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先是大片的白,随后化为烟雾,帘子被扯开一个小角,细微的一束阳光探进,抹散了氤氲。
“杜却池,你没事吧?叫你半天都不应。”
杜却池一开口被自己哑地可怕的嗓子吓了一跳:“咳咳,我发烧了,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他坚强眯开眼,还不忘线上先找导员批假,之后又陷入了深度睡眠。
再醒来时是听见有人在敲宿舍门,他么宿舍关门即自动上锁,出入不是很方便,所以每个宿舍都是直接将钥匙插在钥匙孔里,外人敲门就可以自己进来。
但显然这人不是很懂得变通,一连门口接连不停敲了一分钟,吵得杜却池头痛,喊出的“进来”两声细若蚊蝇,最后惹得他只能无奈下床去开门来终止喧闹。
“谁啊?”
杜却池开门,躁郁的神情一怔,紧蹙的眉头放缓,他让出半边身子清了清喉咙道:“陈喧啊。”
陈喧提着一袋子药,神色担忧站在门口没有选择进去,把药塞给杜却池,说道:“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没理我,我就联系你室友,他说你发烧了?”
杜却池吸吸鼻子,难受地点头,嗓音沉闷得像被乌龙笼罩一般:“今天凌晨发的烧,应该是昨天淋雨了。”
陈喧前倾身子探探杜却池额头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比较:“那记得把我给你买的药吃了。”
陈喧仔细介绍道,“那盒包装绿色的胶囊一天三次,饭后吃,哦还有冲剂,一天两次就行……”
杜却池笑着打住他:“不进来吗?”
陈喧举步叹气道:“我还要去上课。”
埋头看眼手机,只有十分钟就要响铃了,陈喧抬起的脚步一顿,又折回来问杜却池:“中午想吃什么吗,我顺便帮你买来?”
“啊那太不好意思了。”杜却池意外道,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婉拒陈喧好意,“我打算现在先吃点药,待会自己会下楼买饭,不麻烦你了。”
陈喧觉得也有道理,又嘱咐杜却池记得看他发的消息后便火急火燎上课去了。
杜却池关门,光是站着和陈喧周旋就花费了好生精力。
他疲惫地搁下塑料袋,想起手机还在床上,一时也懒得上去拿,心想迟些时间看也没关系。
穿上外套又坐下来拆药休息一会儿,杜却池才准备出门买饭。
拉链拉到最顶,裸露在外的脖颈也绕了两圈围巾,杜却池戴好口罩,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倏然又被敲响了。
他利索打开门,
门外是陈喧。
杜却池唯一暴露于外的双眼闪过意外,他瞧着陈喧,视线慢慢下移,落到他左手上装满药物的塑料袋。
“陈喧?”杜却池道,“你不去上课,怎么又回来了?”
陈喧奇怪:“又?”
“我才来啊。”
杜却池后退一步,瞥了眼桌子上自己刚拆开的药盒。
语气飘忽不定:“……是吗?”
陈喧见杜却池奇怪的状态摸不着头脑,想探温度的手悬在半空中,又缓缓垂落,接着将袋子递给杜却池,
“喏,退烧药,记得吃。”
杜却池目不转睛打量面前的陈喧,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
杜却池沉默地接过他短短半小时内收到的第二份药,表面维持淡定,内心乱成一锅粥。
这个是陈喧,那刚才那位是?
“杜却池,你真的没事吗?”陈喧讶然,“脸色未免也太差了吧,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么。”
“……没事。”杜却池勉强挤出微笑,想起自己戴着口罩别人也看不见,又僵硬着肌肉收敛。
他复问了一遍徒站门口不进来的陈喧,陈喧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插兜大大方方跨入门,有点小埋怨:“我还以为你不欢迎我呢,就让我干站门口。”
杜却池连连摆手,犹豫一会道:“我只是太震惊了。”
“陈喧,你信我说的话吗?”杜却池指了指桌面上一个陈喧带来的药品,“几分钟前,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也来给敲我寝室门给我送药……”
杜却池自己都有点恍惚,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
陈喧正站在何竟冬的位置上,手指划过桌面,似有点嫌弃地弹指,听见杜却池说的话后,他轻轻皱起眉头,仿若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啊?你是说另一个,我?”
杜却池越看那堆拆开的药散发不详气息,干脆端起垃圾桶一股脑全扔了。
“算了,就当我……”
陈喧忽地很轻的哼笑一声。
“……”
流动的空气渐而扭曲,像泼了把粘腻的不明液体,堵住杜却池发炎的呼吸道,后颈也随之渗上寒意。
他听到“陈喧”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气说道:
“其实我也在门口看到陈喧来找你了。”
他说:“我敲门敲到一半忽然冒出来一个他,没办法呢,我只好先隐身藏起来了。”
也换句话说,杜却池和真正陈喧谈话时,有双幽幽的眼睛躲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杜却池手止不住发抖,久久不敢转身。
陈喧的声线逐渐怪异,悠悠变调成杜却池所熟悉的那一道。
右侧伸出一只惨白的、暴露紫色血管的手,轻轻往桌上放下一个银质保温桶。
“天寒地冻,别出去买饭了,注意好好休息。”
“等康复了,我们再见一面。”
“……”
背后的人仍然无动于衷,没有走的打算。
杜却池转动酸胀的眼睛,轻声回应:“嗯。”
一阵穿堂风刮过,带上了宿舍门。
额角落下三两滴冷汗,杜却池受甘柑这么一刺激,胀痛的大脑竟放空舒畅不少,至少没有之前那么高压般的难忍。
杜却池温吞地喝粥,饭后再按照说明书吃药,目光掠过垃圾桶里的那一堆,杜却池良心纠结要不要捡起来,怎么说也是陈喧的一片好心。
可是……垃圾桶好脏,虽然没放什么致命恶心的玩意,但杜却池心里总有道过不去的坎。
他就算捡起来擦干净了,他也难以下口。
杜却池在这边吞药,被垃圾桶里的一堆无辜的药盯得发毛,无奈下只能重新换上一垃圾袋。
眼睛看不见就当作它们不存在了。
杜却池吃完药,忽然想起还没看陈喧再三提醒自己看的消息,他回到床上拿手机,一点开屏幕就跳出一大堆消息提醒,仔细一看全是陈喧发的。
他滑过问候的话,跳到第一条,是陈喧拜托他,帮忙给他们话剧社在校庆上表演节目的投票。
杜却池点进下方学校,投票时间截至十一点,杜却池正好卡在结束前十分钟为陈喧他们的节目《莎乐美》投下十票,截图告诉陈喧自己已经完成,陈喧立马回了他。
【下周三晚上七点半,记得来看我们表演。】
杜却池回复:【ok】
陈喧之后又问候杜却池恢复怎样,杜却池表示还行,在提及用药方面时,杜却池就显得有点儿力不从心了,满是不好意思和尴尬。
下午抽时间去找导员补假单,差不多到晚饭后,杜却池的烧就退下来了,只是有点肌肉酸痛的无力。
杜却池这一天都没见到过何竟冬的身影,只有郑染下午没课和他一块窝在宿舍里。
12点宿舍要关门,何竟冬居然还没有回来。
正想到何竟冬,何竟冬就给杜却池发来消息,但是以短信的形式发的,他问杜却池能不能来一楼接接他,他被大爷关在门外不让进来。
杜却池看得好笑,忍不住和郑染分享揶揄:“你看何竟冬给我发的信息,我看接接俩字得改成救救才应景,这才符合他的现状。”
郑染凑过脑袋,看了眼杜却池给他看的手机,一时噎住没说话。
他拦住要出门的杜却池,语气说不尽的古怪与匪夷所思:“哪儿有消息?”
郑染又紧接道:“而且何竟冬根本没来也不在学校。他姐姐结婚,他家离这儿又远,请了一个月的假,你不知道吗?”
杜却池积在唇边的笑意僵住:“什……什么?”
他转回屏幕,来的信息不过是条推销贷款的垃圾短信。
郑染纠结半晌,如是道:“杜却池,其实从开学到现在我就觉得你有点怪怪的,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人说话似的……”
郑染走到何竟冬床下,抬手掀开他一直紧闭的窗帘,刷的一声,带起一阵风。
里面空空如也,连张床垫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根本不是有人睡的样子。
喉咙被空气哽住,道不出半句话,杜却池头皮发麻来到何竟冬桌前,像甘柑那样在他桌面擦过一根食指。
染了浅浅一层灰。
原来何竟冬桌面整洁到不像有人住,是真的没人住在这。
那开学以来和他说话沟通的人是谁?
杜却池不得而知,凉意爬上心头。
咕咚。
快见底的饮水机水桶冒出一连串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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