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 酒吧的门锁着,大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
驻唱台上摆了三把椅子,几个年轻女孩正坐着调试吉他。
纪晗倚靠在吧台旁边, 没什么情绪地瞥了许恒舟一眼:“你拿主意就行了。”
“那怎么行?晗哥你才是老板, 请驻唱这么重要的事, 当然要你亲自决定了。”许恒舟拿出手机,对着备忘录的资料向纪晗介绍,“这几个姑娘都是在读大学生, 晚上的空闲时间比较多,在安安回来之前, 都可以随叫随到。”
安安就是之前纪晗请的驻唱女歌手, 因为身体抱恙, 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三个女孩依次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按照许恒舟的要求, 她们需要每个人唱一首拿手的歌,然后让纪晗决定最终的人选。
最左边的短发女孩唱了一首她的原创,很特别的摇滚风格,一把吉他弹出了一整个乐队的架势。
音乐声在尖叫,在空荡荡的酒吧大厅里掀起浮躁的回音。
许恒舟忍不住拍手叫好, 但纪晗全程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个礼貌而无趣的听众。
直到最后那个穿蓝色毛衣的、有些羞赧的女孩,紧张地唱起那首陈粒的《芳草地》。
她的声音里明显透露着紧张,有许多音节甚至偏离了调子, 弱弱地发颤。
纪晗那双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终于抬起。
她唱道理空洞情深意重,她唱往日思量付之空谈。
这首歌, 他以前也听姜薇唱过。
她最喜欢走路的时候哼歌, 总会无意识地哼起某首歌的旋律, 歌词记不清楚,大多数都是随口胡诌。唯有那一句往日思量付之空谈,她总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嗡嗡嗡”。
仿佛是在回应他突如其来的琐碎思绪一般,吧台上的手机恰在此刻发出微弱的震动声。
纪晗转身拿起手机,看见微信里刚收到的未读消息。视线在亮起来的屏幕上短暂停留一瞬,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就要往外走。
许恒舟懵了一瞬才去喊他:“晗哥你干嘛去啊?这面试还没结束呢!”
“有点急事,出去一趟。”纪晗拿出钥匙开门,回头指了下那个穿蓝色毛衣的女孩,“就她吧。”
*
车子开到南陵小区门口,纪晗下车去路边的超市买了一袋鸡蛋。
圆滚滚的鸡蛋挤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碰碎。他想了想,选择把车停在门口,拎着鸡蛋徒步往小区里面走。
走到姜薇楼下的时候,他意外地看见了周玉兰。
她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地按着手机,听见纪晗的脚步声,她惶惶然抬起头,脸色微怔。
“小纪总?”
周玉兰是认得他的,那晚在北茗酒店的晚宴上,在俞舒身边,他们见过一次。
剪裁得体的利落西装衬出少年干净骨相,年轻面庞透着生人勿近的冷,长的和俞舒有七分像,气质却没一点相似之处。
纪晗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你好。”周玉兰的视线疑惑地扫过他手里拎着的满满一口袋鸡蛋,“你是来找薇薇的吗?你们……认识?”
“嗯。”
“你们以前是同学吗?”周玉兰有些惊讶,“薇薇都没告诉我你们认识。”
“不是同学。”
纪晗斟酌几秒措辞,平淡地说:“我们以前交往过。”
周玉兰吃惊极了。
惊讶于纪晗的直白,也惊讶于自己的女儿竟然谈过恋爱,而她这个当妈的并不知晓。
沉默半晌后,她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压低声音:“不好意思,我们可以到那边去吗?有些话,不太方便让薇薇听到。”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礼貌,纪晗没有拒绝,把装着鸡蛋的袋子轻轻放在门口,跟着周玉兰走到小路对面。
周玉兰理了理耳边的发丝,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想冒昧地问一下,俞总选中薇薇参与艳火项目的开发,是不是因为……嗯,就是你和薇薇之前的关系……”
纪晗平静地说:“我妈不知道我们交往过。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被选中凭的是自己的实力,和别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周玉兰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顿了顿,她又开口:“我方便问一下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薇薇一个人搬到这边住之后,我很少看到她邀请别人去她家里做客。”
这次纪晗没有回答周玉兰的问题,而是沉静地反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搬出来住?”
周玉兰叹了口气,说:“两年前我和他爸离婚之后,她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我怎么说都不听,犟的跟头驴一样。”
她和姜明离婚的事,业内不少人都知道,倒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纪晗皱起眉,眸色微沉。
两年前,刚好是姜薇离开他的时间节点,那个时候,她家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而姜薇什么都没有对他说。
再一想,和这姐姐交往的半年时间里,好像从来没听她说起过她家里的事。他们的关系巧妙地停留在一道界限之外,她不肯跨进去,不肯让他窥见界限之内的、她的世界。
像是早知道他们会分开一样,那些无意义的探究统统被舍弃,只剩下最纯粹的、愉悦的欲望关系。
他晃神的间隙,周玉兰还在叹气。
“这孩子的脾气是越来越犟了,刚才因为一点小事和我吵了一架,把我手机号都拉黑了,发微信也不回。我只好过来找她,想和她好好谈谈,谁知道她竟然不给我开门!”
周玉兰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往那幢二层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纪总,一会儿你进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和薇薇说一声,让她给我回个消息。我必须和她谈一谈。”
纪晗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一点家事。”
家丑不可外扬,刚才在咖啡厅的闹剧,她当然不可能告诉纪晗这么一个外人。周玉兰笑了笑,摆摆手说:“小纪总快进去吧,一定记得帮我和薇薇说一声,麻烦你了。我公司那边还有个会要开,得先走了。”
“阿姨再见。”
纪晗目送周玉兰离开,然后回到房门口,轻轻叩了几下门。
无人应答,他只好拿出手机,给姜薇发消息:“姐姐,我在门外。”
几分钟后,屋里传来一阵拖鞋的响动。门锁啪嗒一声被打开,姜薇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你怎么来了?”
纪晗拎起装满鸡蛋的袋子:“姐姐不是说想吃溏心蛋么。”
姜薇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看了几秒,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买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纪晗轻车熟路走向厨房,声线平淡地撂下几个字:“未雨绸缪。”
姜薇靠在门口,撑着下巴思考了半天,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败,所以提前备好了容许失误的余量。
看他手里那满满一塑料袋的鸡蛋,少说也有三十来个,看来今天一定可以吃上一枚成功的溏心蛋。
姜薇背着手,哼着愉快的小调跟进厨房,看着纪晗动作不甚熟练地折腾着锅灶,忍不住问:“你以前做过饭吗?”
纪晗把上次用的那只小煎锅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实话实说:“没有。以前都是家里的厨师做,偶尔我妈会下厨做点东西。”
“你妈妈会做饭?”姜薇惊讶地问。
在她的印象里,俞总这样的事业型女强人,怎么可能有时间进厨房折腾。就像她妈妈周玉兰,一个月三十天有二十九天都待在公司里忙项目,连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下厨做饭了。
纪晗“嗯”了声,说:“她之前专门报过几次烹饪班,厨艺还可以。但也只有我爸爸回来的时候她才会下厨。”
他从袋子里挑出一个品相还不错的鸡蛋,调整了一下角度,就着灶台的边缘磕开,“我爸爸一直待在国外,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所以家里的饭菜大部分还是由厨师来做。”
粘腻的蛋清流动着,裹住黄色的蛋黄,滑进锅底沸腾的热油里。
姜薇哦了一声,原本高昂的情绪突然弱了下去。
真好。
她想,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周玉兰和姜明一样。
能够生在这样恩爱和美的家庭,纪晗是幸福的。
起码,比她要幸福。
油锅嗞啦作响,身侧的少年挽起袖口,皱着眉将锅里的蛋翻面,零星的热油溅出来,沾在他白净手臂上,烫开一小片微红。
他停顿了下,伸长手臂轻轻把姜薇往身后推了一下。
“姐姐,往后一点。”
姜薇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出了神,如同木偶一般往后挪了一步,才过几秒,又贴过来:“纪晗。”
抽油烟机轰轰作响,噪音嗡鸣如海潮翻涌。
怕他听不清,姜薇索性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去:“纪晗,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她温热鼻息突然靠近,即便是被油锅腾起的热气包裹着,他依然能感受到她唇齿间呼出的温软热气。
只分神了几秒钟,锅里的煎蛋错过了最佳的翻面时机,边缘卷起一层焦糊,宣告失败。
纪晗深吸一口气,关了火,再关掉头顶吵闹不休的抽油烟机。
“什么游戏?”他把煎糊的蛋放进干净的碟子里,认命地从塑料袋里挑选起下一个目标。
“骗人游戏。”
“骗人?”
姜薇点头:“规则很简单,我说一句话,要是这句话是假的,你就复述一遍,要是是真的,你就要把它变成假话说出来。”
什么奇奇怪怪的游戏规则。
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这姐姐随口胡编出来的游戏。
不等他答复玩还是不玩,姜薇已经默认他是同意了,兴致勃勃地说:“那我开始了哦。”
她思考片刻,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抛出第一道题目:“第一句话是,‘你很乖’。”
像是为了配合这道题目似的,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装满了天真和无辜,但纪晗知道,那是她刻意伪装、抛出来的诱饵。
从认识这姐姐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的本性,她身上有着许多不确定的、疯狂的恶趣味,样样都让他束手无策。
乖这个字,和这姐姐一点边都不沾。
纪晗没什么犹豫,从容地复述了一遍:“姐姐很乖。”
姜薇满意了,那副装出来的纯良相立刻随之收回,不给纪晗任何思考的机会,就飞快地抛出了第二道题目。
“第二句话,‘我好羡慕你’。”
纪晗微微愣神,锅铲浸在浅浅的油里,边缘浮开热闹的泡泡。他转过头,发现姜薇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心口像被重物迟缓地撞击了一下,碾开微涩的钝痛。在她近乎执着的注视下,他好像突然间读懂了这个奇怪游戏背后蕴藏的微妙含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希望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的那个答案,哪怕明知是假的,但也能在别人说出口的那短短几秒钟里,获得短暂的满足感。
不管是真是假,这一刻,她希望从他口中听到的,是肯定的、正面的答案。
纪晗敛眸,慢吞吞地挪动锅铲。
“姐姐,我好羡慕你。”
姜薇餍足地舔了舔唇。
她很高兴,很满足。
因为纪晗给了她想要的东西。
油烟从煎锅上方浮起,微呛,少年额上沁出汗珠,顺着脸廓弯弯绕绕地往下淌。那颗黑痣蒙在干燥的热气里,看不太清晰,像迷雾中的一座岛,只辨其影不见其形。
姜薇盯着那颗黑痣看,偏他这时转头,鼻梁上一颗汗珠滴落在上唇瓣,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下,问她:“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题目。”
姜薇眨了下眼,突然靠过去,纤长睫毛扑动,她懒洋洋勾起唇角,笑的散漫而不经心:“听好了,第三句话,‘我喜欢你’。”
纪晗倏尔愣住,锅铲搁浅在油里,忘了翻面,再回神时,已经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关了火,没心思去管那枚蛋怎样,眼里只有她微弯的唇角,和那双娇俏眼睛里半是调笑半是散漫的神情。
见他发呆,姜薇伸手戳了戳他手臂:“怎么不说?”
怕听不清他说话,姜薇抢先一步,体贴地关掉烦人的抽油烟机。
四周空气安静下来,他们四目相对,闻着厨房里焦糊的油烟味,陷入仿佛没有止境的沉默。
纪晗喉结轻咽,疏冷声线里透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说:“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不是骗人,是真的。”
“是真话就换成假话说啊,有没有认真听游戏规则?”姜薇不满地撅起嘴,对于他这种不认真听讲的态度严厉批判。
姜薇完全专注于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里,已经全然忘了这句话本身的含义。
她手臂撑着另一侧灶台,长发挽成松软蓬松的结,几缕发丝顽劣地从发夹里散出来,松松垮垮坠在肩上。
发尾毛绒绒,落在红色毛衣领口。
纪晗目光掠过领口那片雪白肌骨,不太自然地垂向别处。
“但我还是想说这句话。”他停顿片刻后抬眼,“姐姐,我喜欢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她,那双清冷微沉的好看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姜薇的大脑有片刻缺氧。
缺氧能让人拼命想要呼吸,也能让人感受到濒临窒息的、疯狂的快感。
在这片刻的疯狂里,姜薇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止于此。
——她想要更多,要纪晗给她更多。
她凑上前,踮起脚,指腹捏住他清瘦下颌,闭眼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