

薛枞在黎问的心中,几乎已经褪色成了毫无意义、等同于死亡的符号,可这人却又好端端出现在了黎问面前,除了不良于行的双腿,竟像是没有被那场灾祸留下更多的印记。

于是这个“符号”,从代表“死亡”蜕变成了“生命”。

黎问将那冰雕雪琢一样的脸刻进了记忆里。数年后再次相遇,刚对上那双深黑而锐利的瞳眸,便认出了他。

“我喜欢他待在我身边,”黎问并不能清楚地分辨自己的心情,却能隐约地感觉到什么,“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黎江穆不再像方才一样不着边际地乱侃,只顺着黎问的说辞,捉住了他的七寸,“是因为他的残疾,还是他家里发生过的事?除此之外,你告诉我,他和你见过的其他人,还有哪里不一样?”

黎问不是愿意向别人坦露心声的人,更没有闲情雅致向谁解释剖析自己内心的想法,即使这个人是他的大哥。话到这里,已经引起了他的反感:“你别管了。”

“你还是没想明白,”黎江穆语气里的压迫感愈强,“心血来潮、冲动、猎奇……这些可以对事,但不能对人。你只是对突然出现的东西抱有些热情,至多也只能持续到它对你而言不再新鲜了为止。”

“但现在,你已经需要对每件事情负责了。”

黎问不想再听,早已收了淡然的神色,“大哥,”他站起身来,“别让我把你赶出门去。”

黎江穆没因这番无理的措辞动怒,他盯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幼弟:“问问,你只是在观察他。因为他令你觉得特别了。”

黎问还是孩子的时候,便鲜少有情绪波动。同龄人因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便可以哭哭笑笑,他却总是无动于衷地坐在一旁。这份漠然随着年岁渐长,才慢慢被周遭的人察觉出来。

难过是什么、开心又是什么,对黎问而言,都似乎没有特殊的意义。虽说人的喜乐悲欢并不想通,可像他这样天生钝于感情的,却也并不在多数。

与其说黎问是冷淡或是难以亲近,更贴切一些,倒不如说是麻木。

黎母带他看过心理医生,却也没能得到太多改善,便只能自我安慰,将此当做高智商人格所附带的后遗症,一并接受了。

黎江穆说他在“观察”,也算不上错。黎问二十多年来的生活,都更接近于一个旁观者——旁观着周遭的一切,也旁观着自己。

他品尝不到寻常的悲喜,便只能追求不间断的刺激。因而他的兴趣总在接连不断地转移,只是从前还没移到“人”的身上过。

黎问因黎江穆的笃定而思考了片刻,一时也难以厘清这其中的分别。

“这样说可能直白一点,”黎江穆又换了一个更加有诱导性的问法,“你在薛枞身边,会有灵感,对不对?”

浪漫一些的人,大概会有更加风花雪月的说辞。

可不论是黎问,还是薛枞,都不是会生出多余绮念的个性。

黎问喜静,与薛枞同席而坐时,迷迷糊糊靠在薛枞肩头时,甚至看着他笨拙地逗弄球球和小鱼干时,都觉得这人仿佛是身处一幕幕着色浅淡的画卷中,举手投足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静意味,像是拥有另一个常人难以探知,却又过于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的内心世界。

在他身边,脑海里难以成型的段落便会乖巧地、行云流水般排列起来,组合成或是悠扬或是婉转的旋律。黎问没有深究过缘由,只是觉得与薛枞待在一处,是逸然而自在的。

他下意识地默认了黎江穆的话,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还以为是薛枞出了事,循着声响过去,见是小鱼干把倚在墙边的木质拐杖扑倒了。

这动静也遮掩了薛枞离开的声音。

他之前被黎问强行塞了些月饼,有些渴了,才出来倒杯水喝,哪知碰上黎家兄弟谈话,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便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进退两难间,才被绊住了步子。

从薛枞的位置,看不清黎问的表情,听到的也都是些含糊的回答,便只能消化着黎江穆意有所指的话中深意——他知道黎江穆早就注意到了他。

听到这里,也没了坚持下去的欲望。多待一秒,都只能是徒增难堪。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