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睡了个回笼觉,再次爬起来,跟萧景佑一起喝粥的时候,把贺婵婵和唐氏来问药方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景佑兴致勃勃地听着。
周游问:“你那药方不会毒死人吧?”
萧景佑悠然夹了一根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地吃完,才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周游早就料到了,镇定地咽下嘴里的粥,诚恳地道:“殿下,看在我还有点用的份儿上,求你把计划告诉我吧。你不想看我被好奇心憋死吧?”
萧景佑笑了,“我看你面色红润,印堂发亮,就算快被好奇心憋死,也肯定比我活得长。”
周游一脸萧索地看着他,半晌才竖起一根大拇指,“好!殿下您真是个狠人!”
他三口两口灌完了剩下的粥,起身一抹嘴,“我自己去查!我就不信我查不出来!”
“慢走不送。”
周游雄赳赳出门,迎面碰上从邱不得那里回来的李拂。他立刻两眼放光,“公主,请问尊师在哪里?”
李拂摊了摊手:“他走了,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周游连忙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你追不上的。”李拂毫不客气地道,“你就算再多生两条腿,也没有我师傅快。”
周游刚要为自己争辩两句,小全从外面进来,满脸堆笑:“三位法师吃好了吗?”
周游问:“怎么,国舅要见我们吗?”
小全一脸为难,“不,不是国舅。是,夫人要见三位。”
周游愕然:“大夫人?她也想给国舅生儿子吗?”
小全牙疼地看了他一眼,“这,小的不知道,夫人只说要见三位法师。国舅让我来问问,若是三位法师愿意见,就去见见;若是不愿意,那也没关系。”
“你去回禀夫人。”萧景佑道,“请夫人稍等,我们这就过去。”
周游昨天进府时错过了萧景佑和国舅的一番谈话,对国舅夫人尤小姐的印象还停留在红颜薄命的才女,尤其在查到了刘一安的下落之后,对尤小姐的同情又升了一个等级。
李拂这时也想起来,“不是说夫人有个青梅竹马吗,找到他了吗?”
周游也牙疼起来,“找是找到了……”
周游从萧景佑那里领了任务后,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叶沉,叶沉又找了他的狐朋狗友,传话出去,把京城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刘一安。
周游把刘一安的大概情况讲了一遍,众人便要分头去找人,往外走的时候,有个身高马大的汉子忽然转回来,问周游:“那刘一安是个白面书生?”
周游也不知道刘一安长什么模样,不过能和尤家小姐青梅竹马的,总不会是虬髯大汉吧,于是点点头:“应该是。”
“今年四十多岁?”
“差不多。”
“他是哪一年从尤大人府上出来的?”
周游听他越问越细,心里一喜,“兄弟,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人道:“就在我们怡春院啊!”
周游呆了一下,拱手道:“兄台在怡春院高就?失敬失敬。”
叶沉道:“他就是在怡春院看门护院的。李大,你真见过这个叫刘一安的?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李大撇嘴道:“你们每次都让我说姑娘,我说大老爷们你们听么?”
还没来得及出门的众人都嘿嘿嘿笑起来。
据李大说,这个白面书生不知怎么跟怡春院当时的头牌雀仙姑娘碰到了一起,两人在外面过了一段日子,不知怎么雀仙又回到了怡春院,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书生居然跟着雀仙回来了,从此在怡春院安了家。过了几年原来的老鸨过世了,雀仙干脆接手了怡春院,摇身一变她成了老鸨,盘剥起手底下的姑娘们比起之前的老鸨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带回来那书生每日醉生梦死,雀仙时常骂他,却从不赶他出去。看起来,竟像是一对拆不散的野鸳鸯。
因他是雀仙养着,白吃白住又是个小白脸儿,怡春院的人私下都叫他“白相公”。
周游和叶沉听了真是喜不自禁,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走路捡个金元宝。
周游立刻乔装打扮了一番,跑到怡红院去扮演了一个外地来京的冤大头,进门就撒银票,扬言要找最好看的姑娘。
老鸨闻听,忙不迭亲自出来迎接。周游如愿以偿,拉着老鸨天南海北地扯了一圈,又把老鸨夸得天生有地下无,徐娘半老的老鸨心花怒放,仿佛突然间回到了当年头牌的巅峰状态。
周游一番假惺惺地怜香惜玉,老鸨便自己哀叹起了红颜薄命,遇人不淑,当年以为遇到了贵人,谁知道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好日子没过上不说,还多了个累赘。
周游又试探了两下,老鸨却只是翻来覆去地发牢骚,但好在时间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愤懑之下也没有隐瞒,把刘
一安的真实身份也透露给了难得的知音。
“我当时年轻啊,还以为他能金榜高中,把我从火坑里救出去呢,结果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不知道尤大人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中了他。幸亏尤小姐没嫁给他,要是嫁给他,锦衣玉食是别想了,不跟着他喝西北风就得念一百声阿弥陀佛……”
周游很快便明白了,当年雀仙遇到刘一安是有人暗中安排的,雀仙并不知道真相,她就像她抱怨的那样,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有前途的落魄书生,却没想到这书生落魄到底,还赖上了她。
周游没有去见刘一安,从李大的描述中,他已经基本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刘一安得知尤小姐要嫁给国舅之后,心灰意冷,这时他遇到了温柔多情的头牌雀仙,或许他不知道雀仙的真实身份,但他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入了这个温柔乡,之后再也没有能爬出来。大概他自己选择沉溺其中吧。
周游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觉得那老鸨说得也对,幸亏尤小姐当年没嫁给她的青梅竹马。好歹她现在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还能对当年的书生存有一份美好的幻想。否则可真是人财两空,那滋味肯定生不如死。”
李拂微微皱了皱眉,“刘一安遇到雀仙的时候,尤小姐还没嫁给国舅,是吗?”
周游点点头:“是,没多久尤小姐就成亲了。”
“会不会是尤小姐因为这件事受了打击,才答应嫁给国舅的?”
周游不明所以地道:“这有什么区别吗?总之就是尤小姐嫁给了国舅,刘一安勾搭上了雀仙。”
李拂想到了什么,却一时没有理清思路,求助地看向萧景佑。
萧景佑却笑着说道,“好了,不要猜了,我们去见秦夫人,有什么事当面问她吧。”
秦夫人坐在一室檀香中,神情平和。看到萧景佑三人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拂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发髻,身上深色的绣着经文的大袖短衫,莫名心里发冷。
这个女人似乎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似乎这样就能保护自己,让她饱受折磨,残缺不全的内心不至于崩溃。
萧景佑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似乎是特意做的,硬而不舒服,李拂看了一眼便站到了萧景佑身后。
周游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
秦夫人客客气气地说道:“三位法师遣散了府中的小妾,这是帮国舅和我积了莫大的功能,我在这里谢过三位法师。”
萧景佑明知故问,“夫人此话怎讲?那些女子在国舅府吃穿无忧,日子过得很是富足,听说要被送出府去,有几个都要上吊,夫人没听说么?”
“那是因为,她们还太年轻了,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等到她们到了我这般年纪,想必是要感激三位法师的恩德。”
“哦?依夫人之见,什么才是重要的?”
秦夫人深深地看了萧景佑一眼。她嫁入国舅府后,曾随国舅进宫几次,但并未见过晋王。不过她看得出,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有着天生的贵气,那是久居上位才能滋养出来的,不是后天学来的。
贵气,傲气、胆气,都是一个人天生的气质,就算后天学,也只不过学个皮毛,学不到实质。就像一只刷了珍珠粉的乌鸦,看着光鲜洁白,可是实际上呢,一碗水就现了原型。
她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少年,明明也是有几分傲骨的,为什么,后来都没了呢?
他笨拙地学那些王孙公子的言谈举止,甚至学他们的习惯动作,但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贫寒的少年。他越是想摆脱,就越是摆脱不掉。那本应是他的资本,最终成了他的拖累,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成了他逃避不开,挣脱不掉的枷锁。
秦夫人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听说法师选了婵婵和娇娥,不知道这么选择的原因是什么?”
萧景佑也笑了笑,“夫人觉得,这两个人,合适吗?”
秦夫人微微一怔,不由又打量了萧景佑几眼,慢慢开口道,“若是法师早一天问我,我会答,不合适。可是现在,都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