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原本只是猜测,但这猜测其实很容易佐证。
能自由出入苏家藏书洞的没有几人,算上已经死去了的苏谨,不外乎苏剑知和他的三个儿子,即便真有我不知道的什么人也能来去自如,可那则闹鬼的传言一出——实在很好辨认。更枉论,从时间上推断,那恰恰是在倾城门被灭门之后。
苏剑知将苏夜来和师姐藏在府里不为人知的角落,直到华婴教主的死讯从蜀中传来。第二年,南阳王微服南下扬州,紧跟着苏夜来就入了王府。当然,也没忘记带上她的女儿。
我曾仔细问过苏迭,他说自己当年不过四五岁光景,又整天只知调皮捣蛋,实在不记得家里有过什么特别之事,末了他又道,他的母亲天性纯良,他的哥哥苏谨却是颖悟绝伦,又最受苏剑知宠爱,父子二人十分亲密,如果真有人察觉到,那必是苏谨无疑。
然而斯人已逝,我又不能去他坟前追问。可苏迭这话却让我两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五年前,苏谨是不是又一次知道了某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才惨遭人灭口的?或者,是苏谨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母亲,这位二夫人在情急之下,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才害的自己和儿子都送了命?
如果苏谨从小就窥到了苏夜来和师姐的存在,他能隐而不发近十年,那他又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带着母亲离开苏府呢?
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但仅从结果上看,他和自己的母亲,是在去往南阳王府的半路中丢了性命的,师姐说动手的人是苏煜,然而苏家二夫人不是普通人,这件事最终连王府都查不出什么,只得不了了之,足以证实,苏煜的背后还有一个高明而隐蔽的人,才有能力将一桩暗杀粉饰为意外。
是苏煜和苏剑知?还是……苏煜和苏夜来?
当然,这一切推测的前提,是师姐她没有骗我。
我沉默望着对面久久不动的身影,在她抬头的刹那,眼中冷意尽去,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眼看着她要将杯盏放下,便笑盈盈起身,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翻转,轻巧接住她的酒杯。
“师姐。”
我微微俯身,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下巴,脖颈,最后落在锁骨上。酒杯在我的两指间转动,我将杯盏重新凑在她唇边:“你喝了这杯酒,我就答应你方才的提议,你若是不喝,那咱们就只谈这幅画,旁的,一个字也别提。”
微凉的手指触上我的手腕,却不是要接过杯子,反而如蛇一般缓慢爬行,沿着手臂内侧的皮肤,一点一点伸进我的袖中。
呼吸有一刹的紊乱,按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觉蜷起了指节。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却用最温柔暧昧的力道,将我的右手轻轻握住,又倏尔收紧,顺势夺走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手凝滞在半空,脑中有一瞬的愣怔,在她重新抬头之际,若无其事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了多少?”她神色淡淡,仿佛随口一问。
我低头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方才是我先问你的,该是你先回答我才对。”
她低笑一声,声音里隐含调侃:“你这是要同我,玩游戏?”
我悠悠抬眼:“怎么,师姐玩不起么?”
对面的人敛了笑意,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良久,她低声道:“你的影卫呢?”
我从容答:“早在我走进这间屋子时,就让他退下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垂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杯,仿佛陷入了沉思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这情景实在少见,让我不由绷紧了心弦,又等了片刻,才听她出声道:“你猜得没错。”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疑问。
果然。在心中暗道一声,我问:“是谁把你们藏起来的?苏剑知吗?”
她手臂搭在椅背上,微勾着唇角看我:“说好了的游戏,一个问题,一句回答,该你了。”
我轻蔑一笑,一把抓起酒杯饮尽,又给她的重新添满:“你方才问我知道了多少,我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微微摇头:“这个答案太模糊,不算。”
我也摇头道:“是你问的不够具体。”
仿佛是被彻底勾起了兴趣,眼前人手执酒杯,一双丹凤眼既冷且媚瞧我片刻,羽扇般的长睫眨了一下,盈满的杯便转瞬而空。
“好,”她斜眼看我,面上几分玩味之色,“师妹若是自认扛得住这一壶花雕,我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我波澜不惊道:“随你。”
之后一来一回,再无废话。
“去过云麓悔莫峰了?”
“是,右护法季非然尸骨已入土为安,她的《紫霄散》在你手里?”
“是,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碰见的,你若想要回去,我可以给你。既已去了云麓,为何又回到雪域山庄?”
“不需要,且不说教中还存有一本,既是已给外人知晓的秘籍,对我教就不再是至高的价值。师父已将我从云麓除名,今后我不再是云麓弟子。当年你设计将我摔下马,是为了除掉我身上的胎记?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也并不早,只是有一晚偷听到了掌门和三师叔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你有这样的身世。你怎会知道苏家有王妃的画像?”
“我在苏家藏书洞看到过,就是那晚你……”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房中一时沉默,烛火静静燃烧。
那一晚,我和她都知道是哪一晚,还有那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神色复杂,眼中映着颤动的光影,有错觉般的温柔和怜惜。我淡淡移开目光,问道:“你当年故意潜入云麓,是为了什么?”
她也微微偏开脸:“奉命行事而已,当年魔教右护法在云麓山失去踪迹,多年后紫荆掌门却凭空多出了一个师妹,苏煜怀疑二师叔就是当年失踪的魔教右护法,他派我去,是要证实这个猜测,倘若云麓当真救了魔教中人,他就可以此要挟掌门,只是后来我发现了山洞里的尸骨,断定右护法已死多年,苏煜才作罢。”
“云麓已避世如此,他都不肯放过,”我不由脱口道,想了想,又问,“这么说,你其实不知道二师叔她……”
“那时的确不知道,”她微微仰头,像在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原本我是该奉命离开的,却阴差阳错让我听到了掌门的那些话,那时候紫霄散也已小有所成,我想,既是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用之理,所幸就去了雪域山庄,只是没想到……”
她低笑一声,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曾经我是打算留你一命的,只是却被你误打误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次我是真的想杀了你,只有你死了,才没人能查出你身中之毒与紫霄散有关,如此一来,我也能安心前往雪域山庄,有季非然贴身信物与紫霄散作证,即使有人起疑,也难拿出证据。毕竟,你已经死了。”
她转头看我,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眼中却隐隐有释然之色:“可没想到,你这只九命的猫,竟然没有死,反而还引出了魔教的左护法。”
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死结在这一刻霍然开解,我曾耿耿于怀的那个暮春夜,我朝夕相伴五年的师姐,她对我击出那一掌时究竟在想什么,我无数次希望自己当年感受到的那彻底的杀意只是错觉。可原来,真的不是错觉。
“直到苏州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暗查王府和我的底细,那时我才知道,你还活着,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可或许是天意,偏偏在那时候,让我又碰上了你。”
“别说了。”我面无表情开口。
“再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竟然很高兴,那时候我想,我或许是希望你活着的,看着你像从前一样在我的眼前,喜怒哀乐都是因我而起,那种愉悦是我从来……”
“砰!”
右手中一股真气喷薄而出,桌面从中裂开,杯碟碗筷应声滚落,一地狼藉。掌风带得屋内烛火尽数熄灭,风吹起我两鬓的发,我立在她身前,右手扼上她的脖颈,指尖传来细微的脉搏跳动的触感,而眼前人却自始至终动也未动,任由我掐住她的咽喉。
“别说了。”我盯着黑暗中那张脸,发出呓语般的声音。
她仰头看我,喉结在我掌心滚动了一下,嘴角却牵出模糊的笑意。
“花花,对不起。”
一只手慢慢抚上我的手腕,将我的右手缓缓圈住,五指蓦地一松,她顺势将我的手整个儿握紧。腰后横过一条手臂,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分,她搂着我,将脸埋进我的怀里。
温热的气息穿透衣衫,一点一点贴在皮肤上。
有那么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在心头一掠而过,而后,依然是空落落的。我问自己,你等了这么久,是在等一个道歉吗?是吗?
是,好像又不是。
我定定望着半空,轻轻开口:“师姐,太晚了。”
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被握住的右手却松开来,带着清凉触感和淡淡花香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是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温柔。
“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一开始就清楚最重要的是什么,没有你的那些时候,我以为只是自己不习惯,”她低低出声,语声叹息,又似夹杂着自嘲意味,“等我想明白那代表什么的时候,已经做错了许多事。”
她仰头望着我,眼眸似寒潭落下月光,漾着粼粼波纹,语气带着一丝惶惑和脆弱:“没有人教过我那是什么,我也从来没见过,”她微微皱起眉头,困惑模样有几分孩子气,“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是爱。”
那种奇怪的感受又冒了出来,仿佛就生在血管里,顺着每一次脉动进入心脏。我用力挣开她,疾步后退,可慌乱中脚下却踩中一块碎裂的瓷片,尖刃穿透鞋履扎进脚掌,我忍不住低哼出声,本坐着的师姐起身一把揽住我,将我打横抱起,放在椅子上。
烛灯重新点燃,憧憧火光下,她脱下我的鞋袜,而后单膝跪地,将我受伤的脚搁在她的膝盖上,又从袖中摸出个药瓶,把药粉轻轻撒在我的伤口上,语气责备:“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我怔怔望着她的侧脸,凌厉的眉眼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却在此刻如流的灯光下,显出分外的温柔神色。
那双如蝶翼般的长睫动了一下,我忙收回目光,冷冷淡淡瞧着旁边的地面。
鞋袜被重新穿好,耳畔的声音水波不惊:“花花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瞪着地上翻倒的酒壶,没好气道:“酒都没有了,还问什么问。”
她嘴角噙着纵容笑意:“你可以试着来问问,说不准,我就会告诉你呢?”
我掀起眼皮看她,某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问不得的,只要一开口,她就会猜到我的意图,但除此之外,还有些无伤大雅的疑问……想了想,便道:“当初索尔手上的生死符,是你给的?”
“是我,但我并不知她要对付谁,我只是用生死符换了她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给苏剑知下毒之人。”
我不禁一愣:“是谁?”
她将我抱起,放在窗下的软塌上:“苏煜。”
我讶然:“啊?为什么?”
她手指轻抚我额前的发,摇一摇头:“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女子的低唤:“公子?”
师姐抽出垫在我后颈的手臂,起身前去开门,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见几个小厮鱼贯而入,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将地上一堆狼藉迅速收拾干净,然后迅速退离,房门重新紧闭。
这期间,我半躺在软榻上,手遮住眉骨闭目养神。片刻,感觉一只手勾起我鬓边的一绺长发,在指尖缓慢地缠绕,耳畔吐息温热:“花花?”
我睁开眼睛,身前人缓缓起身,饶有兴味道:“原来没醉。”
“没醉也得醉,”我瞥她一眼,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头发,“和郡主一同出来,只有郡主一人酩酊大醉,那多不好啊。”
师姐悠悠赞叹:“倒是想的周全。”
我扭头望了一眼床榻,阿莹仍沉睡着,尽管明知她是被点了睡穴,我仍毫无愧疚地觉得她就是一头死猪。
师姐默不作声看我,良久,忽然道:“你想用王妃的画像,换什么东西?”
“王妃”两个字如一盆冰水,让我的脑海瞬间清明。
这一晚,她分明有很多机会能将这幅画抢走,而之所以没有动手,是拿不准我手上还有没有其他画卷。
我轻笑一声,微微后仰靠在软塌上,直到嘴角笑意彻底褪去,方冷冷开口道:“我要苏煜安插在各大门派的人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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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真心话玩着玩着掀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