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善街位于京城城西,它算不上京城的主要街道,但却是城中最早的几条老街之一,在这里居住的也都是祖辈扎根在这里的本地人,他们自称为“老京人”。
崇善街街东正中间的位置,有一家酒楼。三层小楼,楼上挂着黑底红字的牌匾,楼下还挑着个布幌子。酒楼有东家兼掌柜一名,厨子和伙计若干名,进门后墙上挂着一溜水牌,上面的菜品不分南北,不分菜系,凡是大家叫得出来的,这里都有。
跟住在这里的人一样,这家酒楼也是老字号,牌匾上和布幌子上都写着三个喜气洋洋的大字——包子记。
虽然没有一个水牌上写着“包子”两字,但每天早中晚,来这里买包子的人都络绎不绝,有时候甚至会排起长队。
不错,包子记最负盛名的就是包子,尤其是薄皮大馅、鲜香多汁的鲜肉大包。这家酒楼最早就是以包子铺起家,经过四五代人勤勤恳恳地蒸包子卖包子,家业逐渐扩大,才有了现在的“包子记”酒楼。
这一代的掌柜叫包大宝,生得白白胖胖一团和气,不管是买一个包子的穷苦人还是叫满一桌南北大菜的大富商,只要进门,包掌柜都是笑脸相迎,一视同仁
。他那又白又圆,微微透着粉的笑脸,仿佛就是一个刚出锅的薄皮大馅的鲜肉包,本人就是酒楼行走的活招牌。
但是最近几天,包掌柜却笑不出来了,五官挤成一团,脸色也暗淡了,像是个没有发好的硬面菜包子。连带着包子记上上下下,都低眉敛目,唉声叹气。上门的主顾也跟着叹气。整个酒楼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
几天前,包掌柜的儿子包小宝丢了。全家一起在城里城外找了一圈,恨不得把蚂蚁洞老鼠窝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去京兆府报了官,差头也是吃包子记的包子长大的,悄悄跟包掌柜说:这一两个月以来,京城丢了好几个孩子了,都是五六岁、六七岁的男孩,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找回来,上面的大人怕传出去闹得人心惶惶,一直压着不让往外说。
包掌柜一听,整个人就像三九天冻在河里的鱼,全身都僵了,浑身的血都冷了。
回来跟老婆一说,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就在包掌柜灰心绝望,就差给儿子买棺材办丧事的时候,这天夜里突然一枚飞镖钉在了卧房的床头,飞镖上还穿了个纸条。
包掌柜噩梦中吓醒,看到飞镖顿时激动了,战战兢兢拔下飞镖,哆哆嗦嗦取下纸条,心里已经滚过诸如“勒索”“赎金”一类的字眼。
这是好事啊,上门要赎金,说明儿子还活着呢!
夫妻俩喜极而泣地打开字条一看,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小宝平安,改天送还”。
包掌柜有点傻眼,啥意思?不要赎金?绑匪突然弃恶从善了?为什么要“改天送还”,还要留着玩几天?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小宝除了能吃,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难道绑匪家里饭多吃不了,怕浪费粮食佛祖怪罪,留小宝帮着吃剩饭?
夫妻俩胡乱猜到天亮,一颗心放下一半,悬着一半,不知道这个“改天”啥时候到。
这一天清早,包掌柜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来到酒楼,无论心情好坏,生意还得照常做,包子还得照常卖。这是开门赚钱的生意人的本分。
包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发呆,门口一个迎客的伙计走过来,凑近了把手笼在嘴边,低声说:“掌柜的,外边儿来了仨人,说知道小少爷的下落。”
包掌柜一怔,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伙计又说了一遍,说完补充道:“那仨人衣着打扮挺奇怪的,一个道士,一个仙姑,还有一个看着不男不女,不知道是神婆还是什么。”
包掌柜这时才消化完听到的话,忙不迭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不管是神婆还是道姑,能把小宝找回来就是他的救命菩萨。这两天他去官府打听过,那些丢了的孩子差不多都找回来了,只差他家小宝。
听说那些丢了的孩子是被一伙武艺高强,穷凶极恶,吃人肉喝人血的江洋大盗给掳去了。官府明察暗访多日,追到千里之外,血战三天三夜,终于制服了那伙贼人,把孩子安然无恙地救了回来。
包掌柜听到这些,全身的血又冷了一遍。
为啥都回来了,只有小宝没回来,难道真被当成包子吃了吗?那封夜半镖书又是怎么回事?不说“改日送还”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有心找那些江洋大盗理论理论,却听说贼人都被官兵当场诛杀了。包掌柜是祖传的生意人,趋利避害是深入骨血的本能。他想那些江洋大盗都是十恶不赦之徒,谁要是跟他们有点牵连,官府肯定得严加盘问。他要是把镖书拿出来,人家肯定会说:江洋大盗掳走了那么多孩子,怎么单单只给你家送了镖书报平安?说不清楚?那就衙门走一趟吧。
自古衙门朝南开,少不了得花一大笔钱,对找小宝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帮助,到头来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竹篮打水一场空。
包掌柜心里来回琢磨,最后只能咬牙忍了,回来跟老婆烧香磕头,求各路神仙保佑,保佑小宝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并许诺只要小宝平安回来,就在街口搭棚,给穷苦人送三天大包子。
不想今日菩萨显灵,真的给他送了三位高人来。
包掌柜合掌朝着虚空拜了几拜,小跑着亲自迎了出去。
包掌柜家里来了三位高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街坊邻居经过包家门口都要放慢脚步,探头探脑往里面瞧,见到包家丫鬟下人就急忙拉住,好奇地打听:“那三位高人长什么样?他们是念经还是做法?”
三位高人长什么样呢?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道士,头戴方方正正华阳巾,身穿宽宽大大青道袍,白净面皮,三缕黑须,走路不紧不慢,说话柔声细语,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一个是个年轻的仙姑,一袭纯白连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稍都不露,虽说已经入了秋,但暑气仍未散尽,除了一早一晚,其他时间加件单衣都嫌热,这位仙姑居然裹得这么严实而不中暑,可见高人已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水火不侵,寒暑不惧。
至于第三位,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端茶的丫鬟特意找借
口进去两三回,使劲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愣是没看出这一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觉得一团花里胡哨,看多了眼晕头疼还有点恶心。人们猜测,这位高人已经“功力外漏”,在周身形成了一个保护壳,阻止凡人洞察天机,于是满怀敬畏地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龟仙人”。
据说,这三位高人在方家前后左右查看了一番,决定当天晚上开坛做法,转天就能将小宝找回来。
人们纷纷传说这些高人必是会“追魂术”、“缩地术”等等等等。
在包家特意安排的房间里,周游扯扯身上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布条,觉得自己像山林里最绚烂的一只大锦鸡。
他看看宽袍大袖的萧景佑,又看看解下斗篷一身轻松的李拂,哀怨地道:“为什么你们都穿那么少,我要裹这么多?”
又摸摸脸上五光十色的颜料,“穿成这样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脸给抹了?”
萧景佑拈着胡须喝茶,一本正经地道,“京城人见多识广,道士仙姑都稀松平常,不太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这样异域巫医的装扮,再加上我们两个的衬托,必定能一鸣惊人,到时不用我们去找门路,国舅府自会派人来找我们。”
周游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明白,“那炼丹的老道已经被抓了,丢的孩子也都找回来了,我们还去国舅府干嘛?难不成真要帮国舅解决传宗接代的问题?”
萧景佑穿了道袍之后似乎真的有了济世爱民之心,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风木被抓,但若国舅无后的难题不解决,必然还会冒出什么火木水木来兴风作浪。即便没有这些风浪,国舅不停纳妾,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年轻女子的芳华,说不定还拆散了几对野鸳鸯,想想也是很可怜啊。”
周游一脸服气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常听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您这鬼关门前转一圈回来,何止善心,我看都有了佛性了,再修炼一两年,说不定将来就是一位大德高僧……”
他正口若悬河胡说八道,忽然觉得后颈一凉,本能地一缩脖子,眼角余光瞟见李拂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后面,两只又黑又深的眼睛幽幽地冒着寒光。
周游连忙捂住嘴,陪着笑道:“口误、口误,公主殿下您饿了吗,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
说着蹭到门口,拉开门,一溜烟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