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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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吵嚷的说话声顺着门缝传进走廊。

但那一刻, 纪晗只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烟味浮在空中,无声无息。姜薇微垂着眼,唇间呼出一口气, 问他:“刚才和小妹妹聊什么呢?”

说话的时候, 她的手腕一直压在他左肩上。

细细的烟身悬空, 烟尾火星烧的透亮,姜薇故意偏下手腕,把温软烟灰抖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

“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以后别再来酒吧找我。”

纪晗一直站着没动, 看着她恶劣地弄脏他的衬衫,又弄得他满身都是烟味, 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纵容。

“哦。”姜薇低下头, 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进外套口袋, 拎出一条团成一团的手链。

她拿在手里抖了几下,抖开细细的链条, 然后递到纪晗面前,着重展示了一番那块已经彻底融成两截的半心形搭扣。

“这个是小妹妹送你的吧?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给你弄坏了。需要我赔一个吗?”

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可脸上却挂着恶劣的笑,语气也懒洋洋的, 像是挑衅一样:“赔你一个更好看的,怎么样?”

她的情绪总是热烈直白,轻易就能读懂。

譬如此刻,就算是榆木脑袋也能看出来, 她在因为这条手链而生气。

搭扣处有明显的火烧痕迹,故意破坏的成分太明显, 更不用说当事人根本就没想过掩藏。

纪晗接过那条手链, 目光在坏掉的搭扣上停留一瞬, 平静移开。

他在想,这姐姐怎么会知道这手链是章梦予送的。

手链是昨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章梦予硬塞给他的,一副他要是不收就会当场哭出来的架势。当时很多公司员工都在场,他不想被人误会什么,只好假装收下,想着之后再找个机会还给她。

这条手链一直放在他外套口袋里,昨晚在姜薇家的沙发上睡了半宿,大概是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掉出去了。

他默了默,开口说:“不用。我本来也没打算收下的。”

在抛出问题和回答问题之间,纪晗选择了后者,但他的回答并没能让姜薇的情绪有任何好转。

压着他肩膀的力道忽然加重,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几乎能感受到细嫩皮肤下那一点不甚明晰的脉搏跳动。

带着怨念似的,将他平整熨帖的衣料不甘心地弄出褶皱来。

她问:“那你怎么还是收了?”

纪晗感受到她的怨念,愣了愣,倏尔笑了。

他脊背绷的笔直,身体仍旧没动,只是问她:“姐姐,你是不是在吃醋?”

“只是问问而已,掉在我家沙发上的东西,我问问都不行?”

姜薇“嘁”了一声,收回手,把那支燃了一半的烟碾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纪晗笑笑,说:“当然可以。”

他耐心地把这条手链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姜薇听到最后,冷笑一声,不怎么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小妹妹真爱哭鼻子。”

顿了顿,她想起刚才章梦予也是哭着跑出去的,忍不住问:“你刚才说她什么了?我看她出去的时候哭的挺厉害的。”

“我只是让她以后别来这里了,没想到会把她惹哭。”

章梦予哭起来的时候,纪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只是想要警告她一下,所以语气和态度是冷了一些,谁知道竟然直接把对方吓哭了。

想起章梦予哭的梨花带雨的那张脸,姜薇的心情莫名好转,眼底的情绪舒展开,雾霾褪尽,又是娇俏的一双眼。

她没再追问什么,有关章梦予的话题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带过。

静默片刻后,姜薇低头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纪晗手里:“送你的。”

一个圆滚滚的、有着坚硬外壳的东西被塞进掌心。

纪晗垂眸,借着走廊里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一只鸡蛋。

“谢谢你那天照顾我,这个水煮蛋就当是给你的谢礼了。”姜薇捏住鸡蛋的尖头,转了个圈,露出背面用彩色荧光笔画着的涂鸦。

一个抽象的小人举着个抽象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很小很小的一行“Thank you”。

他做溏心蛋给她吃,而她还他一只水煮蛋做谢礼。

“……谢谢。”

在那晚吃掉二十个煎坏的鸡蛋之后,他曾经发誓这辈子不再碰鸡蛋,但还是收下了姜薇的水煮蛋。

礼物顺利送出去,手链也还给他了,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姜薇直起身,打算出去喝一杯酒就离开。

她拉开那道小门,走廊外迷离的灯光柔软地落下来,给头发笼上一层颜色夸张的发网。

纪晗跟上去,手臂穿过朦胧的光束,力道很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姐姐明晚有空么?”他问。

姜薇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有事?”

“如果可以的话,想和姐姐一起吃饭。”他垂着眼,像是随意提起,“不知道姐姐方不方便。”

“明天不行。”姜薇笑笑,故意逗他,“我很难约的。吃饭的话……估计要等下周了。”

本来只是随口逗逗他,没想到这弟弟竟然当真了,还认真地和她商量:“那下周日?我提前准备一下。”

姜薇摆了下手,随口敷衍:“吃个饭有什么好准备的?下周再说吧。”

*

她那句玩笑话其实并非完全敷衍。

明天她确实有约,而且还是个很重要的、绝对不能鸽掉的饭局。

冯朝在Z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预约了位置,以喝下午茶为由邀请了刘茹和周玉兰,只说是两家一起商讨一下房子装修的事,其他的什么都没提。

第二天姜薇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周玉兰正优雅地喝着美式,面带微笑地和刘茹说起最近流行什么样的装修风格、哪种质地的窗帘最不透光。

看见她拎着包进来,周玉兰和往常一样皱起眉,开始说教:“薇薇,和别人约好了见面,你不能踩着点来,那样显得很没有礼貌。你刘阿姨和小冯都是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都在等你呢。”

姜薇语气冷淡:“可是我又没迟到。”

“就是,薇薇来的时间正好,我们也刚到没多久。”刘茹笑着打起圆场,“快坐,喜欢喝什么,让小朝帮你点。”

“冰美式就好。”姜薇拉开椅子坐下。

冯朝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温和礼貌的笑容,叫来服务生,体贴地帮她点了一杯冰美式。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得体有礼的,周玉兰越看越满意,连夸了他好几句。

姜薇并不打算对他的体贴做出任何虚伪的回应,等周玉兰夸完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开门见山地问:“那天我们说好的事,你和刘阿姨说了吗?”

刘茹握着咖啡杯的手一僵,疑惑地问:“什么事?”

冯朝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就直奔主题,他想这样的事总要给双方家长一个缓冲的时间,但姜薇可不像他这么体贴。

她要的是赶紧把事情挑明,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麻烦事全部解决,不留一点后患。

冯朝犹豫的间隙,姜薇已经抢先开了口。

“刘阿姨,我和冯朝沟通过了,我们对彼此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很感谢刘阿姨之前对我们家的照顾,但很抱歉,我不会和冯朝结婚。”

咖啡香气搅在一起,浓郁微苦。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足足沉默了十几秒,她才听见周玉兰重重搁下咖啡杯的声音。

“薇薇,你在胡闹什么!这是我和你刘姨说好的事情!”周玉兰气的声音都在发抖,“小冯的条件那么好,你有哪里不满意?你刘姨把房子都看好了,装修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扯个证跟小冯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天上掉馅饼都没这样的好事!你现在和我说这个婚你不结?姜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薇冷笑一声:“说好的事情?那你和我说好了吗?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对冯朝没想法,答应赴约只是为了照顾你的面子而已。可后来呢?你什么都不和我说,甚至还一声不响地和刘阿姨去看房?妈,你就这么急着想把我嫁出去?”

“我急着把你嫁出去?我是为了你好!”周玉兰声调猛地拔高,“当妈的哪个不希望自己女儿有个好归宿?”

太可笑了。

一个对她不管不问了二十几年的母亲,突然用这样尖锐的语调告诉她,希望她有个好归宿。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笑话。

在在她孤零零长大的十几年间、在她最需要母爱陪伴的时候,周玉兰从未出现在她身边。甚至,在那幢空旷的别墅里,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和周玉兰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的学习、生活、身体、情感……这些组成她人生的重要部分,理应被爱关怀着的部分,周玉兰从来没过问过。

像是一株生长在沙漠里的幼小树苗,习惯了干涸,也就不曾奢望雨露阳光。

而现在,周玉兰突然强势而不容拒绝地要规划她未来的人生,仿佛沉寂已久的母爱之魂突然觉醒,她意识到自己是个母亲,要来行使母亲的权利。

愤怒最能撕下人的面具,周玉兰温和的神情不在,皱纹堆积在眼角,精心打扮的妆容此刻也不能掩盖她的老态。

刘茹这会儿才回过神,忙拉着周玉兰劝。

“玉兰,你先别生气,可能是两个孩子有什么误会……”说着,她把视线转向冯朝,“小朝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冯朝揉了下眉心。

他和姜薇不同,说话做事总是尽可能地选用温和的、最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但姜薇已经把气氛弄的剑拔弩张,再缓和下来是不可能的了。

他只好实话实说:“妈,我和姜小姐不合适。”

这下刘茹也急了。

“怎么不合适?薇薇漂亮乖巧又懂事,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女孩子?要不是你天天忙着工作没时间谈恋爱,也不至于让妈来替你操这个心。最重要的是咱们两家知根知底,总比外面那些婚介所介绍的要靠谱吧。”

乖巧、懂事。

又是这两顶沉甸甸的、虚无缥缈的帽子。

姜薇烦躁地喝了一口咖啡。

冯朝还在耐心地解释:“妈,姜小姐可能……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觉得我和她性格不合适。”

周玉兰听见这话,短暂地收敛了她的怒火,忍不住替自己女儿辩解起来。

“小冯,性格这东西都是要后天磨合的。你们才认识没多久,哪儿能这么快就看出来合适不合适呀。”

刘茹也帮腔:“你周阿姨说的对,婚姻都是两个人磨合出来的,别这么早就急着下定论。”

姜薇咽下一口冰凉的咖啡,笑笑说:“嗯,我妈和我爸就磨合的挺好。”

离婚了,各过各的,真挺好。

周玉兰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薇薇,跟妈妈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

“哎呀,离婚也是一种选择嘛,但是你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自己选择的人是不是对的呢?”

刘茹只当姜薇是在抱怨父母离婚的事,甚至还安慰起她:“薇薇,不要受你父母影响。”

说着,她低头从包里找出一份文件,递到姜薇面前。

“我知道你可能有所顾虑,所以就让律师拟了一份婚前协议。这样就算以后你们分开,也可以收回自己的财产,双方都没有损失。”

婚前协议。

她最讨厌协议这两个字了。

协议这东西,就像是一种魔法一样的束缚,只要签了字,就必须按纸上写着的内容做事。

而她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条条框框的规则束缚的感觉。

不得不说,刘茹是个贴心的母亲,也足够开明。

她错只错在被先入为主的印象骗的体无完肤,觉得姜薇乖巧懂事,一定是个会持家的贤妻良母。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她。

休学之后姜薇的性格比以往收敛了不少,装乖的时间一长,乖乖女的面具险些长在脸上,只偶尔才露出面具下狐狸似的狡黠。

起初姜薇想,是不是她乖一点,周玉兰就会多爱她一点。

周玉兰虽然是为了三千万的抚养费才答应照顾她,但至少血浓于水,还有一份脐带相连的亲情在。她想要周玉兰爱她,想要寻回一点童年时候缺失的爱,所以她努力收敛起那些坏脾气,想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

但时间一长,姜薇很快明白,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多年来淡薄疏离的亲情,不会因为她渺小的努力而发生任何改变。

姜薇突然觉得厌倦了。

咖啡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挤进喉咙,渗进骨骼深处。那一瞬间,她突然迫切地想要做回久违的、真正的自己。

因为只有那样,她的感受才会被人注意到,被尊重、被接受。

姜薇盯着面前摊开的白纸黑字,慢慢笑了,手伸进口袋,先摸出一盒空了一半的烟。

在刘茹震惊的目光下,她把烟盒丢在桌上,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打火机。

火苗摇摇晃晃,橙红炽热。

她靠着椅背,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娴熟漂亮,看都没看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慢悠悠把火苗凑近。

火焰遇纸燃烧,空气中浮起淡淡的焦味。

“不好意思,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和冯朝结婚。”她愉悦地盯着疯狂燃烧的火苗,慢条斯理地拿着包起身,“抱歉,失陪。”

*

走出咖啡馆,姜薇站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心情轻松地想,周玉兰一定是太震惊了,不然肯定会叫住她,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一顿。

她从来没在周玉兰面前抽过烟,也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举动。

手机安静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才开始疯狂震动。

都是周玉兰发来的消息,她一条都没回,连对方打来的电话都被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挂掉。

到最后实在心烦,干脆直接拉黑掉周玉兰的手机号码。

在咖啡馆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只有半杯冷咖啡撑着。姜薇进了家门,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想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打开冰箱,里面一大半的地方都是空的。唯一可用的食材,只有她昨天在小区门口超市买的鸡蛋。

她沐浴在冰箱的冷气里站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从下层格子里拿出几枚鸡蛋。

想了想,决定给自己煎个溏心蛋吃。

姜薇站到灶台前,拿出手机翻找教程。孙姨说过,做溏心蛋并不难,只要把握好火候就行了。

她一边翻一边想起纪晗那天煎的那枚溏心蛋,火候倒是还行,就是边缘全部焦掉了,几乎不能吃。

一看这弟弟就很少进厨房。

姜薇信心满满地挽起袖子,她虽然也不常进厨房,但她天赋异禀啊。再加上有孙姨的真传,一定可以一次就成功。

手机放在灶台旁,偶尔发出闷闷的震动声。可能是周玉兰的消息,也可能是冯朝的。

姜薇统统都不管,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小锅,但很快现实就给了她一记残忍的耳光。

在固执地煎坏了二十六个鸡蛋之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每个人生来都有长处,而她生来就不适合煎蛋。

和她比起来,纪晗才算是真正的天赋异禀。

手机还在震动,热油摊在锅底,被余热煎的嗞拉作响。

她越过堆满失败品的碟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六条冯朝的未读消息,二十八条周玉兰的未读消息。

姜薇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显眼的红点,找到和纪晗的对话框,点了进去。

上一次对话以她干巴巴的“收到”作为收尾,再往上翻,也只有纪晗发过来的一份文件。

干瘪而生硬,像关系疏远而冷淡的上下级。

她对着“收到”两个字看了半天,连视线都顺着笔画的顺序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几经纠结,终于发送出去。

【生姜炖薄荷】:“我想吃溏心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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