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雨来得突然,傍晚时分还是日丽晴天,将将入夜,便飘起了淅沥沥的雨丝。
晚风挟着雨星,打落在青石板路上,长巷寂静,临街商铺各自点起了灯,在氤氲水雾之间,发出柔软朦胧的光。
小白撑起一把油纸伞遮在我的头顶上,我仰头望了一眼,是江南遍地可见的伞,只是伞骨略长,可以轻松罩住两个人。我脚下踉跄,脸上时不时绽出个傻笑,时不时又抿紧了嘴,是个十足的醉鬼的模样,小白小心地扶着我,引我避过沉积的水洼。
拐到长街上,便看见缥缈的雨幕里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那人也撑着一把伞,步履从容,宛如在雨中漫步,却看不见脸,只见着一袭曳地的暗紫色披风,明明距离很远,却很快到了近前。
小白往前踏出一步,以一种警惕和防范的姿势,将我护在身后。
对面的人稍稍顿了一下,微微扬起伞来,肤白如脂,薄唇之上鼻梁高挺,长眉斜斜入鬓,一双凤眼漆黑如墨。
“诶呦,这不是咱们的大护法吗?”小白一副欠揍的语气道,又煞有介事地扬起眉,“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魏统领,这么晚了,魏统领是要上哪儿去?”
师姐瞥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我,我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偏开了脸,听她嗓音淡淡:“找一只迟迟不回家的小猫。”
小白咯咯笑起来,语气意味深长:“不肯回家,说明那本就不是她的家,况且,魏统领确定,这猫,是你的吗?”
师姐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抬头去看她,气氛一时间沉默,却能隐隐察觉到某种紧绷的危险。小白却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拉着我就要绕过去。
便是擦肩的一刻,看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我脚下趔趄着后退两步,再抬眼看去时,迷蒙的视线里,只看见被伞沿挥开的一串水珠迎面砸来,令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而后,身体似被莫名的力道带着旋转一圈,晕头转向之间,一只脚踩进水洼中,水星四溅。
“我说魏鸢,”小白一手护着我,嘴角勾起冷冷嗤笑,“这只猫属于你的时候,是你自己不珍惜,如今倒来硬抢,你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吧?”
我原地反应了片刻,揉一揉脑袋,抬头时便对上了师姐的眼睛。她眼中映着对街的一点柔光,像是洒落了一颗温柔的星星,而那一双星星,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虽然明知是错觉,可我还是突然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很少露出这样专注又温柔的神色,她也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了。
鼻头一阵发酸,我忙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然后拍拍小白的手臂,对他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白皱着眉看我,我坦然地与他对视,末了,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应了声“好”,便撤身离开了。
直到身后脚步声消失,我望着三丈外的人,慢吞吞伸出双臂,冲她歪头一笑:“师姐,抱。”
她神色猛地怔住,眼中星光晃动,下一刻人便大步朝我而来,单手将我一把搂进怀中。
熟悉的微凉的怀抱,按在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她,眼角滑出一行泪水,却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须臾,她松开我,一手撑着伞,一手解下披风裹在我的身上:“冷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拽紧了胸前的系带。
她垂头打量我一会儿,背对着我俯下身来:“上来,我背你走。”
我犹豫一下,慢慢爬到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子,感觉一切仿若时光倒流,熟悉到令人心痛,可一面又下意识地将脸贴在她的侧颈上,呼吸浅浅。
我闭着眼,在半醉半醒之间,喃喃出声:“师姐。”
身下人低低道:“嗯?”
天际昏暗,夜雨荒凉,油纸伞牢牢罩在头顶,辟出一片安宁的天地。
我轻声说:“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身下人也轻声问:“去哪里?”
“哪里都好,”我用力地搂紧她,“中原,塞北,南疆,西域,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若是觉得腻了,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往后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日日都是新鲜的景物,怎么看都看不完……”
耳畔只有细密的雨声。
“就算是你我都死了,这江湖也不会死,它活得比我们都长,既然如此,有什么好争的呢?”我贴着她的耳朵,似叹息,又似呢喃,“师姐,这世上美景千千万万,可我最想看的,只有你,最最想要的,只是你……”
街衢长而幽静,前路漫漫,仿佛没有尽头。
“从前我偷偷幻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你牵着我的手,走在青山绿水间,就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两个,不管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
身下人停住脚步,一把伞拢住的世界里,我什么都看不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被溅到的雨水。手指摸索着将披风的带子系在她的胸前,这样好似我们两人也连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我亲一亲她的耳垂,哑着嗓子问:“好不好,师姐?”
许久许久,耳畔传来低低一声:“好。”
我安心地笑一笑,整张脸都埋在她肩窝里:“那我们现在就走,行么?”
“现在?”身下人脚步一顿,轻声道,“花花,现在还不行,你等一等我……”
我心里难过,摇头打断她:“不要,就现在,现在就走,师姐,你就答应我一回吧,好不好?”
可是直到看见王府的匾额,我也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一滴泪滑下眼角,我仿佛看见心里那一道扯开的缝隙,随着她前行的一步一步,也一分一分重新归拢,严丝合缝,甚至比以往更加坚不可摧。
迎上来的侍卫仆从都被她摒退,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背着我走入房中,将我仰面放在床上,俯身定定看着我。
门窗紧闭,只余桌上一盏烛火微微颤抖。风雨寒凉都被关在外头,室内温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湿的暧昧和黏腻。
眼前的一张脸清冷美艳,瞳仁漆黑,眉头紧蹙着,紧盯住我的目光甚是复杂,像在注视自己的猎物,又似在矛盾地自我拉扯,又仿佛含着几分小心和不知所措。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我终是忍不住扭开了脸。
冰凉手指捏住下颌,将我的脸强硬地掰回去,而后,是突然落下的、铺天盖地的吻。
刚刚散去的醉意陡然间卷土重来,我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身子也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双手被紧紧握住按在头顶,潮热的呼吸裹着淡淡花香紧紧交缠在一起,唇角传来微微痛感,似是被咬破了个小口子,喉头不自觉溢出一声委屈的低哼,身前人便松了些力道,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一抹血红沾在她的嘴唇上,让她整张脸都透出一种邪异的妖娆来。
一时间,我整个人恍若陷入了一道漩涡当中,动弹不得,只呆愣愣望着她,眼睁睁看她重新俯下身来。
衣物一件件滑落,皮肤接触到空气,忍不住微微打了个颤,又被新的温暖覆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是全身上下都被紧紧桎梏,囚禁在漩涡里,徒劳地被水波反复冲刷着,一遍又一遍,连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
“师姐……”我仰起脖子,艰涩地喘一口气,手腕上钳制的力道终于松开,我无意识地伸出去想抓住什么,指尖触到一缕柔滑的凉意,下意识地便用力攥紧,感到耳畔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勾起我的手指,解开被缠住的头发,而后五指收紧,反扣住我的掌心。
我瑟缩着往床里面躲,难受地想哭,可不论躲到哪里,那双手都会追上来,此起彼伏的凌乱的呼吸,分不清谁是谁的。我侧头枕在她的肩上,整个人已没了丝毫力气,她的手按在我赤裸的背上,一寸寸抚摸过去,像是在数着我的脊骨。
“师姐……”我的喉头干涩,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哭腔道,“魏鸢,你放开我……”
她搂着我,亲了亲我的脸颊,嗓音轻颤着,却坚定地:“不放。”
眼角沁出一滴泪珠,我瘪一瘪嘴,哭出了声:“你什么都不答应我,你就会欺负我……”
揽在背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整个人又被仰面平放下来,我喘着气看她,连眼神也凶狠不起来了,挣扎着动了动腿,屈膝就想把她踢下床,可没料到双腿早已失了力气,结果反倒像是软绵绵的勾缠。
师姐一手捏住我的脚踝,将我的腿弯勾在她的腰间,慢慢俯身下来,往日冷锐的眼角添了一抹潮红,她的目光缱绻又复杂,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却仿佛已一路看进了我的心底。
“现在可不是在欺负你,”她拨开我贴在额前的湿发,吻了吻我的鼻尖,“花花,记住,这是我在爱你。”
我的意识浮浮沉沉,似乎有一瞬的清醒,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
她却将嘴唇贴上我的肩头,下一刻,疼痛挟裹着酥麻感汹涌袭来,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侧头看去,看到肩上多了一圈深深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