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9 / 41 章 · 3,410

那日萧景佑醒来,活判官又给他细细检查了一番,最后下了四个字的论断:“听天由命。”

面对李拂和叶悬的两团怒火,活判官委屈巴巴地解释:“以我这么多年积累的医术和经验来看,他这个人死三回都不嫌多了。他现在体内有两种剧毒和一种猛药,三方势力互相牵扯,恰到好处地形成了一个制衡的局面,但这局面能维持多久,完全看他的命。说不定哪天多吃两口饭,多走几步路,甚至心情稍微那么荡漾了一下,就破坏了这个平衡,若是药力占了上风那还则罢了,若是两种剧毒其中之一占了上风……”

活判官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拂眼里像是着了两把火一样,连旁边人形冰块一样的叶悬都有点承受不住。

萧景佑事不关己地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着软缎绣花的被面,面色平和,闭着眼睛听活判官说完,微微笑了笑,道:“神医的意思我懂了。”

活判官赶紧往床边靠了靠,偷眼瞟瞟李拂,小心地问:“你懂了?那你说说?”

显而易见他是很怕李拂,叶悬在旁心中奇怪。他能肯定活判官与李拂是第一次见面,就算活判官与李拂的祖母,那位前朝公主有过什么纠葛,甚至做过什么亏心事,但也不至于对故人的孙女,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怕成这样吧?

叶悬不知道的是,李拂与她的祖母眉眼十分相像,活判官忍不住就把当年对承平公主的又爱又怕移情了一部分到李拂身上。毕竟李拂不是承平,他移过来的爱就少了些,缺失的部分都由怕补上了。

所谓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怕。

萧景佑睁开眼睛看看他,微笑道:“前辈是提醒在下,我再活几天也好,几个月也好,都是白赚来的。上天待我不算薄,我也不必怨天尤人,好好把这白赚来的时日过完,也是一种圆满。”

活判官张了张嘴,居然有点接不上话来。他想,自己刚才表达出了这种意思吗?

但偷眼悄悄李拂的怒火似乎熄灭了一些,连忙顺竿爬道:“正是正是。有人活了一百岁,也不过多浪费几斗粮食,你看齐桓公那么有名一个人物,要是建功立业之后立刻就得个暴病死了多好,非要活那么久,老眼昏花病病歪歪,最后饿死还没人收尸。所以说人活得太久未必就是好事。”

他顶着个鹤发童颜的寿星脸,嘴里说着与形象完全不符的话,自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叶悬嘴角抽了抽,非常后悔把他带来给萧景佑看病,甚至后悔当年在皇后面前极力保他,让他“多浪费了几斗粮食”。

萧景佑却对活判官的歪理邪说推崇备至,两人言语投机,聊得很开心,最后活判官说:“我虽然不能给你治病,但可以教你一套凝神定气的心法,延年益寿不敢说,减轻痛苦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把李拂和叶悬都赶出去,门口偷听的叶沉和周游也被踢到了楼下。活判官关起门来,和萧景佑在里面嘀嘀咕咕了一个多时辰。

周游在楼下眯着眼睛道:“家传万卷书,真传一张纸。什么狗屁心法要说这么久啊?”

李拂也犹疑地望着楼上紧闭的房门。师傅当年教她内功心法时不过短短几句话,一炷香的时间讲解完,她记熟之后每日参照心法修炼内功,隔一段时间自己便能参悟到一些新的要领。内功心法的口诀都一样,但每个人修炼的结果却是千差万别,根源就在于中途的“悟”。这就是所谓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叶悬也有些担心。活判官此人心性不定,连皇帝都敢拿来做实验,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萧景佑动歪心思?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但他还没上楼,房里的两人就说说笑笑地出来了。

萧景佑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也比刚醒来时多了些血色。不知道他跟活判官说了什么,活判官连连点头,不住地说:“好好好,就是这样。”

两人来到楼下,李拂几人早已站起身来。

活判官站在萧景佑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对李拂道:“孙女,你选夫君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日后若你们有机会成婚,记得请祖父我去喝杯喜酒。”

李拂虽然心性纯良,但被他一回两回地占便宜也忍不了,冷冷道:“我祖父死了很久了。”

活判官也不敢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

叶悬派人将活判官送回药圃,临出门时,那老头儿又不怕死地对李拂道:“孙女,将来你守寡的时候要是没事做,就来找祖父,我传你医术……”

李拂一脚踢出,一只黄杨木雕花圈椅“呼”地朝活判官砸来,老头儿一捂脑袋,仓皇逃窜出门。

按李拂的想法,一刻都不想再耽搁,立即就要动身回大山。叶悬思忖良久,也赞成李拂的打算。萧景佑现身的事瞒不住皇后和太子,虽然以目前萧景佑的状况,以及皇后和太子的势力来说,萧景佑完全不会对太子构成威胁,但谁知道那母子二人会怎么想?

靠阴谋诡计得来的权力,握在手里总是不踏实,即便没有威胁也要生生折腾出一个,何况萧景佑原本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叶悬和李拂一拍即合,立刻就铺开地图研究路线。

萧景佑就着可口小菜吃了一碗粥,还胃口不错地吃了一块桂花糕,背着手踱着方步在院里溜达了一圈,跟叶沉周游扯了几句闲话,回来看到叶悬和李拂还在研究。

他轻轻咳了一声,成功引起那两人的注意。

“我想去京城。”

萧景佑笑眯眯地说。

见那两人一副见鬼的表情,他又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去国舅家里。”

包掌柜为三位高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饭,又亲自带着家里的丫鬟下人搬桌子摆椅子在院里一通布置。

萧景佑三人吃完饭出来,院里香案蜡烛黄纸朱砂桃木将等等都已经摆好了。

包掌柜小心地问道:“三位……”

又有道士又有仙姑,还有个不知什么来路的巫医,包掌柜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笼统地道:“……大师,您看还需要什么吗?”

萧景佑慢悠悠走上前,每一样都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些足够了。我们二更天做法,天亮前令郎就能回来。”

包掌柜激动地嘴唇颤抖,“那那那,那我们……”

萧景佑笑眯眯道:“你们踏实睡觉就好,千万不要在此偷看,否则法术不灵,令郎不但回不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包掌柜一眼,包掌柜顿时脚下一软,慌忙道:“不看不看,打死我也不看,我这就把家里人都赶回房去,把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三位大师请安心做法。”

一面说一面哄鸡赶鹅似的把探头探脑的丫鬟下人都赶回去,强制他们睡觉,又吩咐他们准备好夜壶茶水,夜里谁都不许出来。包掌柜说到做到,果然找了几把锁,把房门都锁了起来。

周游心里啧啧几声,暗想萧景佑这坑人的能耐,跟自家曾祖实在不相伯仲。

萧景佑在香案前坐下,随手拿了笔,饱蘸朱砂,在黄纸上一蹴而就,画了一道符。

周游有点傻眼,凑上去使劲瞧了又瞧,压低声音道:“您这假道士扮得真够彻底,连画符都会。”

萧景佑毫不谦虚地道:“画符最讲究天分,我恰好天分高,在道观住了几日,看道长画了几回,其中奥秘没有洞悉十分,七八分总是有的。”

他说完便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着时辰到。

周游捧着那张符横看竖看,看到旁边靠着树出身的李拂。离了岳安往京城来,一路上都没见李拂露过半个笑脸。

再往前推,应该是自打萧景佑决定来京城,李拂就没了表情。

她五官灵动,又有天然的纯真之气,即便没有表情的时候,旁人看了也是清爽怡人。

可是现在,周游看着她就想叹气。女孩儿一有了心事,就基本告别了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好日子。

自从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世,又大概知道了他们“定亲”的缘由,周游就一直在想“天意弄人”这几个字的意思。

萧偃夺了前朝李家的江山,又把李家满门杀了个干干净净,只逃出去一个承平公主。李拂跟萧景佑之间,隔着这天大的国仇家恨,本应该是你死我活的仇人,可她却偏偏被萧景佑救了,仇人成了恩人。李拂不知搭错了那根弦听信了古人的混蛋话,非要以身相许报恩,傻乎乎从南到北追了一路。可那时她毕竟不知道萧景佑的真实身份,一根筋地要报恩也可以理解。现在两个人的身份都成了公开的秘密,她的心思难道没有变化吗?何况萧景佑这个态度,对李拂到底有没有真心,他这个旁观者清的外人都看不出来,李拂这个当局者迷的,能感觉到多少?这些,她都不在意吗?

周游觉得,答案是否定的。

李拂天真,是因为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世故。但人都是在经历中长起来的,只要不是傻子,总能学会成熟。

周游叹了口气,捧着那张符走到李拂身边,笑嘻嘻地搭话:“姑娘你看,这符画得好不好?”

李拂从目光从萧景佑身上收回来,瞟了一眼那张“符”,又歪着头看了看,说:“这个字我认得。”

周游张大嘴巴,惊讶道:“这符里有天机呀,姑娘居然一眼看破天机,真是了不起!”

李拂冷冷地道:“这不就是‘归来’的‘归’吗?”

“不是吧……”周游把那张符举到灯下,在脑子里把那些弯弯曲曲纠缠不清的线条捋直,又把符纸斜过来看,果然就是个篆体的“归”。

周游撇了撇嘴,转头看看萧景佑和李拂,心说看来这事也不能全怪“天意”,这两人确实有点堪不透说不清的“默契”。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