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亮,守城的士兵慢慢推开厚重的城门,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百姓排着长长的队伍,鱼贯进入。大多是挑了新鲜菜蔬家禽或用独轮车推了粮食进城赶早市的附近农家,偶尔也有远道而来的客商,赶着高大的马车或者牵着辎重累累的骆驼。
男女老幼各色衣着组成的进城人潮中,叶沉打扮成乡下病夫模样,挑了一个扁担,前后各挂了一个酒桶,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随着人潮往前走。离他不远处,有个戴斗笠穿草鞋的中年人,推了个独轮车,车上整整齐齐罗列着五六个装豆腐的木盘。这人手臂不粗,肩膀不壮,但独轮车推得极稳,看来这活儿是干惯了的。
守城的士兵盘查并不严格,客商被领去交税费,卖菜卖粮卖豆腐的则直接挥手放过。
叶沉刚要随着前面一个挑萝卜的往里走,一个士兵突然把手中佩刀一横,“等等。”
叶沉便人如其名,从外到内地往下一沉。
他黄白的脸上堆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脸来,“小的这是自家酿的土酒,喝起来有点涩口,恐怕入不了您的口,要不您尝尝?”
一边说一边准备放下扁担。
那士兵不理会他的话,用刀鞘挑起酒桶的盖子,探头看了一眼,一股粗糙辛辣的味道直冲口鼻,呛得他差点打一个喷嚏。
有两个守城兵本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正要走过来一同检查,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哄笑起来。
“走走走走走……”那士兵狼狈地捂着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刀鞘。
叶沉连忙一边道歉,一边挑上扁担,随着人潮进了城。
后面的叶沉看到这一幕,慢慢松了口气。
这一趟进京城的不止叶沉和连重,还有绣娘。绣娘头上包了帕子,挎了个小包袱,和进城串亲戚回娘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并无不同,守城士兵看也没看就放她进来了。
京城此时还半睡半醒,大街小巷少有行人。
三人进城后没有去早市,径直奔向崇善街后的一条偏僻小巷,走到一处门口,看看左右无人,连重上前刚要敲门,门便从里面开了。
李拂和萧景佑站在门里,正等着他们。
叶沉把扁担放下,打开后面那只酒桶,绣娘连忙过来看了看,见小宝缩在里面睡得正香,他这两日似乎吃得太好又胖了一些,即便是最大号的酒桶,他在里面也委委屈屈团成一团。
可是这么不舒服的姿势,他却能睡得口水长流,也的确是不同凡响了。
叶沉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出来,李拂上前一步,接了过去。
绣娘走上两步,面露不舍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白馒头一样软软的小脸蛋,想到这两日小宝前前后后跟着她,说些天真讨喜的童言童语,多了这一个娃,仿佛多了许多事情,也多了许多乐趣,如今这一送回来,恐怕以后就没有再见的时候了,不由心中一酸,强忍着没有流泪
,但眼圈已是红了。
萧景佑对连重道:“绣娘这么喜爱孩子,你们夫妻也该生一个了。”说完忽然不怀好意地瞟了瞟连重,故意压低声音道,“还是说,你……不行?”又飞快地道:“活判官那里有药,我可以帮你讨一些。”
连重一张古铜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反唇相讥,萧景佑却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笑嘻嘻道:“莫要吵,吵醒了街坊我后面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连重只能咬牙切齿地眼睁睁看着他关上了门。
叶沉感同身受地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
随后,叶沉不知从哪儿找来两个人把豆腐和酒桶都拉去卖了,他自己本想尽尽地主之谊招待连重夫妻,但连重摆摆手,说还有事,便带着绣娘走了。
叶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此人似乎对京城十分熟悉,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刻意隐藏起来的杀伐之气,与叶悬身上偶尔出现的杀气却又不同。
萧景佑只告诉他去找连重接小宝,至于连重夫妻的身份,却并未多说一个字。
这人到底是谁呢?
叶沉怀着这个疑问回了家,准备蒙头大睡一天,然后等着看萧景佑他们后面的好戏。
连重是陪绣娘“回”娘家。
连重的铁鹰飞骑被当做叛军诛杀,为了给兄弟们发一点安家费,他又铤而走险去盗了国库,已经够上千刀万剐的罪名了。好在他自幼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只有一个放在心里多年的绣娘,万幸绣娘父母一直希望女儿嫁一个本分人过踏实日子,不同意他俩的婚事,所以一拖再拖,始终没有订下婚约。连重对此颇为遗憾,但出事后又觉得,幸好啊幸好,否则又要连累绣娘一家了。
他自知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大约只能浪迹江湖终老此生,走之前想再去看一眼绣娘。结果贴到了绣房窗边正看到绣娘要悬梁自尽。
得知连重出事,绣娘终日以泪洗面,她的父母看不下去,便为她订了一门亲事,过几日便要成亲。绣娘是个温柔女子,平时说话都是柔声细语,但内心里却极为倔强。父母之命不能违抗,但要心里装着连重嫁给另一个男人,她也万万做不到。
于是便想到了这一条出路。
连重本已有了孤老终生的觉悟,也曾心中酸楚地替绣娘畅想过平静无波的生活和儿孙绕膝的未来,却没料到绣娘心之如此坚定,若不能生做他的人,便要死做他的鬼。
连重不想让绣娘跟他东躲西藏,奔波吃苦,但更不希望她郁郁不乐,寻死觅活。
第二日,绣娘家人清早起来,绣娘房中已经人去屋空,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是绣娘的笔迹,只说自己心有所属,不能另嫁他人,唯有远走天涯,父母之恩此生难报,只盼来生还有子女缘分。
绣娘父母自是捶胸顿足,本要报官,转念一想,绣娘一个弱质女子,孤身一人半夜出走怕是城门在哪儿都摸不到,肯定是有人带她走的。她信中说“心有所属”,那带她走的人,除了此人还能是谁?太子诛杀铁鹰飞骑的“战功”举国皆知,连重是铁鹰飞骑的首领,若是他还活着,那肯定是通缉要犯,和他扯上牵连,那就是有十张嘴,怕是也说不清了。
绣娘父母不敢报官,也不敢让外人知道,只能自己家人偷偷找了几日,最后对外宣传绣娘染病,外出求医,把婚事给推了,过了两年便说她久病不愈,死在了外边。
连重带着绣娘出京后,辗转去过几个地方,最终选在离京城几百里的无名小村落脚,又将没有依靠的一些部下的家眷带了过来,居然也安安稳稳地过了好几年。
绣娘是过了很久才知道了自己的“死讯”,难过是自然的,但心里却也踏实了下来。不辞而别也是怕给父母家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她既然是“已死之人”,反倒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去,偷偷看一看父母。
走在路上,绣娘忍不住问自己的丈夫,“既然拐带孩童的犯人已经落网,为什么晋王殿下还要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戏呢?”
连重听到“晋王”就想起萧景佑方才的“特别关心”,脸就有些黑,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他要将声势闹大,最好闹到全城皆知,到时就会有人上赶着来找他了。”
绣娘好奇道:“晋王想让谁来找他?”
此时已然天光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绣娘戴上了斗笠,与连重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连重刚要回答,却见一队巡逻的士兵正策马迎面过来,便闭上了嘴巴,带着绣娘拐进了旁边一家饭铺。
此时包掌柜家里有人哭有人笑正热闹。
包掌柜一夜没敢合眼,天快亮时才熬不住睡了一小会儿,却又被焦灼的妻子推醒。
他先给丫鬟下人们开了门锁,让他们给三位大师张罗早点,自己则小心翼翼往后院去,唯恐打扰大师做法。
不料刚一进后院,就看见失踪了好几天的儿子睡眼惺忪地坐在香案上,正一边吧唧嘴,一边打哈欠。
包掌柜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疼得一个激灵,这才颤巍
巍喊了一声:“小、小宝!”
这一嗓子不仅把包家上下都惊动了,连一心想看热闹地街坊都听到了。一顿早饭的光景,“三位天师联手做法,夜行千里寻回幼儿”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条崇善街。
来包家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屋里一批院里一批,门口还有一批。一批出去,另一批才能进来。
包掌柜问小宝:“是什么人把你带走了?”
小宝一手一个包子,张嘴接着他娘喂的肉丸子,含含糊糊地说:“卖……糖葫芦的……”
“把你带哪儿去了?”
小宝咽下嘴里的肉丸子,咬了一口手里的鲜肉包,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爹。
包掌柜又问:“那些人有没有打你?”
小宝摇摇头,“没有,婶婶可好了,婶婶做饭可好吃了。”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婶婶?拐走孩子的江洋大盗居然还有女的?
有个街坊大叔问:“小宝,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呀?”
小宝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点,眨巴眨巴眼睛,“我就睡了一觉,醒了就回来了。”
众人一听更觉天师神奇,纷纷面露惊讶,点头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