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秋还有些日子,京城大街小巷的商铺里已经摆满了脆梨甜枣开花石榴,还有形形色色的月饼,新鲜的螃蟹用草叶扎成串放在浸水的竹篓里。
叶沉左手拎着一篓螃蟹,右手提着一篮子瓜果梨桃,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人聊天,一路走来,十个人倒有九个都在说国舅府的奇闻。
国舅求子求得兴师动众,向来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十几年来人们的兴趣不仅不减,反而愈发高涨。据说还有人坐庄赌国舅能否求子成功,下注的人不计其数。
国舅什么时候能生儿子,比皇上的疯病更牵动众人的心。
如今国舅终于盼得云开见月明了——他府中仅留的两名小妾之一,有喜了!
这是京城三大名医与宫中御医共同确认的。
从大街拐进小巷,穿过两条胡同,叶沉回到自家小院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院里热热闹闹的人声,粗略一听,起码有六七个人在说话。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考虑要不要再去多买些。出门时还只有连重夫妇二人在,怎么买菜的功夫就多出了几口人呢?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一只手臂越过他推开了门。
叶沉一惊,跳开两步转头一看,只见自家老哥皱着眉,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叶沉顿时心虚地嚷嚷道:“我刚才想事情太专心了才没察觉到你靠近!”
叶悬默默地转过头去,擦身而过时,把背着的那只手伸向叶沉,手上也拎了一篓螃蟹和一篮瓜果。
院中有一颗高大的柿子树,叶子已经掉的七零八落,枝头上挂满了小灯笼一样红红的柿子。四个人围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喝茶说话,还有两个人站在树上争吵不休,仔细看,树上那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人,貌似是一脸生不如死的周游
。
周游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爱看热闹,好吵不好静的人,今天生平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性格来。
树上吵架的两个人正是李拂的师傅邱不得,和那位被囚禁在宫中种药材的神医活判官。
邱不得在国舅府见完李拂和萧景佑之后便无所事事地在京城逛了逛,一不留神逛到了宫里,又一不留神就碰到了活判官。
活判官当年一厢情愿暗恋承平公主时,邱不得就看他不顺眼,如今昔日仇人也好,对头也罢大多都风流云散,能遇到个可以打架解闷的人很不容易。
两人心照不宣,招呼都没打就动起手来,一口气打了一天一夜,都觉得酣畅淋漓十分过瘾,跑到御膳房饱餐一顿后又难解难分地打了几场,若不是女姜突然回来偷药材,两人不知要你死我活地斗到什么时候。
女姜当日在客栈被萧景佑划破脸皮,愤恨离去,依她的本性,是要再去寻个貌美的面皮换上,却没想到萧景佑的匕首上淬了毒,她脸上的皮肉溃烂难愈,几乎见了骨头。
女姜又痛又恨,返回京城一来要偷药,二来要杀萧景佑报仇。
没想到遇到了故人。
她认出了邱不得,邱不得开始以为来了个白骨精,丢下活判官就扑了上来,过了一招才发现来的是熟人。
在邱不得和活判官拜师学艺的年月,女姜便已经是江湖有名的妖孽了。多少正义之士,名门侠客都欲处之而后快,年少一代的习武之人都以手刃女姜为毕生目标。
少年时的梦想把两个闲极无聊的家伙拉到了统一战线上,女姜立刻便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最后竟然寻了个空子逃了。
邱不得大怒,活判官也气得不行,都认为是对方的过错放走了女姜那个祸害,鉴于两人已经并肩作战过,便改了动口不动手,如同两只暴躁的鹦鹉争吵不休。
从皇宫吵到国舅府,又从国舅府吵到了叶沉家的柿子树上。
萧景佑和李拂都充耳不闻,只有周游不知死活地试图劝架,结果也被拉进了战局,想脱身都脱不开了。
“小子,你说!是不是这老家伙的错?”
“胡说!明明就是你年老体衰放跑了她!小子你说是不是?”
周游被他俩扯过来扯过去,满心的悔不当初。
听到脚步声,萧景佑微微侧过头,片刻之后笑了,“看来今天我们有口福了。叶家祖传的菊花蒸蟹我一直很想念。”
他的眼睛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但目光依然明亮,说话时视线也总是准确地落在对方脸上,不知内情的人便无法察觉。
叶悬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好,我这就去做菊花蒸蟹。”
跟在他后面的叶沉闻言翻了个白眼,“你会做吗?哪一次不是我辛辛苦苦地做,你只会瞪眼看着,还要挑三拣四。”
绣娘起身走过来,接过叶沉手里的两串螃蟹,笑道:“这螃蟹买得真好,一看就很肥美。”
跟着她走过来的连重两根手指夹住一个螃蟹,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他转头对萧景佑道,“绣娘做的蟹酿南瓜天下第一,比叶家蒸蟹还要更胜一筹。”
叶沉忙道:“那就有劳大嫂了。”
叶悬瞟了他一眼,叶沉连忙改口道,“那要不这样吧,一半做菊花蒸蟹,一半做蟹酿南瓜。”
李拂没有吃过螃蟹,好奇地看着。她的左手在桌下握住萧景佑的右手,她稍微一动,萧景佑就能觉察到。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想到她东摇西晃,探头张望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道:“去给绣娘帮忙吧。”
李拂不放心地看看他。
“没事,师傅在这里呢。女姜不敢来。”
得知女姜来了京城,李拂便形影不离地跟着萧景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如临大敌。
邱不得气哼哼地对活判官道:“我那傻徒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妖孽来与不来,姓萧的小子左右也没几天了。”
活判官难得的与他意见一致,“我那孙女太死心眼,这一点可不像她祖母。不过痴情这条跟她祖父我老人家还是挺像的。”
邱不得大怒,一掌把活判官推下了树,自己着跳下去,眨眼间两人又打成一团。
周游这才得以脱身,心有余悸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暗暗发誓再也不随便招惹怪老头儿了。
做饭的走了,打架的也远去了,小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桌边安坐的萧景佑,和旁边沉默的叶悬,连重,周游。
秋风吹动墙边花草,簌簌作响。
叶悬先开口:“殿下在国舅府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国舅府求子成功的传闻在朝中也引起轩然大波,监察司上奏疏,说百姓都希望帮国舅求子的法师能进宫为皇上治病,皇后还未应准。”
“那个女人很看重自己的名声,否则也不会把皇帝的狗……咳咳,皇帝的命留到现在。用不了几日,她就会派人来请殿下入宫。”连
重说着,看了看叶悬,“到时殿下的安全,就全靠你了。”
周游皱了皱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萧景佑慢慢把玩着桌上一枚熟透了的柿子,心情很好地笑道:“她不会杀我的。”
叶悬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当年他是才华盖世的晋王,世人只知晋王而不知太子,皇后无所不用其极地要杀了他给太子铺路;而如今,他时日无多,目不能视,是个已经入了黄陵的“死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也不会让皇后惶恐不安了。
“皇后或许不会动手,但太子却不一定。”连重毫不掩饰神情间的鄙夷,“越是无能的人,越怕失去到手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得到。”
叶悬沉声道,“我会拼死保护殿下。”
多年前,他也曾在晋王面前说过这样的话,他失言了一次,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周游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已经想明白了萧景佑为什么孤注一掷地要去皇宫,而且要大费周折用这样的方式去,人生在世,总有些不得不做的事,就算明知不可为,也要尽全力试一试,“皇上现在怎么样?有清醒的时候吗?”
叶悬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萧景佑看不到,连忙开口说道,“不太好,前些日子还偶有清醒,现在已经完全不认识人了。”他忽然想起若干天前那个晚上,皇上看着他口中呼唤晋王。
萧景佑手中托着那枚小柿子,忽然问叶悬,“我栽的那棵柿子树,结果了吗?”
连重和周游都不明所以,看向叶悬。
叶悬绷紧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殿下离开第二年,那棵柿子树就结了果子,那时皇上疯病加重,总是爬到树上去摘柿子,皇后便命人将那树砍了。”他的目光落到萧景佑身后那棵高大的柿子树上,“我折了几根枝条交给了叶沉,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栽活了。”
萧景佑有几分惊讶地转身,伸出手,慢慢将手放在身后的树干上摸索了一圈,欣慰地点点头,“这树受我连累被砍了两次,现在还能长得这么好,真是不易。”
周游好奇地问:“这树被砍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什么?”
萧景佑故意吊他胃口,“此事关系我的脸面,不能告诉你。”
周游顿时百爪挠心起来。
李拂从屋中出来,见萧景佑手里拿着柿子,似乎有往口边送的趋势,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轻盈如燕子一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萧景佑手里的柿子已经易主了。
“绣娘说螃蟹和柿子不能一起吃,会死人的。”李拂说着拉住萧景佑的手,带着他起身往屋里走,“外面风凉,不要坐太久,进去睡一会儿,等螃蟹熟了我叫你。”
院里三个男人眼睁睁看着李拂把萧景佑拉走。
连重拍拍叶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伙计,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找个伴儿了。”
周游觉得,他那个语气,就好像跟他养的大黄狗说话一样,不由同情地看了叶悬一眼。
叶悬却只是心情很好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