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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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西园。

君先生告诉我,南阳王醒来后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以为是听着我的琴声听睡着了。他如今身体日渐虚弱,再加上药物的作用,每日里醒着的时候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多,倒也未曾起疑。

君先生对我的那首摄魂曲很感兴趣,当听我说这曲子共有八段,练到最后甚至可以驱动死尸,一双老花眼顿时射出精光,直盯着我,令我十分胆颤。

我抖了一抖,道:“也是因为王爷如今内息薄弱,才能这么轻易得手,而且,也多亏了您的香。”

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那如果换做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该当如何?”

我也面色凝重地想了想:“这个我还没试过,等下回试过了再说。”

然而君先生的钻研癖好发作,拉着我探讨了半天怎么摄一个高手的魂,最后得出,以我如今的功力,只能将高手先搞得不是高手,简言之,得先把高手打个半死才行。

小白正在一旁帮我整理传书和信函,闻声头也没抬地幽幽道:“道阻且长,主上,您还得好好练功啊。”

我狠狠瞪他一眼。

君先生捧着茶杯,悠哉喝一口,随口道:“花花今日怎得不去找你的小姐妹了?”

“阿莹么?”我在棋坪前坐下,信手拨弄盘中的乱子,“她婚期将近,如今可忙得很,不是要去这家首饰铺,就是要跑那家裁缝铺,就是说啊,这没娘的孩子,可不得凡事亲力亲为。”

君先生一噎,大约以为我在影射我自个儿,默然瞧了我两眼,语气慈善地道:“花花你……”

一旁小白突然出声打断:“裁缝铺?”

“怎么?”我转头看他,见他一副沉吟的表情,末了又兀自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就又继续埋头了。

虽然把教中琐事都扔给了护法和四位长老,但每日里递到我手上的大小事务仍不见少,所幸如今日子还算太平,就让小白先将书函筛选一遍,分出轻重缓急,不急也不重要的,他直接定夺即可。

当然,若牵扯到教中机密要事,也是要避着君先生说的,凡能当着三人面说出来的,都不是重要的事,君先生偶尔还能参与讨论一下,给我们提供奇葩的灵感。

比如此刻,小白拿起一封传书,脸上是严肃又疑惑的表情:“又是银血刀?”

我想起此前就有探子报过银血刀的消息,问道:“北疆那股不明势力么?”

小白却抬头看我一眼,唇角微微下抿,道:“不,在苏州出现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中一颗黑棋落入盘中:“什么?在这里?”

没想到君先生也跟着一愣:“银血刀?”

“先生也知道银血刀?”小白微微侧目。

君先生眼睛微眯,握着茶杯,露出回忆的表情:“不仅知道,我还见过。”

我和小白皆是一怔。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听见这三个字,”君先生看看我两,放下手中茶盏,缓缓道来,“当年,中原突然出现一批手持银血刀的人,有不少武林高手都死在他们刀下,一时间惹得人心惶惶,这些人皆是一身黑衣蒙面,连头发也不会露出来,他们行踪诡秘,招数奇邪,来无影去无踪,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鬼魂,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然后呢?”我问,“您又是在哪里见过他们的?”

君先生顿一顿,淡淡道:“路过,见到的。”

我和小白同时掉了下巴。

君先生看看我两:“很不巧,有一天晚上,我不幸经过他们的杀人现场。”

说完再次看我两,发觉我两是当真不懂,便耐心解释道:“这些人杀人,一为买卖,二为仇怨。”

我愣了会儿,明白过来。

若问北疆的山林中哪一种动物最多?答案是狼。

“像狼。”我说。

“不错,”君先生点头,“他们同中原的杀手组织又有不同,真正的杀手组织,任务失败便失败了,要么退钱,要么重新派个人去,但这些银血杀手不同,他们的人若死了一个,那这桩生意哪怕是不做,这群人也会追杀复仇到底。”

我和小白对视一眼,彼此目中都透出冷意。

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组织存在,任谁都是不得安心的。就算如今相安无事,也无法保证将来会不会变成一个威胁。

“所以啊,只要你不是他们的目标,就算是路过,也不用太担心,”君先生悠悠说完,又皱起眉头,“不过,这群人本在边塞,当年在中原也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段时间,就又消失了,如今怎得又跑了出来?”

而且,还来了苏州。我默默道。

君先生拿起一本书册,摇摇头,轻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怕这江湖,又要再起波澜了啊……”

我沉默地望着他,抿了抿嘴唇,起身从小白手中拿过信函:“跟我出来。”

走过石桥,柳枝葳蕤,我站在树下将信迅速看过,然后,目光忽地一顿,定在一行字上。

“东城柳巷?”

小白点一点头:“东城柳巷有我们一个新暗点,隔壁是一家裁缝铺,方才我想说的就是,这家裁缝铺,不太简单。”

我抬头看他。

小白对上我的目光,露出几分紧张神色,有些歉然地道:“当初选定这里的时候我命人查探过,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最近才……”

“最近怎么?”

“有身份不明的人往来其中,所以我才让他们细细打探,这才查出了银血刀,”他看我一眼,“而且……”

“而且什么?”

小白目光微微垂下:“而且这家铺子的主人,是南阳王府的郡主。”

我的脸上殊无表情,眼前是翠绿纤长的柳条在风中微微飘动,瞧了良久,我说:“你觉得这二者有关联?”

“我不知道,”小白轻轻摇头,面色郑重地看我,“但是……花花,你信吗?”

熠熠日光斑驳落在我的脸上,有淡淡的灼热,令人不由地想闭上眼睛。

想起清晨自仆从嘴里听来的话:“郡主一早便去了东城柳巷的裁缝铺,说是要多找些花样子。”

“我不信。”我闭着眼说。

所有巧合,我都不信。

*

一个时辰后,我和小白站在柳巷巷口。

之所以花了如此久的时间,是因为要甩掉跟在身后的尾巴,这尾巴是谁的人自然不言而喻,但我管他娘的,老子也有的是人同你们周旋。

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往里数第三间,第二间便是我们的酒楼。

白日里生意照做,酒楼中一半盈满宾客。我站在楼下,淡然瞧着匾额旁大大的“雪”字,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不着痕迹对我俯了俯身,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我和小白对他点一点头,径直拐进隔壁裁缝铺,身后已有人将老板制住,铺门关上,有个趁乱想要偷溜去后院的小厮也被一把扼住了咽喉。

与料想的无差,刚踏进后院,便有两名黑衣人跳出来,明晃晃的银血刀冲我们直直砍来。我站在原地,眼皮轻抬,柳二已从身后跃出,和小白一左一右同那两人过起招来,对方使的是杀招,小白和柳二为避免伤到人,只能竭力周旋,许久才将人制服。

我笑一笑,上前道:“久闻银血刀的威名,今日总算大开眼界,二位兄弟莫怪,我无意伤人,只是想劳烦你们帮我带句话。”

那两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虽是青霄白日,却如同两只暗夜中的幽狼,冰冷而狠厉地看着我。

我扬了扬声音,道:“多日前我给一位故友写过一封信,却迟迟收不到回信,如今听闻他来了苏州,却也没有约我相见,反而跑来这么个隐蔽的地方,也不知是要会哪个美人?”

那两人目光闪动,对视一眼。

“麻烦二位兄弟帮我问一问你们老大,他这是什么意思,”我露出和善的笑,郎朗说道,“是他娘的要绝交吗?”

两名黑衣人目光一怔。此时,紧闭的厢房门里忽地传来一声清喝:“木风。”

感觉到敌人卸去了杀意,小白和柳二也双双松手,只是四人仍僵持着形成对峙场面。

我翘起唇角,走上前去,一把推开房门,桌前的男子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我:“花花,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口,冷眼环顾四周,屋内陈饰简单,一扇美人屏风隔开内外。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一瞬,我抬眼笑道:“怎么,你的海东青是飞到半路被打去做烤肉了吗?”

没等他回答,我径自在桌前坐下,两指捏起还留了半盏茶水的杯子:“人躲得倒是快,怎么没想过把杯子也收起来呢?”

对面江胡不动声色看着我,表面上端得淡定自若,实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噗嗤一笑:“我说,你是打算跟我玩掩耳盗铃的把戏吗?”

他沉静注视我半晌,淡淡一笑,张口却是顾而言他:“一路行程匆忙,没有来得及回信,还望教主海涵。”

“原来是这样,害我担心好久,”我一手撑住下巴,翘着嘴角看他,“只要不是跟我绝交了就好,那样的话,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江胡依旧笑着:“怎么会呢。”

“我们还是朋友哦?”我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自然。”

“既然如此,”我笑眯眯说完,收起表情,冷声道,“那就让阿莹出来。”

话音落下,他的脸色也蓦地一沉。

我食指轻扣桌面,沉默地等着,然而等了片刻也没有动静,只好开口劝道:“不瞒你说,这裁缝铺周围眼下都是我的人,她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比起当一个狼狈的俘虏,自己主动走出来岂不是好很多?”

江胡定定看着我,良久,忽然露出一丝笑容,软下语气道:“花花,这件事无关你们雪域山庄,我保证也不会牵扯到你的身上,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就当做今天什么也没看到,好吗?”

我噗地笑出声来:“你说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既然不知道,又如何判断关不关雪域山庄,关不关我的事呢?”

江胡似是没料到我会如此无赖,不由怔住,那双我熟悉的眼里,满是陌生的惊愕。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我闲闲放下手,捧着下巴说,“但是我现在被你勾起兴致了,特别特别想加入你们,来吧,说说看,你们要玩什么?”

“……”江胡沉默地望着我。

我也百无聊赖地任他打量,而后压低了声音,凑近他道:“忘了跟你说,我师姐最近缠我缠得紧,为了出府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搞不好这会儿她的人已经追过来了。”说完迅速回身坐好。

江胡闻言又是一怔,怔完脸色更加阴沉。片刻后,他唤了一声:“郡主。”

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一阵机括的响动,我侧头望去,只见屏风后现出个模糊的影子,紧接着一截黄色裙袂露出来,然后是,整个人。

房中静默无声,三个人呼吸可闻。阿莹面无表情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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