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事先答应好的甘柑的要求,杜却池迫不得已主动联系他得来了一份住址,前去的路上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态度。
甘柑附带上家门密码,“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到家,你先进去。”甘柑是这样对杜却池讲道。
因为心里做好了他会是住在荒郊野外的准备,杜却池在来到确切目的地看到面前一片高档小区震惊地瞪大眼。杜却池空着双手要进去,还被开暖气的保安亭里大叔拦住,质疑他似乎不是这里的住户,杜却池承认,然后报出甘柑名字,大叔打了一通确认电话才肯放他进去。
杜却池迈着步子,边走边想要是当初他家小区也恪守职责不让外人进小区,甘柑是不是就会被可怜兮兮拦在门口了?
联想到甘柑吃瘪尴尬的模样,杜却池嘴角忍不住扬起,可又转念一想,甘柑这惑人心的东西,肯定正大光明就闯进来了,哪像自己一样要被人拦截。
杜却池略感挫败,他欣赏一路绿植,走入门口正前方设有喷泉的单元楼的大厅,踩着金色辉煌瓷砖进到电梯。
一阵急促脚步声踢踏而来,焦急的喊声回响在空旷的环境里。
“等等!”
杜却池连忙摁下开门键。
电梯门打开到一半,侧边倏然拍上一只手,那人埋头气喘吁吁,手随着门的推移而松开垂下,他对杜却池道谢。
“谢谢——”
他缓慢扬起头,扯出一个幅度夸张的微笑,猩红的舌尖舔过下排密密麻麻如米粒般的牙齿。
“你是来接我的,对吗?”
杜却池瞳孔剧烈颤动,他后退半步:“何...竟冬?”
何竟冬,不,应该是用它来称呼才对。
它的头发呈现一种诡异的速度生长,像柔软的蠕虫攀爬着,遮挡住脸,唯有一张血盆大口滴落涎液。
“都怪他……都……怪他,我才没办法回到你身边了。”
它旋转脑袋,乌黑的头发复长出毛发变成肢体,像蜘蛛般朝杜却池挪动:“在河边的时候…我就…就好想吃了你啊……”
甘柑左手提着新买的水果和煮晚饭用的菜,好整以暇进入单元大厅,见到杜却池一脸惊恐逃命、刹不住脚冲他跑来。
他笑意盈盈张开怀抱,毫无克制的冲击力撞得他肩膀惯性往后一颤,像捕获了一只躁动不安的小兽,他安抚他,却又明知故问。
“怎么了,这么慌张?”
杜却池下巴磕到甘柑硬邦邦的肩膀骨头上,正隐隐作疼,但他现在可没时间顾及。
他语不成调:“后……后面。”
甘柑抚平他翘起的头发,掀起眼皮,薄凉地看向空荡荡的电梯间。
“已经没有了。”
杜却池神色紧张,呼吸还紊乱着,一点一点转头。
叮——
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噪音。
“它去哪儿了?”
甘柑摁下楼层按钮,对于杜却池提出的疑惑短暂思索两秒,解答道:“应该是不复存在了。”
杜却池抿唇,无数的困惑涌不止不休涌出,快把他吞没淹死了。
似乎察觉不到杜却池七上八下的心境,甘柑心情颇佳。
电梯门打开,他推着杜却池走入自己花费心思装扮的家,说道:“ 请进来吧。”
甘柑似乎对于落地窗,也在自己家里安装了一面比杜却池家里要巨大不止一倍的透明窗。
杜却池来到窗前,此刻窗外淅淅沥沥落雨,银线串成珍珠贴着玻璃面滑落,雨水织成朦胧的面纱,罩住了天。
以夜幕为背景的玻璃变成了镜子,一道身影边由浅及深出现了新的一道影子,像是贴着杜却池自己滋生出来的一般。
“我也很喜欢站在这里欣赏外面风景。”
甘柑从后面扣住杜却池肩,“会带给我一种徜徉于天际,来到云端身临其境的感觉。”
杜却池没有说话。
——
鲜少有人出现的消防通道楼梯角,黄色的光斜斜地打下来,看不见触及不到的阴影处,墙壁里狰狞出六七双破败的手,它们肆意狂欢中,享用难得的美食。
手戳进穿过细密的牙,穿过喉管,来到上方的眼睛,轻轻一拧,便有血淋淋的东西落到地上。
甘柑弯腰捡起,将意外掉落的青葡萄丢进垃圾桶。
他的手长得真的很好看,纤长而富有骨感,杜却池目不转睛盯着他剥葡萄皮,发现他好像很喜欢做一些关于剥开,脱落的动作。
掐开橘子皮,像抽绳般分开果瓣。
一片片不厌其烦脱去葡萄的躯壳,把晶莹剔透的果肉放进小碟子里,圆形果实摞列成山的形状。
甘柑洗干净手,递给杜却池一个小叉子。
“先吃点水果吧,晚饭可能要再过半小时才行。”
甘柑拉开椅子,顺势在杜却池旁边坐下:“真的不考虑搬进来和我住吗?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个觊觎你的东西,只是他选择让你看见,还有好多你看不见、全然未知的,他们躲在暗处,像见不得光日的蟑螂老鼠,正悄悄垂涎着。”
“你是说,往后的日子里……我要一直被像何竟冬这样的怪物纠缠?”杜却池叉子叉进葡萄,流出汩汩汁水,他无法接受,“但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在杜却池重复疑问的“为什么”中,甘柑的回答显得有些冰冷。
“万事万物都不是一尘不变的。”
杜却池如鲠在喉。
他总是跟他打哑谜,仿佛是在害怕自己知道什么似的。
过去的时间里他生活的有多么安康,现在听见甘柑的话后情绪就有多么激动与崩溃。
眼神不安地左右虚晃,一把置放在客厅一角,分外眼熟的黑伞闯入眼帘,不好的回忆涌入,杜却池像受到某种惊吓般,喉咙有点儿吓破音:“你怎么还带着这把伞!”
杜却池似在混乱中终于抓到一根明线,他说:“伞……它就是因为这把伞才会从河边跟我到学校的。”
他转而看向甘柑,乞求他道,“你能不能把它扔掉?”
“不行。”
“为什么?!”
甘柑沉默地注视他。
在甘柑第二次给出杜却池一个不明不清的回答后,杜却池终于忍受不了,他腾地从椅子上弹起,胸口上下起伏,受尽委屈般:“你这人怎么这样!问什么不说什么,好歹事关乎我自己,至少要让我知道个为什么吧!问你到底是谁你也不说,我好好的生活就是因为你的出现变的一团糟!”
杜却池拍开甘柑想替他掩去眼泪的手,泄愤般大叫一声“我讨厌你!”,气冲冲夺门而出。
房门大开,风争先恐后挤入屋内,整座屋子瞬时喊起了奄奄一息的呜咽风声。
甘柑淡然起身,他站在门口,两分钟后,等到了又灰溜溜回来的杜却池。
杜却池不情愿向他讨要一把伞,外面雨落得太急了,他病才初愈,可不想再复发。
甘柑目光在杜却池倔强脸上驻留几秒,竟还真从手边的柜子里找出一把新的雨伞给他,杜却池拿到伞就要走,甘柑幽幽的声音从后面漫来。
“出了这个屋子,我不能保证你在路上见到的人都是人。”
“……”
杜却池用力握紧伞。
“好吧。”甘柑难得松口,他将杜却池身子转过来,与他面对面,指尖提起一个小玩意,“不难为你了,你把它带在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敢接近你。”
杜却池慢吞吞抬眼,看清他手中为何物后,讶然道:“又给我一个锦囊?”
甘柑说:“不是又,这就是原先那一个,只不过被我拿走了。”
杜却池刚要问他什么时候拿的,倏然想起前几天他冒充陈喧来他宿舍的事情,想必就是那时。
花了几秒复盘前因后果,杜却池更生气了:“既然它那么有用,你好端端拿走干嘛?!”杜却池小声嘀咕,“不然我也不会被‘何竟冬’……”
“它一直东躲西藏,我抓不到他。”甘柑柔声解释道,“只能借你将他引出来。”
“委屈我们小却了。”
杜却池撇撇嘴,伸手要抢过锦囊,甘柑却收回手,背到身后。
“夜色凄厉,会有更多不安分的东西跑出来。”甘柑建议道,“在我这里留宿一晚吧,怎么样?”
明明是一派询问的语气,可他的举止可完全透露不出半分请求。
他热衷于表现得慷慨大度,实际却是暗戳戳要挟杜却池妥协。
杜却池胡乱地把未拆封的伞塞进甘柑怀里,冷哼一声重新进到屋里。
甘柑视线随着杜却池而移动,他微笑着关上门,伴随不轻不重“咚”的一下,割断了风的声带,呼啸呻吟声戛然而止。
餐桌上,杜却池肚子支着下巴,不远处甘柑的手机信息响得不停,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起身,想把手机拿远点,手指有意无意点了两下屏幕,竟直接跳过解锁来到了微信。
“啊?”
杜却池自己也傻眼了。
他不设置密码的吗?
杜却池心虚重新放下手机,眼睛偷偷瞟向屏幕消息栏。
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置顶的头像,以及头像旁边的备注和连串的数字。
杜却池盯着这串数字,歪过脑袋,认真默读了一遍,
0322……
欸,是他生日啊。
杜却池眨眨眼睛,他自己都有些忘记了,下周三是他的生日。
“是在看我的手机吗?”
甘柑忽然没声响地出现在杜却池旁边,杜却池像只受惊的鸟耸起肩膀,目光飘忽不定不敢与甘柑对视。
他推过手机:“你的消息太多了,吵个不停,回复一下。”
“小却要是想看就看好了。”甘柑搅拌热气腾腾的浓汤,淡淡地说,“无非是些工作上的安排和通知,没什么好遮掩的。”
杜却池冷嘁一声,别过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