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完早饭,程宜迟借由散步的名头,又来到了一中北门,果不其然,齐苇婷仍旧孤零零站在栅栏前。
她见到程宜迟,混沌的双眼显然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似乎见识到了程宜迟的铁石心肠。
程宜迟咳嗽两声,齐苇婷抬起脸。
“齐苇婷?”程宜迟道,“你是叫齐苇婷对吧。”
“我……我不记得了。”
“连名字都不记得?”
她缓慢地点点头,发尾落下几滴浑浊水珠。
“好吧,那你记住,你叫齐苇婷。”程宜迟道,“再过一段时间你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
“真的吗!”
齐苇婷惊喜抬起头,刚想跟程宜迟道谢,程宜迟便打断了她,撇干净关系。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爸爸一直在想办法救你,我不过是顺手帮他搭了座桥罢了。”
听见“爸爸”二字,齐苇婷青白色的脸庞显露出几分迷茫,也是,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又怎么会有半分关于亲生父亲的印象呢。
悬在头梁上的巨石总算有撤下的迹象,齐苇婷周遭的阴郁氛围仿佛雨过天晴的蓝天,阴霾一下子被驱散,随之而来她的话也变多了,求着程宜迟跟她聊了快半个小时。
齐苇婷挺开心的,程宜迟已经快被人当神经病了。随着过路人看自己的眼神愈发诡异,程宜迟咬牙撇过脸,不自然地降低音量。
临走前,他提醒齐苇婷道,“你可别忘记物归原主。”
齐苇婷愣了愣,反应过来程宜迟口中所指何物后,咧开僵硬的嘴角笑道:“会还你的。”
“还给原主人就行。”程宜迟说,“你应该没忘记是谁吧?”
“忘记了。”齐苇婷诚实道。
眼睛在程宜迟身上转了一圈,她补充道:“就算我记得是谁,我也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适合。”
程宜迟奇怪地问为什么,齐苇婷笑而不语。
能被程缓小心藏在校卡里随身带的,那必然是很宝贵的东西。可这宝贵的东西居然更适合交给他……联系齐苇婷不明不清的话,程宜迟走在回程路上忽然打了个哆嗦。
难不成——
那小纸片中的内容跟他有关?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苗头,又立即被程宜迟否定了。
他未免把自己太想当然了吧。
之后的几天里,程宜迟有意找寻齐贵,离奇的是竟然怎么也找不到。明明先前总能偶然遇见,他专心起来想找对方了,对方就有意消失不见了。
程宜迟其实挺怕会不会是他受不了打击做出傻事一了百了,好在没过太久,齐贵又自己出现了。
不过这一次的出现,情况不太乐观。
齐贵不见的这几天里,他其实一直待在家里,最后是邻居忽然听见一声刺耳的惨叫,报警找来警察担架架出来的。
有看到的人说齐贵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全是血痕,割开的肉往外翻,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隐隐约约,血染红了雪白的布,反正一眼看过去道不出的骇人。
程宜迟倒吸一口凉气,内心唏嘘不已。他跑上前,委托那位好心陪同的邻居,让他务必等齐贵醒来后,转告老顾会帮他的消息。
看着变为一抹黑点的救护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程宜迟这才移动脚步回家。
许是太超乎意料,程宜迟到家后一整天都在因为这件事情发呆,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程缓跟他说话,程宜迟就嗯嗯敷衍,程缓受不了了,走过去关掉电视广告,喧杂的声音骤然消失,程宜迟才如梦初醒。
“啊?”
程缓在他身边坐下,再次重复了一遍问话,他说,“程宜迟,如果发生了一件你无法接受的事,你会愿意面对它吗?”
他本意是想试探下程宜迟的承受能力,某一天自己真捅破窗户纸表明心意,程宜迟能承受住吗?变质的感情,使他不得不望而却步。
然而,这份问题问的实在不是时候。
程宜迟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象齐贵悲痛欲绝自杀的画面,下意识将程缓话中之意理解成了——如果有天我死了,你愿意面对吗?
“不愿意。”
程宜迟几乎脱口而出。
他紧紧看着程缓的眼睛,说话的气息可谓紊乱的一塌糊涂。盯了一会,程宜迟悻悻挪开了目光。
“我可不是有勇气的人,如果发生了,那我肯定会选择逃避。”
“也许它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怖呢?”程缓淡淡道,“你也别将自己想的如此不堪一击。”
“哎呀你怎么跟老顾越来越像了。”程宜迟捂耳抗议。
程缓张口,还想再深入问下去,程宜迟却摇头苦笑。
“好了好了,你看,我连想都不敢细想,更别说面对了,你就放过我吧程缓。”话语中的苦涩不言而喻。
程缓看着他,忽然上前,将手覆在他捂耳的双手上,稍微用力,二人的手就叠在一起,形成道厚厚的障,耳朵被密不透风地掩住,程宜迟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他不安分的心跳声。
咚——咚——
程缓神情认真,认真到程宜迟光是看着就感觉心惊肉跳,连呼吸的速度都不自觉放缓。
程缓说了一大段话。
但他听不见。
松手后,程宜迟让程缓再说一遍,程缓不干,让他自己好好钻研唇语琢磨,程宜迟也不干了,他哪还记得程缓嘴唇是怎么动的。
“那就没办法了 。”
程缓摆摆手,表示爱莫能助。
程宜迟气个半死,说要去买三斤酸橘子给程缓吃。
过年那天老顾需要在医院自个渡过了,但老顾人喜欢交朋友,寥寥半个月下来,就跟病房里另外三个病友打成一片,程宜迟好几次去给他送饭的时候四个人就窝成一块斗地主。
程宜迟到家停稳自行车,轮胎似乎有点发瘪,骑起来软绵绵的,他弯下腰摁了摁,粗糙的轮胎上出现块不浅的凹陷。他边起身边叫程缓名字,让他把打气筒拿出来,但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他。
这小子,居然不在家。
程宜迟嘀咕着,关紧的院门忽然从外打开了。
是程缓回来了,身旁还有位程宜迟之前仅仅见过一面的余甚。
余甚穿着黑色羽绒服,颜色不太喜庆,但手里提着的那盒八寸大蛋糕挺喜庆的,红彩带交织,包装的很漂亮。
他像过来拜年似的,笑盈盈地说:“新年快乐。”
程宜迟刚要开口也回一句,就听见有道陌生的男声从另一处角落传来,“新年快乐。”
程宜迟目光扫过面前二人,有点懵,想不通是谁在说话,程缓看着他,把才开一半的门全打开了。
“这是封木。”程缓介绍道,他朝程宜迟使了个眼色,示意封木这是余甚带来的人,但具体是什么人,程缓没说,余甚竟也没有再介绍的打算,简单跟程宜迟祝好后便徐徐道出了他们前来的目的。
其实目的在程宜迟看见他带来的那份大蛋糕后就显然易见了——
余甚说,如果可以的话,能收留他跟封木过年吗。
“收留”这个词说出来,倒是为他们两人掺了几笔孤苦伶仃的可怜意味。
程宜迟下意识望向程缓,程缓不知何时早就从门外走到门内,他站在程宜迟身边,手搭在铁门上,仿佛程宜迟摇摇头,下一秒就胳膊一甩,把这俩家伙连同可怜的蛋糕丢在外面。
程宜迟虽然不了解余甚他们出于何种动机,不过看在好看的蛋糕份上,笑着点头答应了。
老顾不在,这个家里只有他跟程缓,会清冷寂寥不少。人多点,活人气也足些。
同意的话一出口,挨在余甚边上的封木立马举起手里提着的两大袋新鲜蔬菜和猪肉海鲜,说太感谢了,他们已经提前把菜买好带来了。
程宜迟猜测封木应该要比程缓年纪还要小一点,封木眼睛挺大的,也很亮,刘海温柔地贴在额头上,说话轻声细语,对于每道菜该如何切碎下锅分析得有理有据,不过实践起来的时候不太美好,他似乎不太擅长做菜。
程宜迟怕直言打击他,自己这边肉剁好后,时不时走过去提点一下封木,两人就这样交谈着,程宜迟也趁机知道了些他跟余甚之间的往事。
但最让程宜迟感到震惊的是封木竟然跟他差不多大。
程宜迟瞪大眼,“可你看起来……”
封木被油烟呛了两声:“可能小时候营养没跟上,所以才显小吧。”
程宜迟点点头,没再多说。关于福利院那段故事,封木也只不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罢了。
厨房油烟乱飞,接完电话回来的余甚进到厨房,把二人都忘记的油烟机打开了。
“我来吧。”他动作自然拿过封木手里的锅铲。
程宜迟盯着余甚看了一阵,忽然感觉到几分莫名的陌生。他垂着眼眸,语气不咸不淡,和刚开始进到屋子里时堆着笑意的模样可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这时,程缓在院子里喊他,问他要不要来看看轮胎,气够不够足,程宜迟没往下想,收敛思绪,洗干净手出去了。
夜晚,月光似薄纱铺满大地,白日的喧闹依旧继续,平平淡淡复一年。
饭前程宜迟没找到余甚,程缓说他可能在屋外,程宜迟刚抬脚打算去找他,封木拦住他,脸色微变,说,“我去吧。”
封木关门出去后,程宜迟眨眨眼,和程缓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看看?”程缓猜出程宜迟心里在想什么,那两人之间明显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算了吧。”
程宜迟觉得这有点窥探人家隐私的意味存在了,他端起架子,朝程缓进行“批评”,“程缓,不要多管闲事。”
程缓愣了愣,没想到程宜迟也能有一天对他嘱咐这句话的时候。
墙上的分针再次移动了两格。
小屋子里只剩下他们。
程宜迟磕着瓜子,嘴唇都有点上火了,他实在忍不住道:“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半小时过去了。”
程缓挺淡定的:“估计已经走了。”
程宜迟嗑瓜子差点咬到舌头。
“就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吭走了?!”
“他们不也是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吭来的吗。”
“……”
程宜迟竟觉得程缓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程宜迟拍拍手收拾好桌面,站起来看到黑黢黢的院子,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心想,居然真的走了。
程缓没告诉程宜迟,余甚这个人有点怪,他就算留下来了,满桌的菜也不会吃上几口。
晚饭解决后,程宜迟对过大的蛋糕犯难,买它的人跑了,他跟程缓两人肯定吃不完,只能明天多给老顾送点过去,但老顾年纪大,甜口的东西又不能吃太多……
程宜迟蹙着眉头想事情,又灌下一杯水,瓜子吃多了,口干舌燥。洗完澡热气一熏,嘴唇起了层薄薄的皮。程宜迟翻箱倒柜找唇膏,拉开抽屉,视野里跳出一个他极其眼熟的小东西。
“……”
这不是他那只——
买错的有色唇膏吗?
程宜迟这才发现,他打开的是程缓专门放物品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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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宜迟:(嗑瓜子)(快速等待)
程缓:(嗑瓜子)(快速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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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这里之后番外再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