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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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愣:“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撑着手肘看她:“怎么,觉得很意外?”

她淡淡一笑:“的确有些意外。”

我打个呵欠,慢吞吞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可不想雪域山庄将来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我倦倦道,“我如今是教主,凡事自然以雪域山庄为先,再说这个对你来说也不难吧,左右我也不会告诉苏煜是……”

话说到一半,感觉手腕被慢慢握住,力道虽轻,却隐隐透着强硬意味。我皱起眉,抽了一下,没有抽动,不由眯了眼看她,然而她只垂着眼皮端详我的手,仿佛那上面开了一朵花似的。

我翻个白眼:“究竟换还是不换,你干脆一些,我困了,要回去睡觉。”

与我料想的不差,我若表现出一丝急不可耐,她必定会察觉出异常来,如从前许多次一样,想要的不能表现得很想要,也不能表现得完全不想要,如此才能骗过眼前这个人。

在她心里,我还是从前那个花花。

她松开我,起身道:“花花是要我现在就给你么?”

我懒洋洋瞥她:“一锤子买卖,我没那么多时间耗着。”

她微微一笑:“师妹既想做一个称职的教主,师姐又岂会不帮你。”说完走到书案后,就着烛灯提起笔来。一刻钟过去,她将一页写满字的纸对折起来,交到我手里。

我打开来,一目十行掠过,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好你奶奶的苏煜,真是好深沉的心机!

毋庸置疑,这张纸就是那个已经半残废的大少爷还能一派淡定自若的仰仗,可不得不说,他确实仗得起。

我将纸折一折放进袖中,而后慢吞吞爬起身,爬到一半感觉脚疼,遂再度坐回去,懒懒抬起手臂指着那边椅子上的画:“喏,在那,你自己去拿吧。”

师姐深深看我一眼,走过去拿起画卷,一点点打开来:“只有这一……”话到半截忽然顿住,盯着画半晌,又缓缓抬头,眼眸沉沉看向我。

我眨一眨眼:“怎么了?”

她长久地看着我,我便自在地任由她看,末了,见她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花花这是什么意思?”

画卷被扔在地上,彻底、完整地摊开来。画上的少女巧笑嫣然,娇柔可人,可那张脸,却不是苏夜来。

我撑着塌沿起身,慢吞吞挪过去,端详一番地上的画,抬头道:“有什么问题么?花满楼的软烟姑娘,师姐不是因为喜欢她,才那么想要这幅画的么?”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左脚一抬,便踩在了画中人的脸上,语气似疑问又似肯定:“从一开始,就没有王妃的画像,是吗?”

我讶异看她,笑了:“师姐说的什么话,我哪里见过王妃呢,又怎会有王妃的画像,哦,对了,”我摩挲着下巴,思忖道,“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为何说我这幅美人图……是王妃的画像呢?”

一阵劲风扑面,我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紫衣身影立在我的面前,却久久没有动作。良久,感觉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捏住,微微抬起,我勾着一侧嘴角看她,眼里尽是讥诮。

两张挂着同样笑意的脸庞四目相对,可谁都知道,落在眼里的不过是一副假面具。

头顶的声音轻如叹息:“我的花花,长本事了。”

我慢慢拨开她的手,凝视她脚下的画卷:“这可是我用松溪老人的画换来的,名动苏州的美人,一幅画千金难求,师姐不喜欢还我便是,何必糟蹋呢?”

“还你?难不成花花教主,是打算收藏美人图吗?”

我神色讶然捂了捂嘴,道:“呀,师姐你果然了解我。”

她轻轻一笑,忽地手掌翻转,猜到她要做什么,忙抬起袖子挡住脸,等再看时,好好一副美人图已化成了一堆碎纸片,从半空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隔着雪片般的纸屑,她冷冷说道:“你想都别想。”

我拿手扇一扇空气,又拍掉落在身上的碎屑,漫不经心道:“我说,魏统领是不是该把我和郡主送回府了?瞧瞧,这都二更天了……”

她没理我,径自转身出了房门,我愣了愣,瞧见她背上落了些纸屑,突然有种想替她拨下来的冲动,不禁想,难不成江胡的强迫症还能传染?再一想,这他娘的不会就把我两扔这儿吧?那我还得找人把阿莹扛回去。以前干这活儿的是她的未婚夫苏煜,可惜苏煜远在扬州,不过就算他此刻出现,还能不能扛得动阿莹也难说。

我正瞪着床上的死猪发愣,门外忽地进来了两名劲装女子,一看就是有力气还能打的,她们旁若无人绕过我,将阿莹一把抱起来,另一人则随身护着,就这么出去了。

我再度一愣,行吧,人家没有扔下我们,人家只是扔下了我。

我拍拍手,跛着脚挪到门外,打算喊柳二出来将我背回去,结果就看到紫衣的身影半倚在栏杆上,面无表情盯着我。

我又是一愣,原来没走啊?

可见她的模样似乎是在发呆,也拿不准是个什么意思,又忍不住怀疑这人不会是被我骗了觉得很没面子要将我拖到暗处揍一顿吗?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担心,柳二又不是养着玩的。

我磨磨蹭蹭往楼梯走去,经过她时抬手挥一挥:“哎,魏统领?”

她仍看着我,一双斜挑的凤眼漆黑如墨,不怒自威。我暗自腹诽一句神经病,一边狐疑盯着她,一边脚不带停地往前走。然而走出没两步,后领子就被人拽住,猝不及防之下受伤的脚整个儿踩实在地面上,不由疼得吸一口气,骂人的话已滑到了嘴边,又猛地闭嘴,人在半空翻转一圈,落在一个结实的后背上。

淡淡蔷薇香掺杂着酒气钻入鼻中,比上好的兰麝还要蛊惑人心。

我怔了一瞬,随即释然。反正不用自己走路,有人赶着当脚夫,不用白不用。于是打着瞌睡被塞进马车,又继续打着瞌睡回到王府。睁开眼时,发现姿势四仰八叉,而脑袋下枕着师姐的大腿,第一反应不是立刻爬起身,而是先摸了摸袖子里的纸条,而后才揉着脖子慢吞吞起来。

师姐当先下了马车,转身对我伸出手,我扶着她的手跳下去,却还是碰到了脚上的伤口,身子不由后仰,师姐手臂一伸拴住我的腰,将我扶稳站好,另一手撑在车壁上,是一个完全禁锢的姿势。

她没动,也没有作声。

王府门前的侍卫低眉敛目,檐角的灯笼随着夜风晃动,暗红的光映在我和她的身上,令我无端想起曾在娑罗山下小镇上看过的一场婚事,熙熙攘攘的人间喜乐,都拢在一片摇晃的昏红里。

等了许久,发现她没有松手的意思,便道:“魏统领,你……”

身前人却忽地开了口:“花花多问了那么些问题,我都一一答了,那我也多问一个,不过分吧?”

我点点头:“你想问什么?”

却见她长睫低低垂下,像是恍神了一般,用极轻地声音道:“我的小猫咪,还会回到我怀里吗?”

有片刻的沉默,我从她怀中挣出来,眨着眼睛看她:“师姐下次要问,还请问一个我能听明白的。”

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小白,然而到了西园被君先生告知他出去晃悠了,等了一盏茶功夫才等到他回来。

我拿出袖中的纸条给他,小白低头端详片刻,眼睛蓦地睁大,目中冷意森森。

“下一步棋,要从现在就开始布局。”我抿一口茶水,对他说道。

小白盯着纸上一行行的名字,神情又怀疑犹豫起来:“若魏鸢是骗你的呢?”

“骗我又如何?一个叛教之徒呈上的抵罪书,是真是假我又如何知道?”我歪在椅子里,轻轻一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查证啊……”

小白目光一凛,顿了一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花花,我可服了你了,不愧……”

案前研究药方的君先生忽然怒喝一声:“吵什么吵!什么时辰了,不睡觉吗?!”

我和小白不约而同缩起脖子,找到一个稍远些的角落蹲下,宛如两只畏缩的鸭,头碰着头低声细语。

“还有一件事,”我说,“给我好好查一查苏家,不止是苏煜和苏剑知,还有当年的苏老家主,生平往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清清楚楚呈上来。”

小白想了想,神色凝重:“我教与中原门派历来关系疏浅,有些东西实难打探,倒不如找一个深谙绝密情报的……”

我愣了一下,而后悠悠笑起来:“倒还真有这么个人。”

小白意味深长看着我:“苏煜和苏剑知倒也罢了,苏老家主,你查他做什么?不说与他同辈的都死得差不多了,消息探起来十足艰难,就说对付区区一个苏家,还管他棺材里的老家伙干什么?”

我低低道:“苏剑知被人下了一种慢性毒药,下毒的人是苏煜。”

小白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目光很有几分缥缈。我很能体会他此刻的想法,虽说高门大宅里总是容易上演狗血,但是狗血复杂到这般境界的也属实少见。

“而且,从小到大我的直觉都很灵敏,”我沉着眼望向窗外平静的夜,“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被我们忽略了。”

小白看我半晌,点头道:“好。”

君先生给我的脚上擦了些药,便将我赶了出去。

出西园,往紫园而去,一路上经过几波夜巡的侍卫,我都视而不见,当然他们也对我视而不见。一面走,一面想,当初在桃花林听君先生讲故事,那时候哪里想得到,他故事里那个华夫人的养子,如今就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同他下棋打架。而那个原本已泯灭了的婴儿,其实就在他面前啃着青瓜听故事,又亦步亦趋地,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奈何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脑中一时纷乱,心情也是沉郁,就这么愁绪万千地走进紫园,恍恍然抬头望了一眼,便下意识地推开了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门,迷糊着走到了屋子中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贴在唇边,耳中却忽地听见一阵淅沥水声,抬头莫名地望过去,见屏风后闪出一个半裸身影,漆黑长发披在裸露的肩上,发尖的水珠一滴滴坠落,打湿了胸前随意裹着的白色布帛。

我半张着嘴,茶盅啪一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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