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前三人对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隐晦地形成二对一的相持局面。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我望着面前两个人的脸,不知不觉间,思绪有些恍惚起来,想起从前,从前君卿还在的时候,我们和江胡常常三人坐在一起喝茶唠嗑。从前,还是小表妹的阿莹会同我画画斗嘴、嬉笑打闹,会带着崴脚的我飞上屋檐。
只是一转眼,一转眼。
心底里忽地有一种悲戚的感觉浮了上来,有物是人非的悲凉,有预料成真的感慨,还有一些不明不白不知缘由的苦涩,它们像潮汐无声漫涌,淹没过往的时光。
这当真是新鲜的、又难以形容的感受。
第一个开口的是阿莹,她神色自然,丝毫没有被戳穿和堵截的慌乱,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其实也并不肯定是你,”我轻轻摇头,看一眼江胡,“只是……试一试罢了。”
江胡的脸上是同样坦然的表情,我想,方才那短暂的片刻,他或许已在心里盘算过,不论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不是阿莹,既然这四周已遍布埋伏,只等瓮中捉鳖,那么,那个人早晚都会露面,到时候,我若是发现他骗了我……
没错,他不想和雪域山庄起冲突——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静静注视着他,想他此刻心里会在想什么?如何应付我?如何脱身?如何改变他原本的计划?
江胡的目的不难猜测。索尔死后我便想到过,那个被他一点一点养大,珍重爱惜,被他弄丢,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妹妹,最后他却是眼睁睁看她死在自己面前。那些没有来得及偿还和填补的思念、愧疚、自责,又该去往何处?
哪里都去不了,只会塌陷在心底,比从前更沉更深,他不一定承受不起,却一定原谅不了自己。
仇恨是最原始也是最终的归宿,然而恨别人与恨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杀不了自己,就只能去杀别人。
“你要杀苏煜?”我看着他,比起疑问,更像是一句肯定。
江胡也答得干脆:“是。”
我点点头:“还有呢?”
他看我一眼,沉默。
那一抹哀戚的苦涩已从心头隐去,游离的思绪重新归拢,脑中复又清明。
转头,对上阿莹的视线,她从现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这样复杂的眼神观察我。我们隔着很近的距离端详彼此,用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目光。
我淡淡一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她唇角抿了抿:“我也以为。”
“可惜,”我吐一口气,有些感慨地,“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又怎么做朋友呢?”
她眼中似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然而下一刻又冷起脸,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反应勾起了我的兴致。
“别这么紧张,”我笑一声,身子微斜,倚着扶手悠悠道,“做不了朋友,也不一定就得做敌人,你放心,我对你们要做什么没有兴趣,只是不巧,有些事情恰好碰到了一起,让我不得不搞搞清楚,既然今日大家都在,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免得日后劳心费力地互相提防?”
江胡和阿莹飞快对视一眼,阿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而江胡则面露犹疑。
我指一指江胡:“你要给索尔报仇,”又转向阿莹,笑意深深,“那郡主,你又想要什么?”
阿莹看我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我浑不在意地继续道:“苏煜虽然不是你的亲表哥,但勉强算来,也是和你沾亲带故,况且他如今又算是你的未婚夫婿,我却是不知郡主和他有何仇何怨?让你能帮着别人去算计他的命?”
阿莹眸光微闪,却是轻蔑一笑:“我要什么暂且不说,既然是你说让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如你先来说说看,花花?你又要什么?”
不得不说,这样的阿莹也还算有趣。
“我要什么?”我左手撑住下巴,认真想了想,抬头缓缓道,“我若是说出来了,那就是我开的条件,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都得接受。”
有片刻的寂静。而后,阿莹眉头狠狠一皱,霍然起身,神色冷厉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谈也可以,”我施施然点头,“你以为我真猜不出你们想干什么吗?”
阿莹愣住,旁边江胡见状,伸手拽了她一把,阿莹又默默坐下,只是瞪着我的表情十分克制隐忍。我想她心里一定恨得要死,好好的半路杀出一个搅局的,搅局的还颇不讲理。
我瞧着她的脸色,笑一笑:“别这么愁眉苦脸嘛,来而不往非礼也,说不准,我也可以帮你们一把呢?”
阿莹紧抿着嘴唇,看一眼江胡,江胡又看了看我,终是点了点头:“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眼睛一亮,冲他投去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件事。”
*
等出了裁缝铺,已是黄昏时分,苍穹之上红霞漫天,给大地罩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走进隔壁酒楼,掌柜自行将我引入一个靠窗的雅间,我兀自望了会儿窗外的夕阳,小白拎着两坛酒进来,将我打量一番,皱眉道:“怎么这幅表情?谈崩了?”
我看他一眼,伸手扯过一个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露出笑容:“你觉得呢?”
小白继续盯我一会儿,摇头笑了笑,语气无耻嚣张:“就是谈崩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把这些人都杀了。”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又转头望向窗外,正是傍晚,湖畔美景醉人,水面上金光粼粼,临岸飞鸟追逐,宛如画中景象。所谓“一湖山色,半湖烟霞”,不外如是。
“搞了半天,这银血刀的头领竟是那个家伙?”小白往嘴里丢两颗花生米,自顾自地道,“还真是没看出来。”
我瞄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淡淡嘲讽道:“怎么,你们三个当初一块儿设局暗算苏煜,你就没查过他的底细?”
小白摇头:“那时时间紧迫,他又是苏三少的人,我便没有在意。”
本只是随口打趣,却没想到小白板起了脸,正经道:“不过你说得对,这世上多的是表里不一深藏不露之人,往后务必得事事留个心眼。”
手下动作顿了一顿,我有些自嘲地想,可不是么。
“他本就是在边塞长大的,收养他的师父,曾是倾城门慕老庄主设在北疆的一个暗桩,只是倾城门泯灭之后,他的师父也被仇家迫害而死。”
小白嚼着花生若有所思:“银血刀也是源自北疆……”
我点点头:“银血刀的老头领,就是他师父生前的好友,他师父曾留给他一件信物,让他有朝一日若是走投无路,便去投奔那位老头领,只是那时候,他身边还带着个小妹妹,他不想两人日后也走上师父的老路,便将那信物留在了北疆,独自带着妹妹来到中原,只可惜……”我顿了顿,“索尔后来也死了,他带着骨灰回了一趟边塞,才将那信物取了出来。”
小白一愣,皱眉道:“这么说,这个杀手组织同他也没什么关系?”
我摇摇头:“是,也不是。”
小白眯起眼:“怎么说?”
“你还记不记得,君先生说过,这些人,就像一群雪狼,”我看着他,“他们将手足兄弟情义看得尤其之重,老首领顾念死去的老友,不仅收留了江胡,答应替他报仇雪恨,还承诺他,若是此番他能在中原为其拓展出新的势力,就将首领之位传给他。”
小白沉思许久,忽然,他两眼闪闪发光,道:“花花,难道你——”
我转了转掌心的酒坛子,轻轻一笑:“不错,我答应他,帮他在洛阳创建一个新的势力。”
小白笑着,又忽地敛了神情,道:“条件呢?”
我也笑一笑,想我两说好听点是默契相投,说难听点那就是沆瀣一气。
“此事若成,他要承诺雪域山庄十件事,以信物为证,认物不认人。”
想起当时江胡的表情,心情便有些复杂,事实上,最终将他说服的,只有一件事。
——“小安生在中原,长在中原,她又是个女孩儿,当年你不愿索尔跟着你过刀口舔血的生活,难道,你就忍心让小安往后一生,都在大漠里陪着你风吹日晒?”
这是我说出的话,只不过戳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啪、啪、啪。”
小白连连拍手,望着我的眼神复杂,声音轻如叹息:“论算计人心,我承认我不如你。”
我看他一眼,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徒劳的倦怠。
人心不过就是欲望罢了,看透对方的欲望,利用这欲望,仅此而已。人说无欲则刚,原来就是这样的道理,没有欲望,便没有可以被利用的软肋。
“不过,这位郡主又是怎么一回事?”小白回过了神,继续往嘴里丢花生米,“是觉得她爹快死了,为了不被赶出门,得先下手为强把这个后娘杀了?”说完顿了顿,感同身受地啧啧两声,“倒也是,南阳王若是死了,这王府里掌权的,可就剩下王妃一人了。”
我没说话,捧着坛子咕咚两口,咕咚完擦擦嘴,满不在乎道:“这你可说错了。”
小白再度一愣:“怎么?”
“喏,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我揉揉眼睛,感觉双眼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热,“实则她不是为了自己……嗯,也不能这么说,她是为了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报仇。”
“?”小白呆了呆,忽地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乐不可支,“这可太有意思了。”
的确很有意思。我在心里想。
“她要给谁报仇?难不成,是她那早死的娘?” 小白兴致盎然地问。
“是啊,”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她说啊,她娘不是病死的,是给人杀死的,而且,是在她面前,被她眼睁睁看着,给人杀死了的。”
“哦?”小白一愣,沉思了会儿,忽然似有所感地看向我。
但我又是仰着脖子一通咕咚咕咚,等放下酒坛看他时,已经有些看不大清楚了。
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半坛子酒下肚,人很快就有些飘飘然。从肺腑中升腾起的醺酣一分一分、悄无声息地攀升至我的脑中,在我的眼前洒下一片迷惘的雾气。
“诶呦!”小白煞有介事地叫一声,“主上,你这是在抽什么风?”
我摆摆手,打断他,打了一个嗝:“阿莹说……”
我努力回想阿莹的话,她说话时的表情非常奇特,明明在说一件极为惨烈的事,可神情空茫又淡漠,是只有将仇恨在心底咀嚼了多年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我五岁那年,有天晚上半夜惊醒,不知为何就突然很想我娘,那时候我娘已卧病多日,她怕给我染上病气,平日里很少允我见她,所以我避开奶娘,悄悄出门,然后,就在我娘房门外,我从门缝中看见,我亲眼看见,魏鸢站在我娘床前,把一碗药灌进我娘嘴里,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着,看着,过了会儿,我娘口中就喷出血来,那么多血,溅到魏鸢的脸上,她半边脸都被血染红,就那样转头看过来……”
“我吓得原路跑回去,缩在床上发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第二天醒来,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娘死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奶娘,奶娘却捂着我的嘴,让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我就这么装疯卖傻,活了十几年。”
我对小白说完这些,想了想,道:“你知道我师姐那年多大吗?”
小白没有吭声。
我说:“七岁,她那年只有七岁,就是那一年,她去了苏家。”
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感觉有些想吐,我撑着下巴,继续道:“小白,你说一个七岁的孩子,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