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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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会儿,我呆呆望着前方,仿佛一个失智的傻子。脑子里尚盘旋着方才的七零八碎,瞳孔里却映着眼前的活色生香,这感觉十分割裂且令人掉下巴。等好不容易有一丝清明的光射进脑门,我一双眼已在那雪白的皮肤上定了很久。

此时此刻,十分希望手中有一把折扇,起码能让我装模作样地遮住脸。但是没有,我只好合上下巴,神情恍惚地朝四周望一圈,又恍惚地对上那张出水芙蓉的脸,然后嗖得抬手指她:“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瞥我一眼,一副懒得搭话的表情,反手一抛,一枚短匕首被扔到桌案上。我再次瞪圆了眼,想这货刚才原来是要杀人的?忍不住又看了看四周,怎么,今晚是有刺客光临吗?得是什么刺客,才能让她亲自上演美人计,美人计就罢了,还安排了沐浴的戏份。

然后慢悠悠的声调响起:“我说怎么敢有人闯我的屋子,原来是师妹啊。”

我刚吞下一口口水,猛地呛住,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指着她的手一颤一颤,死活憋不出话。

师姐抄着手看我咳,半晌,神情讥讽地道:“也就只有你,每每能叫我大开眼界。”

“我不、不是……”我边咳边摆手,“我不、不知……”

我扶着桌沿,感觉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就这么顶着泪眼左顾右盼,想重新找个杯子倒水喝,歇歇气儿,而下一刻眼前便出现一杯凉茶,茶盏托在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上。

我有些发愣,似是见我没有反应,茶盏不耐烦地直接贴上我的嘴唇。

“张嘴。”

我看她一眼:“谢……”然而甫一张口就被猛灌进来的茶水堵住。

喝了水总算感觉好了一些,我清清嗓子,正要张口解释,并不是存心闯她的屋子,就听她慢悠悠道:“说吧,为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偷看我沐浴?”

我想把杯子砸她头上:“我没有!我不是!谁他娘的晓得这是你的屋子,我只是无意间走进来的!”

师姐上下打量我,片刻,摇摇头:“换个像样点的借口。”

我重重放下茶杯,咬着牙道:“谁吃饱了撑的不睡觉偷看你沐浴?你沐浴有什么好看的?不对,谁看你了?!我说了我只是不小心走错了门……”

话到半截突然噎住,见眼前人一手撑在桌沿,缓缓俯下身来,漆黑的发贴在白皙的脸上,一双狭长凤眸不动声色,仔细看眼尾上似添了抹淡淡的粉,这情景……实在容易令人沉不住气。

我不由往后仰了仰,试图避开她,然而膝头却一阵发软,一个屁股墩儿摔回了椅子上。眼睁睁看她的手伸过来,食指在我的鼻尖上抹了两下,煞有介事地在指尖捻了捻,露出淡淡嫌弃表情:“整日里跟只猴子似的,回去洗洗睡吧。”说完淡然转身。

我:“……”

狠狠搓了一把鼻头,却也没发现有什么污痕,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可抬眼之际,目光却是一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松散的布巾从一侧身体滑下,她微微扭身捞住,长发便顺势垂落,恰好露出了肩背处一小片肌肤。

玉石般洁白的背上,数条狰狞而巨大的伤疤自肩骨和脊骨蔓延而下,没入纯白的棉布中,仿佛攀爬的蜈蚣冒出半截身子,只是转瞬,又被浓密的长发遮了严实。

我一动不动,目光像被钉在了上面,又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时动弹不得。

没有的,那里原本是没有任何东西的,我的手抚摸过许多次。她身上虽有各种各样的伤痕,但大都是陈年的刀伤或剑伤,可这么大这么丑陋的疤……

没有的,以前是没有的。

“怎么会……”我呆愣着,右手不自觉抬起,却不知道要触碰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那是鞭伤,千真万确,只有粗硬的鞭子才能烙下那种丑陋的疤痕。

阿莹?不,她动不了师姐。

我收回手,指节微微蜷起,垂着眼睛想,能动她的人,又有几个呢?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是上一次被苏夜来带回去以后发生的事?是训诫、处罚——用这种方式?

苏夜来见过我的母亲,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她认出我,歇斯底里想要杀了我,那她会对师姐说什么?

对仇人之女,还会说什么呢?

师姐闻声转过身来,嗓音低沉而慵懒,恍惚间,有知晓一切又毫不在意的姿态:“你说什么?”

我深深看着她,有那么一瞬,似乎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命运,恨我的人要我死,爱我的人要我活,我和她的结局,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定好了。

就像华婴教主和慕星楼。

“没什么。”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这天晚上不出意料没有睡好,最后干脆起身在房中踱步,夜光虚投进窗来,倒映在桌上陆离的树影,忽然就很想弹琴,但此时练琴必扰人清梦,搁在雪域山庄我管他娘的,但搁在隔壁的人身上,吵醒了又不知会发生些什么,最后只能郁结地坐在床上盘腿打坐,在心中默念经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恩怨,就有解不开的情仇,虽说我十分理解并赞同,且积极规劝自己成大事者必得目光长远,不要动一时恻隐之心,搞不好恻隐就变成了悲剧。可另一面,我心里又十分清楚,对我等这样的悲观主义者来说,目光放远,万事皆悲。

我呼出一口气,觉得白坐了这老半天。

第二日醒来,果然已日上三竿,朦胧印象里似乎有侍女来敲过门,大约是得不到回应便走了。我坐在床边整理了一下思绪,感觉昨夜翻涌的心绪都如黎明的潮水,在日光升起的一刻悄然褪去,只余岸滩上零星几许砂砾,觉得如此甚好,又想到还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要做,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临出紫园之前,不着痕迹地去隔壁房间瞅了一眼,发现房内寂静无声,当是一早就离开了,王府的侍卫统领,也不是个闲职,当然,忙死最好。

心安理得吃完早饭,径直去了西园,用君先生的乌鸦送出几封信,又将柳二呈上来的信函一一看过,和小白义愤填膺斗了几回嘴,再同君先生心平气和下了两盘棋,得到一句棋艺见涨的夸赞,这一番忙碌完,窗外日头已是正午。

仲春过后,太阳一日比一日滚烫。我掐着时辰,慢悠悠踏进阿莹的院落,然后一条九节鞭迎头劈来。

伴随一声惊叫,我闪身躲过鞭子,袖子一抖,手背上便添了一条九鬼爪,将九节鞭一圈圈缠住,而后用力一挣。阿莹往前踉跄一下,连忙一个空翻站稳,而鞭子也早已脱了她的手。

长长的鞭子断成九节,掉在地上。

我收起袖中暗器,笑道:“不好意思啦,郡主,打坏了你一条鞭子。”

阿莹双目炯炯,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方才那个,是什么?竟然如此厉害。”说着跑来扒我的袖子。

“别乱动哦,”我伸出一指推开她,故作正经道,“我这身上可是百毒汇聚,一个不留神,你就一命呜呼了。”

然而她的眼睛更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阴邪之人,来,快让我看看都有什么。”

我:“……请问阴邪是个什么意思?”

最后只好掏出几个没毒的暗器给她摆弄,我们坐在她院中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实则是,我还惦记着当初答应南阳王的事,要带阿莹多去看看他这个病入膏肓的老父亲,但看阿莹如今这般模样,喜怒皆形于色,就是没有担忧之色,且自打入府以来,从未同我提过一句她的父王,可见这对父女已貌合神离了许多年,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连亲生父亲马上就要嗝屁了,她都不肯低一下头的?

阿莹亲自去苏家找的君先生,君先生也没有瞒过她,她对南阳王的病情心知肚明。

是强颜欢笑?还是当真……深恶痛绝了?我曾想过,逝去的那位王妃的死因也许另有蹊跷,如今看来,能让亲生父女形同陌路,或许就恰恰是因为这一条人命。

瞧着眼前兴致勃勃摆弄暗器的少女,我不着痕迹垂下目光,咬一口手里的桃花酥,状似无意道:“诶,说起来,我之前还答应了你父王一件事。”

她停下动作,睁着一双杏眼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笑眯眯道:“我答应他,要多带你去探望他,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就去慎园看看王爷?”

“看他做什么?”阿莹一张脸蓦地冷下来,竟让我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可不过转瞬,她又弯起眉眼笑道,“既然天气这么好,不如花花同我一道去游湖赏景?本郡主保证不叫你花一分钱。”

我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转而看着她摇头道:“王爷说你不喜欢她,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你一面,我以为是夸大其词,不成想,倒是真的啊……”

阿莹脸色再度冷下来,这一回,却是没有再顾而言他,只微低着头,手中梅花镖一下又一下划在石桌上,发出难听的声响。

我微微皱眉,语气缓了缓:“阿莹,他的病你是知道的,无药可救,如今,也只是一日日在捱着等死……”

以为她会打断我,或者接过话头说些什么,只是没想到,她许久都没有出声。我在心中叹口气,琢磨今日这一遭是不是问得急了?便是这时,耳边忽听她低冷的声音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倒也罢了,可别给旁人听见了,否则你要倒大霉的。”

默了默,我平静道:“怎么说?”

阿莹抬头看我:“花花,你还是尽早打算,早些带你师父离开吧,若真等到那一日,我父王……难保不会有人拿你师父当一颗死棋。”

“死棋?”瞳孔紧缩了一下,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了。梅花镖的锋刃划在石桌上,一下又一下,让我心头无端烦躁起来。

暗自念了半天清心咒才略略平静一些,我微微笑道:“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问,如果当真不想去慎园,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啦,毕竟承人之诺,做不到也得道个歉的。”说完饮尽杯中茶水,刚站起身,身旁却伸出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阿莹目不转睛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我说的是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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