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宜迟默默合上抽屉。
这只唇膏他记得很清楚,是丢进垃圾桶里了的,可它现在又出现了,甚至是在程缓这里出现的……
程缓捡了回来?捡回来做什么呢。
做念想?
程宜迟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了。
“程宜迟,你在找什么?”
有道黑影笼罩住了半蹲在地上的程宜迟,空气中裹挟着一股潮湿的热气,程宜迟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忽然感到无缘由的紧张。
他转过头,仰起脸, 程缓双手抱胸,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凉声道,“你找到了?”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问题,程宜迟若是摇头或点头,都间接表明了他见到了抽屉里面本该扔掉的唇膏。
其实该扔掉的东西又重新出现也是件极为平常的事情,程缓可以想出几百种理由来解释,来搪塞,但偏偏这次,他居然选择了最欲盖弥彰的做法。
这就有几分心虚的意味在里头了。
程缓心虚,程宜迟不心虚。
程宜迟起身,说,“找到什么?我刚要打开抽屉。”
程宜迟佯装无事发生过,眼神澄澈:“家里还有新的润唇膏吗?”
程缓盯着他的眼神逐渐松下来,又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他说,“没有。”
“好吧。”程宜迟摸了摸发痒的鼻子。
回房间的时候,程宜迟听见程缓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他转过身,程缓眼神饱含无奈与失望,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走了。
“……?”
程宜迟匪夷所思,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人瞪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睡前,程宜迟翻了一会从老顾那儿顺来的书,他觉得里面讲的小故事挺好玩的,像降妖除魔的日志,他也不知事情真假,就当作小说一样在看,看多了,竟也被他摸索出一点玄乎的门道。
程宜迟在“算命之法”那页折了个角,心想明天给自己算一卦试试水,他挺好奇自己这辈子是个什么样子情况的,他中考那次紧张的要死,害怕考砸了,求着老顾帮他算算结果如何,老顾抠的要命,说给钱才能算,程宜迟那时也是真心切,拿着攒下的五百块钱给老顾,老顾收下了,来了句天命不可违,你就算清楚结果也无能为力,还不如专注当下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该走的、可以走的路。
程宜迟翻了个白眼,只心疼花出去连个响都没听着的五百块钱。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抚人的鸡汤,但事实上,确实是鸡汤——某期普法栏目剧里打击封建迷信的台词。
……
见时间不早,程宜迟熄灯准备休息了。
偏偏快入睡的时候,脑中又闪过了程缓那份奇怪的眼神——失望不甘,像是精心布置好的陷进却没等来梦寐以求的猎物……
窗户没关紧,房间里卷进来一股咸腥味的风。
程宜迟躺在床上静静呼吸,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怀疑程缓根本没在心虚,他是在期待。
期待程宜迟抓住唇膏这个漏洞继续问下去。然后程缓就能有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说出他的真正想说的话。
或许美丽,或许惊悚。
至于究竟为哪一种,程宜迟已经无从可知了。
程宜迟睁开眼,一个激灵坐起来,彻底睡不着了。
他想跑到程缓那儿如实告诉程缓,说自己看见了那只唇膏,他为什么丢掉又捡回来?但程宜迟忍住了,他感觉自己大半夜这么干像有病似的。
程宜迟打开床头灯,有些无聊,拿过倒扣的破烂书继续看了下去。
书有些年代了,一页一页翻过去,能闻见岁月泛黄的潮湿气味。
程宜迟翻了一会,越看越感觉不对劲。
不是书中的内容不对劲,是书本的那股气味在变得怪诞。
潮湿味,似乎有在变得越发浓烈,气味,也在一点点“丰富”。
鱼睁着突出眼珠岸边垂死散发的腥臭味,水池边泥土湿润的土壤气味……
不,不是书中的味道。
“程宜迟。”
程宜迟一颗心霎时间吊到嗓子眼。
程宜迟合上书,看见自己书桌前浮出一个湿漉漉的长发女人。
熟悉的校服下,连难闻的气味都变得熟悉不少。
他嗓音发虚:“……齐苇婷?”
齐苇婷拨开长发,脸色青白,不好意思地朝程宜迟笑笑:“打扰你了。”
认出来人是谁后,程宜迟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很快,他的情绪从惊恐跳转到了惊讶。
程宜迟大惊失色:“你怎么出来了?!”
齐苇婷这张僵硬的脸庞浮现出几分茫然。
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像往常那样扒着栏杆,身子忽然一轻,就出来了。”她描述得相当轻松。
程宜迟犹豫着问:“那你有试过再回去吗?”
“万一又被困住出不来怎么办?”程宜迟反问他,她手指卷着湿发,饶有几分悠哉,“一出来就跑了,但不认识路,稀里糊涂只能来找你了。”
程宜迟打住她:“你不认识路,但能找到我?”
齐苇婷缄默片刻,不得已道:“我找不到家在哪儿。”
齐苇婷说她很想第一时间回家看看,特别是程宜迟所讲的陌生父亲,然而她凭借着生前记忆往家里走,发现自己居然根本找不到,一直绕着同一条小道打圈循环……别无他法,她只能循着程宜迟的味道求助他。
“味道?”程宜迟连忙闻了闻自己,嘀咕道,“没有吧……”
齐苇婷无语:“肯定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味道啊。”
她舔了舔嘴唇:“你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吸引人的气,但它很浓烈,像火一样,我不敢真的吃你,感觉吞下你后的下一秒就会被火烧死。”
程宜迟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下来。
齐苇婷能出学校,属实是件好事,可是,那她还隶属于替死鬼的范畴吗——替死鬼是逃不出死亡地的。
程宜迟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
齐苇婷沉浸在终于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喜悦里,全然没感受到程宜迟此时此刻的忧愁,程宜迟看着兴高采烈的齐苇婷,想了想,还是选择独自琢磨。
“对了。”齐苇婷可怜巴巴道,“程宜迟,我能去看看我的爸爸吗?”
一个经过他人转述,那位深爱着自己的父亲,尽管她对于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可情感不会,血浓于水。齐苇婷的嗓音带着缕飘渺的风声,“我想,我肯定会在见到他时记起所有的。”
程宜迟犹豫了,齐贵应该是出院了,他有看到他家里的灯亮过,可是……他不敢保证齐苇婷见到她爸那副伤痕累累的模样会是怎样一种心态。
悲伤?难过?不舍?
如果是不舍,那可就不妙了……
程宜迟近来书看的不少,里面讲,如果亡魂心有不甘,心存不舍,这点惆怅便会积攒成气,淤在胸口不散,如此亡魂变游魂,只能飘荡世俗无法转生,也就是所谓的孤魂野鬼。
当然,孤魂野鬼是鬼里等级最低的,伤害力几乎没有,但若突发变故,惆怅变怨恨的话……
程宜迟摇摇头,越想越偏了。
“程宜迟——”
齐苇婷不依不饶乞求他,隐约还有掉泪的征兆。
“……好吧。”
程宜迟实在招架不住,末了,他又道:“在见完后,你答应我一定要乖乖投胎。”
他猜测齐苇婷估计是心结未了才会无法转生,而这个心结,极有可能是齐贵。程宜迟尽量往好处想,她一见着心心念念的爸爸,流下感动的泪水,然后下一秒甘心情愿投胎。甚至可能不需要老顾来超度了。
程宜迟思来想去觉得是这个道理。
齐苇婷嘿嘿笑了笑,说自己去外面逛一逛,等天亮了再回来。
“等等。”程宜迟喊住即将穿墙离开的她,“你能见光吗?”
大部分鬼都是很怕光的,只有一种除外……齐苇婷没有回头看他,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
她道:“我没事的。”
程宜迟抿了抿唇,只能由她去了。
隔天,晨曦微亮,齐苇婷便相当准时出现在了程宜迟卧室窗口前,她并未像前一晚直接进到卧室,而是敲了敲玻璃窗,叫醒了程宜迟。
程宜迟这一晚睡得浑浑噩噩,一直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穿梭,睁开眼,就看见了趴在三楼窗户上对他微笑的湿发女鬼。
程宜迟:“……”瞬间精神不少。
他下楼,打着哈欠问程缓早饭吃什么,程缓端过来一叠蛋糕。
昨晚没吃完的、剩下的蛋糕。
程宜迟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
程缓补充道:“不止今天吃蛋糕,明天也是,后天也是。”
程宜迟捏着程缓贴心送来的叉子,左眼皮跳个不停,咬牙笑道:“真好啊,还帮我拿了个大叉子。”
程缓敛起眼皮,道:“怎么,你喜欢用筷子吃?”
程宜迟:“……”
齐苇婷飘进客厅,她站在桌边,眼睛频频看向程缓,似乎对他有着很大兴趣。
她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程宜迟口齿不清:“什么?”
齐苇婷故作高深:“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齐苇婷在学校里对程缓略有耳闻,成绩年级前几,长相和成绩成正比,但可惜是个色盲。他们不是一个班,也不在同一个楼层,齐苇婷只能在周一国旗下讲话时偶尔见到程缓几面,用小说里的话来描述,挺高冷的一个人,很适合做学生时代的暗恋对象,齐苇婷想,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之间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
然后,她就相当不幸地出意外了。
她死了——救失足坠入河中的朋友没成功,反将自己的命也赔了出去。现在想来,多少唏嘘多少感慨。她通过程宜迟,还真的跟程缓也产生了交集,虽然是单方面的。
程宜迟没睡醒,有一搭没一搭跟齐苇婷聊了起来。程缓皱了下眉头,问他,“程宜迟,你在和谁说话?”
“我……”程宜迟顿住,无话可说。
程缓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风轻云淡地说出了句让程宜迟吓一跳的话。
“齐苇婷?”
嘻嘻哈哈的齐苇婷下一秒突然不敢动了:“你看得见我?”
程缓没有任何反应。
程宜迟开口问道:“你……看到她了?”
“没有。”程缓道,“我猜的。”
程宜迟显然不信的,哪能一猜就中,他让程缓如实道来。程缓眨眨眼睛,“你有跟我说过啊。”
“我?”
“你说你在学校里看到她了。”程缓说的是开家长会那次,“学校消息四面漏风,随便查一下就能一清二楚那件事故的全貌,想知道受害者名字也不是什么难事。”
程宜迟还是觉得不对:“可是有两位受害者啊,你怎么笃定现在站这里的是谁?”
齐苇婷收敛笑容,冷着一张脸盯着程缓看。
程缓叉了颗鲜红的草莓放进嘴里,徐徐道:“家里洗水池里、地上都掉满了长头发,我没记错的话,受害的两人里只有齐苇婷留着长发。”
“……”程宜迟忍不住对齐苇婷道,“你脱发有些严重哦。”
齐苇婷:“……”
程宜迟说着,起身跑到院子水池那儿,想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客厅安静一瞬,程缓放下了叉子。
他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目光追随着在外的程宜迟,声音冷如冰:“你没有把真正的目的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干了件什么好事情。”
只余他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骗人骗的团团转,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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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宜迟在家门口的贴了张警示牌——谢绝蛋糕入内。
程缓:t -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