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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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

我眯了眯眼,君先生也露出微妙神色。

为了骗过南阳王,这苏家兄妹两还当真是编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想伪装成一桩巧合?

巧合他姥姥。

且不说苏老家主忌日这回事是否属实,就说当年那具“苏夜来”的尸体——难道苏夜来回家祭祀,还要特意找个人假扮自己留在倾城门?

还有苏剑知,他对南阳王的一系列说辞,乍听之下似乎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就十分古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究竟是为了帮自己的妹妹遮掩过往,还是……也为了遮掩别的事情?

能改写历史的,总是赢家。

只看现在还活着的这些人,作为当年的知情人,以及或多或少参与其中的人,个个都可疑,个个都心思叵测。

一曲近终,熏笼中的香缕也渐转淡薄,我缓了缓指间的力道,琴声便也跟着徐徐缓了下来,如一股不知来处的风,一点点吹散林中沉雾。

南阳王的神色也渐转平和。

我漫不经心开口:“王爷知不知道,苏家二夫人和苏谨,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道:“他们是在山路上遭遇了山崩。”

“真的吗?”我挑拨着琴弦,“王爷就没有发觉什么异常,没有追查一番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怀疑过,但没查出来什么。”

我问:“你怀疑什么?”

“他们出事之前,小玉来找过我,她哭着说她要同苏剑知和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但还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和君先生同时愣住。

南阳王继续说道:“我以为只是他们夫妻之间闹了矛盾,可没想到,她居然就出了事,我怀疑过苏剑知,可虎毒不食子,如果是他做的,他又为何连自己的儿子也一并害死呢?”

就在这时,门外风铃忽然叮叮咚咚响了起来。这是柳二给的信号,有人来了。

君先生面容冷肃,起身扶住南阳王的肩膀。可我却在这时想起了一个差点遗忘的问题。

扭头看一眼仍紧闭的窗户,我冲君先生飞快打了个手势。

“不行,来不及了。”君先生面色微变。

我不予理会,手指拨动琴弦,飞快开口:“王爷,王妃派去找琴的人,是谁?”

南阳王抿嘴不语,眉心紧蹙,眼皮颤动着,好似梦魇中的人在扎挣着醒来。

君先生狠狠瞪我一眼,两指如电点在南阳王后脑穴道上,椅子上的人神情猛然一松。

“快说!”我急急重复一遍,“找到‘绮望’的人是谁?”

南阳王缓缓道:“是鸢儿。”

琴声陡然止住,我按着弦站起身,君先生已迅速扶着人闪入内室,下一刻,房门“砰”一声被打开。

师姐一身紫衣站在门前,疾行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打着旋儿舞成了八脚蜘蛛。她冷冰冰看我一眼,转身步入内室,剑鞘挑起珠帘,一阵轻快悦耳的脆响。

我慢吞吞跟过去,站在她旁边同她一道看着。君先生正给南阳王盖上薄被,听见动静转身,吓了一跳,却还是压住声音,怕吵醒睡着的人:“魏统领?”

师姐神色阴鸷,声音低沉而缓慢:“你们在干什么?”

我呦呵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大统领这问的什么话?今日是我师父给王爷问诊开方的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冷冷瞥我一眼,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脸上,似在端详。

我再度阴阳怪气哦一声,道:“难不成,你是怀疑我们对王爷……”

君先生一听之下,本迷惑的表情瞬间变作恍然大悟,悟完又迅速沉下脸,一声不吭,却先把我们赶出了内室。

“王爷吩咐过,每次号诊之时不许旁人打扰,”君先生语气不满,冷着脸对师姐道,“老夫倒想问问,魏统领这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闯进来,是要干什么?”

“王爷的吩咐我自然记得,”师姐冷哼一声,眼角微挑,“只是,先生这次花费的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些?”

“你说这个呀,”我抄着手走到桌案前,笼中香已燃尽,一丝烟也没有,手指轻抚过琴身,我笑着道,“王爷想听我弹琴,让我用这副琴给他弹个幽静的曲子,曲子长了些,倒是让魏统领误会了。”

我想,她就算是出去问周围的侍卫丫鬟,也问不出什么来,我的确是在弹琴,他们也的确听见了琴声。

我凝视着她,看着她的视线滑过香炉,落在琴上,然后,目光为之一凝。

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行了,我看我们还是别打搅王爷了……”

经过师姐时,却被猝不及防拽住了手腕。不由瞪眼看去,见她五指撑开我握成拳的左手,将食指捏起来端详,而这时候我才察觉到指尖有一丝痛感,不由诧异地瞧了一眼,只见食指上一个小口子,还流了血,然而被不知情的我蹭得东一块西一块,连衣袖上也沾了一团淡红。

应当是方才情急之下,被琴弦割破的。

“啊哈,”我皱着眉端详伤口,“什么时候破的啊?”

师姐撩起眼皮看我,目光意味不明:“看来你确实是在弹琴。”

我瞟她一眼,用力抽回手,转身出门。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天际浮云舒卷,夕阳照在人身上,仍是暖意融融。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一路跟着我,我懒得回头,径直走进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个弯,猛一抬头,却看到那一日的紫藤花树。

我走到树下,掸掸衣袖,转身道:“魏统领没旁的事做了么?老跟着我干什么?”

她看着我,良久,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来,对我道:“手伸过来。”

我愣住,下意识抬起左手看了看,莫名道:“你跟着我,难道就是为了这点伤口啊?”

她不语,见我也没有听话地伸手过去,眉眼间便透出些许不耐烦。我在她抬手抓来之前便闪到一旁。

“我说,你未免管得太多了点吧?”我有些好笑,一边从袖中掏出纱布,给指头上仔细缠一圈,“这就不劳师姐费心了。”

她眼中似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荡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药瓶。

我想这下人总该走了吧,却猛不丁听她道:“你对王爷做了什么?”

我抄着手,慢慢悠悠地道:“什么做了什么?方才我和我师父都解释过了,你也听过了,怎么,魏统领不信啊?”

她眉眼不动,看着我。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摊一摊手,转身便走,却被一把拉住。

肩膀被扣住,师姐嘴唇贴在我的耳畔,低声说:“父王睡觉一向浅眠,刚才我们那么大声说话都没吵醒他,这本就不正常。”

我推开她,不屑道:“别跟我来这套,他睡觉什么样我哪知道?你这话应该去问你的父王,跟我有什么关系?”

良久,她唇边勾出一抹赞许的笑:“当真变聪明了。”

原本心里还有些不耐烦,但忽然间,我看着她,脑中莫名地冒出一个想法来。可下一刻心又猛地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也许已经晚了。

“师姐曾说,有些事情我直接问你,会来得更快,”我凝视她的眼睛,“这话,还做数吗?”

她将我拉到树荫更深处,夕阳被花藤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打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她的眼中浮出几许温柔之色,像平湖夕照,烟波荡漾。可我的心里一片寒凉。

“那把琴,是你找到的。”我微微抬眼。

她蓦然一僵,本要抚上我额头的手也定在半空,片刻,她放下手臂,问道:“你想问什么?”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想了想,改口,“不,应该说,你从谁手里拿到的?”

半晌,她偏开头:“对你来说,这个答案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一瞬间,下颌的肌肉猛然收缩:“你说什么?”我咬紧牙根,一动不动地盯住她,喉中溢出怒极反笑的低哼,“死了?”

“你应该听说过,洛阳碧霄阁。”

洛阳碧霄阁,一个只收价值连城的赃物和宝物的地方,好比镖局押的是镖,碧霄阁保的却是物。

她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微微摇头:“不是我做的,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所有账目存单全被销毁,根本无从查起。”

四目相对,两相沉默,我久久注视着她。

“不,”嘴角机械地勾了两下,我一字一顿,面无表情,“我不相信你。”

原本应该随着倾城门化为灰烬的东西,却反被人好好地保存了下来,比起拿走它的人是谁,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拿走一副琴?

绮望是慕星楼亲自取的名字,撇开他本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倘若我给一件东西亲自取了名,除非我大难临头死期将近,绝不会舍得把这样东西给了别人。

何况,那是他给华婴教主的聘礼。

是慕星楼自己吗?因为某些原因,将这把琴送去了碧霄阁?

可是,十八年前碧霄阁连个影子都没有。

真想保存一样东西,在那个时候,没什么地方比倾城门更可靠。

我无法否认,在看到绮望的那一瞬间,那么一瞬间,可怜的一瞬间,我真的想要去相信,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是有过真心的。

在我原本的猜想里,是苏夜来自己带走了绮望,嫉妒也好,眼红也好,唯一的幸存者,才能带走唯一幸存的琴。可南阳王说,苏夜来也一直在找这副琴……

为什么?

因为她早就知道,绮望被送出去了,也清楚地知道,绮望后来又丢失了。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让我确定,我一定,一定要亲自见到这个人,我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向她一一问清楚。

不论用什么手段。

“花花。”

师姐微垂了眼看我,目中罕见地露出困惑之色,哪怕是从前,我都少见到她这幅神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那些往事,”她顿了顿,道,“你明明不是……”话却没有说下去。

“我不是什么?”我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是吗?”

她神色微变,抬手抚向我的额头。我盯着眼前缓缓靠近的手指,猛地一把挥开。

“我明明不是个多情的人,我甚至是个无心之人,”我扯住她胸前衣襟,将她拽到我的眼前,两个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在呼吸可闻的距离,我冷笑着开口,“我爹娘生了我,却没有养过我,我理当不会有什么感觉,你想说的,是这个?”

她看着我,默不作声。

我想了想,又笑起来:“对,你说的也没错,若是从前,我是会这么想,可现在……”我漠然道,”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就好像发生过的,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

“师姐,”我仔仔细细看着她,“如果最终,你我之间当真藏着血海深仇,你会怎么对我?”

她看着我,忽然一把抱住我,力道极大,手掌牢牢按住我的后脑,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都掌控、包裹起来。

耳边是她带着一丝轻颤的压抑的声音:“花花,花花。”

我目光虚望着眼前垂落的花帘,眼中不含一丝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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