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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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走在去往慎园的路上,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阿莹方才的话。

据她所说,这位继母自打嫁给她爹以来,因性情淡漠不喜与人接触,多年来一直深居浅出,对外头经久不歇的风言风语也充耳不闻,偶尔同她这个郡主见面,态度也是冷冷淡淡,不甚亲热。唯独在她的丈夫面前,才会露出温柔的神色,而南阳王这些年也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看上去,这两人似乎是有那么几分真情意的。只是,这就让阿莹很难受,因为他爹上一个情真意切的对象正是她的亲生母亲。

“王妃自打得知我爹的病,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阿莹微蹙着眉,似在斟酌如何形容,“听下人说,性子也和以往不同了,变得……喜怒无常。”

我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丝笑:“喜怒无常?”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阿莹叹口气,“如果我娘还在世,她若看见我爹如今这幅样子,也一定接受不了的。”

我想这姑娘还是太单纯了,她娘接受不了那是当真情之所至,试问谁又能接受得了自己所爱之人病入膏肓,还无药可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慢慢死去?

可苏夜来就不一定了,她接受不了也可能是因为南阳王一死,她最大的靠山就没有了。毕竟她膝下无子,明面上的女儿又不是南阳王亲生的,意味着将来她什么也得不到,一不小心还可能被人赶出王府,接受得了才怪。

亭外花丛锦簇,几枝黑色荆棘斜斜戳出。我静静地瞧着,想如果我是苏夜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笼络人心,巩固势力。而除了南阳王,苏家就是她最重要的仰仗,但是,仅凭苏家还不够……

我微微眯起眼,那就只有,该收买的收买,该杀的杀。

回了回神,又颇有几分兴味地想,如今她仰仗的苏家混进了我这么个让她深恶痛绝的人,也不知她会不会又气得发疯。

只是,阿莹说了这么多,却到底是没说她和她爹究竟有什么心结。待我再追问时,她只是淡漠地望向远处,半张侧脸神色难辨,对我道:“花花,你就别问了。”

步入慎园,得知南阳王和君先生正在湖心亭中品茗下棋,侍女一边引我前往,一边笑盈盈道:“王爷今日心情好。”

“哦?”我挑眉笑道,“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侍女含笑看我一眼,压低了声道:“是我们王妃娘娘,昨晚来过。”

我故作不解:“嗯?这也算是喜事么?”

“那当然了,”侍女嗔我一眼,又面露惆怅,“自打王爷病了以后,怕给娘娘也过了病气,就让娘娘搬去了莲园住,也不让娘娘时常探望,见面的次数比之从前可少了太多,所以每回娘娘过来,王爷都很高兴的。”

“是么,”我微微一笑,语气感慨,“那两位可真是,鹣鲽情深呢。”

绕过几许花木石林,渐感有水汽扑面,沿石阶而上,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片碧波平湖,湖畔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湖心亭台。

我不由驻足眺望,目光淡淡掠过湖面上一丛一丛的荷叶。这个时节,正是莲叶出水的时候,这样亭亭如盖的景象,不难想到,等莲花盛开以后,会是何等动人的美景。

莲花,又是莲花。

还未走进亭中,便听见南阳王带着笑意的声音:“正说着花花,花花就到了。”只听声音便知其内息涣散,元气衰竭。

我行了一礼,笑道:“王爷和君先生说我什么了?”

南阳王脸色苍白,但精神似还不错,咳了两声,含笑道:“你师父说,你近些日子棋艺飞涨,就快要赶上他啦。”

“那您别信,”我撇嘴摆手,“是师父夸大了,我也才学了他一点皮毛而已。”

君先生瞟我一眼:“在旁人面前倒是懂得谦让。”

我眼睛一睁,瞪君先生:“家丑不可外扬,师父,你怎么净下我的面子!”

两人闻声一齐笑了起来。

君先生拍拍膝盖,起身道:“正好,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花花你既然来了,就替为师陪王爷下完这一局吧。”

我眨了眨眼,看向南阳王:“王爷可愿意?”

“有何不可?”南阳王微笑,眼中一抹促狭之色,“刚好让我见识一下,花花姑娘飞涨的棋艺。”

“唉,你们快别拿我打趣了。”我皱着脸摆手。

两人又笑起来,君先生作势欲走,又忽地转身回来,神色严谨地对我叮嘱:“你记得,半个时辰后要给王爷问诊,不可贪玩拖了时辰。”

我点头:“记得了,我一定亲自送王爷回房,师父放心。”说完冲他翻一个白眼。

君先生吹胡子瞪眼地走了。

南阳王一边笑一边咳,我忙给他杯中添上热茶,他端起来微抿一口,叹道:“花花姑娘玲珑可爱,我若有这么个女儿,可是十分不舍她嫁人的。”

我暗暗看他一眼,一副想问又不敢问最终还是憋不住问了的表情:“王爷,其实……您是在说阿莹吧?”

他再度叹口气,垂眼端详棋坪,我跟着看了一眼,发现黑白子已然水泄不通。

“阿莹……我舍不得也得舍得,我这身子骨也就这般了,往后没人能庇佑她,她早些嫁出去,也是件好事。”

我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坪一角:“阿莹是堂堂郡主,又有谁敢欺负她的?”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没人敢欺负她,那是因为我还在,若我不在了,许多事情就都难说了。”

我做出懵懂神色,轻轻哦了一声,默了默,忽而道:“王爷您放心,阿莹是我的好姐妹,往后我一定不叫旁人欺负了她。”

对面人笑了一下,叹道:“阿莹运气好,能得你这个朋友。”

我哈哈一笑:“我也觉得我挺好的。”说完低头落下一子,额前碎发遮住眼中神色。

“也不知是哪家高堂才生得出你这样的姑娘,”他语气感慨,目光看定我,“这许久,也没听你师父提起过你的出身。”

心头有一丝冷意划过,面上却端得笑盈盈地:“师父没说,是因我身世卑微,不值一提。”

南阳王淡淡道:“哦?怎么说?”

我重重叹一声,道:“不瞒王爷,我原本出身农家,幼时师从云麓,十五岁那年患了一场大病,掌门便将我送到君先生那里治病,君先生见我在医理一门有些天分,便让我跟随他学医研药,才有今日。”

“原来如此,”南阳王叹息一声,“倒也是个可怜孩子。”

我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还一副感动的神情听他念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安慰,实则心里已经骂翻了天。

拿这等把戏来试探我,真当老子没见过世面?

但是突然之间来探我的底细,难说同苏夜来没有关系。

他奶奶的,枕边风真是好用。

然而,别说现在的南阳王,就是苏夜来,想动我,也得看看她亲哥哥苏剑知的脸色。思索一番,推测她或许是怕我拿南阳王下手,或者,是通过南阳王获知一些什么事情……才会特意去提醒王爷。

我垂下眼皮,心头泛起一丝冷笑。

你怕什么,我就偏给你来什么。

我落下一子,猛地出声:“对了,说起来,苏家也有一池白芙蓉,”也不看对面人的表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苏伯父种的,据说是为了纪念他早亡的妹妹。”

说完叹口气,忧愁道:“听说我这个不得谋面的小姑姑是个绝色美人,可惜红颜薄命,当真是可惜。”

对面人不动声色地点头:“我也听苏贤弟提起过一二。”

我端详着盘中走势,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派天真神色,问道:“王爷,您跟苏伯父,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扬州,怎么会认识的啊?”

南阳王顿一顿,道:“这个是早年的事了……”看我目光炯炯,他眼中露出无奈之色,道,“当年我微服南下,落脚扬州时,机缘巧合得了苏贤弟的款待,才由此结缘。”

我张嘴哦一声:“原来是这样,”说完给他添上茶,笑道,“王爷,时辰快到了,这盏茶喝完,我就陪您回去。”

南阳王摆一摆手:“你也陪了我老半天了,你们女儿家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我愣了愣,看他面上神情有几分促狭意味,不禁皱了脸:“王爷,昨晚实是意外,我和阿莹其实……”

“不必慌张,”他扶着棋桌站起身,脸上笑容温和,“小丫头们出去玩也无可厚非,只是,需得有人随身跟着,苏州虽一向还算太平,但也不可鲁莽大意。”

“是,花花明白,”我抬眼看他,眯眼一笑,“不过呢,今日我可不算是一人来的,还承了阿莹的份,是她让我多陪陪您的。”

南阳王猛地愣住,亭外有侍女上前来,被他挥手摒退,我见状忙上前一步,搀着他的手臂往前院走去。

“今日阿莹同我说,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所以……”我观察他的神色,顿了顿,缓缓道,“王爷,其实阿莹心中很挂念您,虽然我也不知她为何不肯跟我来,但是,她的表情可骗不了我,她真的很关心您。”

南阳王转头看我,喃喃道:“当真?”

“花花岂敢骗您,”我露出个大大的、灿然的笑,“既是阿莹嘱托,就勉强王爷再多瞧我一会子了。”

南阳王笑了笑,摇头道:“你这丫头。”

我笑眯眯道:“花花别无所长,琴棋书画也只占了两样,除了陪您下棋,我自觉琴还弹得可以,左右师父看诊得费一些时候,那我就在一旁弹琴给您听,您觉得如何?”

按照君先生的习惯,问诊例来七日一诊,否则,我也不会挑了今日前来。

房中,君先生一副刚把药端来的模样,见了我们,当先道:“王爷,请先喝药。”

此前,我从君先生口中得知,从他入府第一天起,每一回给南阳王看诊开药,都是在其眼皮子底下进行,甚至摒退了房中侍女和门口守卫。也就是说,君先生的一笔一划,一举一动,钜细靡遗,都逃不过南阳王的眼睛。

显而易见,这是在防范有心之人,然而整个王府都是他的,又有什么人值得他如此费心提防呢?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怕平日里一些藏在平波之下的暗流趁机掀起风浪。总之如此一来,他一面要封锁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一面还要提防有心人的试探——好避免自己提前嗝屁,可谓殚精竭虑,命能长才怪了。

我扶着他坐在椅子上,看他喝光碗里的药,转头对我道:“花花方才说想要奏琴,前不久我恰好收了一把绝世名琴,”对上我不明所以的眼神,他笑着道,“除了这把琴原本的主人,还没有别的人碰过它,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听懂了他的意思,我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用这把琴,弹给您听?”

他微笑颔首:“不错,绝世的名琴,总配得上花花吧。”

“不敢当。”我俯身一礼,两名侍女已捧了琴放在案上,又迅速退下,关上房门。

君先生两指搭上南阳王的手腕,紫铜香炉沉香袅袅。

我立在案前,淡淡问道:“敢问王爷,这把琴可有名字?”

“这琴,唤作“绮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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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开始收线了,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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