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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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传闻这东西就像娑罗山上的树,年年岁岁,旧的死去,新的生出,只要江湖还在,就能生生不息,滋养人们的八卦精神亘古不灭。只是,倘若只当个八卦乐道,那听一耳朵也就罢了,没有谁会在意其中真假,如果真要求个真假,那就不是传闻,而是情报了。而情报与传闻的区别就是,它有诸多细节的、不为人知的、不可告人的真实。

一年前的扬州,我和君卿江胡三人在茶楼里听了一段慕星楼救百花山庄少主于危难,破了魔教鬼竹林之阵的故事,江胡说那故事过程有些添油加醋,但开头和结尾确是事实,而且,那一次,也是华婴教主和慕星楼的初遇。

那天之后,我和君卿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经过我们锲而不舍的骚扰,江胡又不厌其烦地多说了几嘴,比如初遇之时华婴教主只有十三岁,而慕星楼已是十七八的少年郎,不太可能对一个小女孩产生什么奇怪的遐想,否则就有恋童癖的嫌疑。又比如慕星楼后来回绝了无数上门说亲的千奇百怪的人,硬是守身如玉到华婴教主及笄,才跟老门主提出要娶魔教教主,结果被老门主打了半死。又又比如,全江湖的人都觉得慕少门主是叛逆期到了,而叛逆的少门主早已是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跟他老爹说不让我娶我就入赘,这才真正吓坏了老门主。

又又又比如,慕星楼单枪匹马闯入断穹山,找到已隐居多年的琴仙雪衣老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从老人家手里讨来了一把从未出过世的古琴,也是雪衣老人此生的最后一个作品。

慕星楼把这副琴当做了给华婴教主的聘礼。

我问江胡那琴叫什么名字,他说:“这琴是因一对良缘佳偶而出世的,慕少门主亲自为其取名‘绮望’,寓意万事美好,如期所至。”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如今看来,当真讽刺至极。”

后面的事便如传闻,这把琴终归是没有送出去。

很久以后,大家看完了一整出慕星楼和华婴教主的爱恨情仇戏,对慕星楼接近华婴教主的动机有了新的解释,于是顺理成章也怀疑起了那把琴的来历。然而彼时雪衣老人已驾鹤西去,世上再无人知此间真相。

江胡说,慕星楼单骑闯入断穹山是确凿无疑的,曾有不少人亲眼见过,因此那把琴多半也是真的出自雪衣老人之手。

“不然,就算是做戏,哪有人会做到如此程度呢?想那断穹山山势奇诡,山中遍布机关,从踏进去的一刻起就处处危机,他又是独自一人,总不能是千里迢迢跑过去找个山洞伪造赝品吧?”江胡如此断言。

乍听之时,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毕竟造假这回事,就算慕星楼自己不嫌丢人,倾城门也会觉得丢人,雪衣老人那也是随时可能出来打击假货,总归是得不偿失的。

但睡了一个晚上之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改变在于,我觉得一个男人,还是个处处都挑不出不好、可谓接近完美的男人,他的心思就不可能不深,而一个心思够深的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假如慕星楼当真是这么个心机深沉的,单枪匹马取一把琴又算得了什么?只是这话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总而言之,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婚事最终血雨腥风地收了尾,人荒马乱中,自然也没人在意一把琴的去向。它最终随了它两任主人的命运,被世人一点点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如今,静静搁在案上,伏在我的掌下,永恒沉静着的这一副琴,真的就是传闻中的“绮望”吗?

倘若是真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利用它,窥到当年之事的隐秘一角?原本是慕星楼给华婴教主的聘礼,最终却流落到了王府,它是怎么来的?又是经了什么人的手?

有短暂的片刻,我仿佛置身于冰山雪谷之中,脑中转过许多纷乱又破碎的想法,但转眼间,又换上一副笑意融融的表情。

其实,这把琴到底是不是绮望,只要一试便知。

同样的,南阳王此举是何用意,也只消弹一曲,就能搞清楚。

熏笼里沉烟缕缕,在半空中打着圈儿散开,屋内幽香浮动,一点一滴,一分一寸地钻入肺腑,直抵人心的最深处。

我将十指轻轻搁在琴弦上,漫不经心拨了一下。

琴音悦耳空灵,乍听之下似与普通的琴没什么不同,但只有拨弦的人才能感觉到,此琴的琴弦既柔又冷,十分矛盾,而且,还隐隐透着股不寻常的妖邪之气。

然而我却心下一松。这就是绮望。

没错,只有最了解华婴教主的人才知道,她的琴从来就不是乐器,而是杀器。慕星楼给她的聘礼,原本就是一件武器,而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风雅物什。也不怪大家想不到,毕竟谁又会知道,一生潇洒出尘的雪衣老人,最后一件作品竟是个嗜血之物呢?

等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勾起了嘴角,还有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狂热的目光。

“看来花花很喜欢啊。”南阳王微微笑着,只是片刻功夫,他的眼神已流露出些许困倦来。

我镇定地抬头,矜持微笑:“王爷既说这是绝世的名琴,我又怎会不喜欢呢?”

他笑了两声,点头道:“喜欢就好,这就好……”

我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垂下,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我的手指也动了起来。

门窗紧闭,四下里一片寂静,琴音如水流淌,慢慢地,又化作云雾,与案上浮沉的暗香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而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人心。

南阳王已彻底闭了眼,我手下不停,下巴轻抬,看向君先生。君先生面容冷肃,两指稳稳搭在南阳王的脉上,视线相对时,对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我盯着椅子上已陷入昏沉的人,柔声开口:“王爷可知‘绮望’的来历?”

椅子上的人闭着眼睛,语气平缓道:“自然知道,这是琴仙雪衣的遗作。”

我端详他的脸,不放过一丝一豪的表情,又问:“这琴,王爷是怎么得来的?”

他眉心微皱,顿了顿,答道:“是……我夫人,她一直在找这副琴,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要把它毁掉,被我拦住以后,她就把琴交给了我。”

“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找这把琴?”

“不知道。”

琴弦亲密地贴在我的十指上,任我拨拢抹挑,我绷紧指节,内力绵绵不断从指尖流出,淌出的音律也渐变诡异起来。

整间屋子密不透风,仿佛一个严密的四方封阵。

我嘴角一点笑意,缓缓道:“不知王爷和王妃,是怎么认识的?”

椅子上的人眉眼微舒,下一瞬又重新皱起来,几次三番,终开口道:“我遇见她,是在扬州,苏家。”

话到此处停住,我眯了眯眼,道:“还有呢?”

他却紧蹙着眉,似有些抗拒地摇了摇头,眼皮颤抖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战栗起来。

心头划过一抹冷意,我左手一把抓住琴弦,又陡然弹开,随着一声铮响,椅子上的人似被震慑了一般,又渐归平静。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苏家后院,那天晚上我难以入眠,便独自起来散步,不想却迷了路,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一阵歌声,声音很小,但又很近,我循着声音走过去,不想却是走进了一个荒废的院子,然后我就看到了她,她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晃着脚丫在小声唱歌,她身上穿着华贵的衣裳,我便以为,她是苏剑知的某位夫人,如此一来,我理应避嫌,却没想到,她比我还要害怕,看见我,就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吓得躲在墙角发抖。”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让她不要害怕,那时候我才发现,她的眼神清澈,天真,就像一个小孩子,于是我察觉,这个女子大抵是不正常的,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就是这时候,屋内又跑出了一个小女孩,她一只手握着块石头,一只手握着把匕首,气势汹汹地把我赶走了。第二天我问起苏剑知这件事,他十分震惊,可随后就主动将那女子带出来见我,我才知道,那原来是他的妹妹,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受了刺激,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苏剑知说,她叫苏夜来,夜来秋月霜如雪,真是个极好听的名字。”

琴弦从指尖滑开,呼吸也跟着顿住了一瞬。我稳住心神,问道:“那个赶走你的小女孩,可是魏鸢?”

“是,那时候,她才五岁。”

我眉眼不动,盯着他道:“那你知不知道,魏鸢是苏夜来的女儿?”

“是,我知道,夫人说过这件事,鸢儿是她和她那个亡夫的女儿,可怜她遇人不淑,遭伪君子哄骗,十四岁便未婚生下了这个女儿,好在鸢儿懂事,虽是个姑娘家,可小小年纪就已懂得保护母亲。”

有片刻的静默。我慢慢抬头:“你说什么?”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声音如同从胸腔里透出来的,一字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椅子上的人似是不明所以,困惑地晃着脑袋。君先生皱眉看我,眼中有劝阻意味。

我静静吸一口气,吐纳了两息,才道:“苏剑知有没有告诉你,让苏夜来受了刺激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椅子上的人慢吞吞开口:“他说,他的妹妹嫁给了那个伪君子,后来又生了个孩子,再后来,伪君子被仇家灭了门,唯独苏夜来侥幸活了下来,但目睹过那番惨景后,她人就变得时昏时醒,时疯时好, 很是可怜。”

“侥幸活下来?”我冷冷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侥幸活下来的?”

“她说,”椅子上的人嗓音平静无波,“那日是苏老家主的忌日,她哥哥将她接回家祭祀,如此,才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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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到师姐出来了,太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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