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几句之后,秦夫人示意身边的丫鬟去取来一方木盒,放在了萧景佑身边的桌案上。
那木盒方方正正,没有装饰宝石,也没有雕刻花纹,但却散发着一股深沉的古意,周游看得双眼发亮,连对古物毫无研究也不感兴趣的李拂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木盒中不知装的什么,细微而厚重的幽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萦绕在每个人的鼻端,让人心情渐渐平静。
萧景佑含笑瞟了一眼,神色淡然,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只是问:“夫人这是何意?”
秦夫人温婉地笑了,“三位法师为我国舅府的事多有劳苦,这是一点谢礼。”她抬了抬手,丫鬟立刻上前扶她起身。
秦夫人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萧景佑,唇边的笑容仿佛是画上去的,精致而不真实。
“三位法师如此大费周折,无非是为富贵名利。这是南海中打捞出的沉香木盒,里面放的是玉龙骨。”
“玉龙骨”三个字出口,周游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李拂也忍不住伸手,按在了那盒子上。
玉龙骨,生死人,肉白骨。
有了玉龙骨,萧景佑身上的两种剧毒完全不值一提,即便他已经进了阴曹地府,玉龙骨也能把他从阎王面前带回来。
这种绝世至宝,天下人趋之若鹜,怎么会在秦夫人手里?
周游想到这里,狐疑地看了秦夫人一眼,又看看依然安之若素的萧景佑,又慢慢坐下了。
李拂手按在木盒上,指尖竟然隐隐觉出些暖意。她微微一怔,当年师傅把观音泪交给她的时候,曾顺便提到过玉龙骨。玉龙骨是天下奇药,极其寒凉,沉入水潭则水潭结冰,藏入山洞则山顶积雪。
若这木盒里真是玉龙骨,不可能摸上去是暖的。
她心里失望之极,按在木盒上的手慢慢收成了拳,一颗心刚刚被巨大的惊喜带到了高空,又狠狠地摔了下来,一时间竟有点想哭。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李拂转头,遇到萧景佑带笑的目光。在李拂的印象中,萧景佑不经常笑,偶尔算计人的时候会露出个笑脸,也不过是动动嘴角,笑意未曾到眼底便已不见了。这些日子,他的笑容忽然多了,笑得轻松自在,毫无挂碍,笑意从眼睛里直接透出来。
像极了雨后枝叶间透出来的太阳光,那么明亮,那么暖,能仿佛能熨平一切伤痛。
李拂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消散了。她轻轻松了口气,眼里也露出了浅浅笑意。
你活着,我们朝夕相对,不离不弃。
你死后,奈何桥上等我,来生再续。
周游在旁边看得生无可恋,原本只有李拂一个时刻放飞自我,场面还可以控制,如今晋王也跟着公主一起旁若无人起来,如此不分场合地秀恩爱,真是让人没眼看啊。
周游放弃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秦夫人忽然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道:“看来诸位都知道这玉龙骨是什么,我便不多说了。只希望三位拿了这宝物,能尽快离开国舅府。”
萧景佑给了李拂一个安慰的眼神,转向秦夫人,对其突然冰冷下来的态度不以为意,淡淡笑道:“我听说,若干年前,皇上曾不惜重金,派人寻访玉龙骨的下落,当时很多人为了升官发财,找了一些替代品送到宫里。这些替代品虽然不是真的玉龙骨,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皇上便赏赐给了几位重臣。这木盒里的宝物,想来便是皇上赏赐给尤大人的。既是令尊遗物,夫人应该好好收着才是。”
秦夫人脸色变了变,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双眼紧紧盯着萧景佑,声音干涩地问:“宫中之事,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说起来,算是个故人吧。”
萧景佑点到为止,没有多说,端起了茶杯。
秦夫人沉默无语,脸上又白了几分,良久才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挥挥手让侍奉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秦夫人起身,朝萧景佑恭敬一礼,起身时表情中已多了几分拘谨,眼神中有困惑,也有担忧。
萧景佑假装没看见,自顾自问,“夫人为何急着打发我们出府?”
秦夫人苦笑,“这些年来,国舅请到府中的高人异士不计其数,未见求子成功,却将府中上下折腾得不得安宁,徒留笑柄给京城百姓。我以为,殿下也与那些人一样。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府中能平安无事,清清静静。”
萧景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说话。
秦夫人移开目光,继续说道:“国舅虽贵为皇亲国戚,却并无实权,我不知道殿下所为何来,但殿下要做的事定然是大事,恐怕国舅帮不上什么忙。”
言下之意,是求萧景佑不要将国舅拖下水。
周游听得心中一阵纳闷。这位夫人不是被迫嫁给国舅的吗,怎么还在维护那个胖子?是做戏吗?可是看着却不像是装出来的。何况她做这种戏,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莫非她怕国舅失势,她的荣华富贵不保?
萧景佑忽然问:“你可知道,当年是谁安排青楼女子雀仙接近刘一安?”
秦夫人丝毫没有料到萧景佑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惊愕间来不及掩饰,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她瞬间绷紧了,眼中闪过怨恨和愧疚,最后化为一抹凄楚。
萧景佑追问道:“你知道?”
秦夫人紧闭双唇,半晌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萧景佑眯了眯眼睛,“你曾经在令尊面前以死相逼,要与刘一安私奔。他却被雀仙诱惑,最终栖身青楼,一蹶不振。这是谁安排的,你当真不知道?”
秦夫人的身子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她慢慢摇了摇头,
像个历经世事,行将就木的老太太,“这些陈年旧事,殿下就不要再问了。”
萧景佑仍不肯放过她,“夫人可知道国舅为何无后?”
秦夫人神情空洞地看着前面,“我不知道。”
萧景佑温柔地笑了,“国舅知道。”
秦夫人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也绷得太久了,终究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冲击,彻底断了。
她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碰到了椅子扶手,如同落水者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但这一点支撑完全不够,她仿佛挂在了悬崖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忍了十几年的眼泪,到头来也不过细细两行。她觉得,自己的内心,连带着三魂七魄,都早已干枯了。
“是,是我给他下的毒。”秦夫人苦涩地开口道,“我恨皇后,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和刘一安分开,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所以我给国舅下毒,报复皇后……”
“你以为,雀仙是皇后安排的。”萧景佑叹息一声。
秦夫人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被莫大的痛苦层层包裹,“父亲去世前,才告诉我,那个青楼女子,是他安排的。”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秦夫人双手抓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浮现,她固执地不肯让自己瘫坐下去。
她把仇恨化为利刃,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一个真心真意想和她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人。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了这件事,可是已经太晚了。那时,她已经不知道该怨谁,该恨谁。
父亲看出刘一安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他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把真相送到她眼前。父亲博学睿智,却不知道深陷情网的年轻女子宁愿被假象蒙蔽双眼,即便那美好的幻影只能维持几年甚至几个月,她也愿意付出后半生的眼泪去交换。
年岁渐长,她自然会明白年轻时的无知和冲动,可那是她化茧成蝶必经的过程。父亲用利刃破开了她的茧,她变成了畸形的怪物。
萧景佑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李拂紧随其后。
周游同情地看了一眼秦夫人,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桌上的木盒,一脸惋惜地也跟着走出了房间。
他们刚刚出门,就听到房里传出无法压抑地啜泣声。
周游叹了口气,对萧景佑道:“你也太狠了。她这么多年就靠这些撑着呢,你逼她都说出来,她后半生怎么办?”
萧景佑停住脚步,看向身侧一棵银杏,金黄的枝叶间有只鸟儿探头探脑一阵后冲天而起,飞走了。
他看着那飞到高空的鸟儿,笑道:“与其包裹着那么一层不透风的壳,让自己生不如死地活着,倒不如把壳打破,变成一副枷锁,该赎罪赎罪,该忏悔忏悔,死去活来一回,至少还是活生生的人。”
周游摇摇头,想起另外一件事,“那盒子里的东西我们真的不要吗?”
天知道他多辛苦才忍住没拿。
就算不是玉龙骨,皇帝老儿千方百计找到的东西肯定也不差,就这么眼睁睁错过,想想都心疼。
萧景佑神秘地一笑,“不要这个,后面还有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