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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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落到我背在身后的左手,我却只当没看见,对她微笑颔首:“郡主还在等我,魏统领尽兴。”说完继续上楼。

然而,从她身旁经过时,一只手臂猛地揽住了我的腰,风声掠过耳畔,整个人被搂着转了半圈,而后牢牢抵在墙上。

我预料到她会发难,却没想过是这样暧昧的姿势,何况还让我撞到了头。被撞的一下虽然不重,却像是某种炸药的引线,让我心头陡然生出几分戾气,眼神也冷了下来。身前人似是微微一愣,下意识便抬手抚在我的脑后,轻轻揉了揉。

灯影摇曳,周遭笑语喧阗,丝竹管弦声靡靡,无人注意到阴影里的两人。

我冷冷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又慵懒一笑:“魏统领这是在干什么?”

她的动作顿住,手掌仍贴在我脑后,神色不喜不怒,只微微低下头,嘴唇缓缓贴上我的耳垂。

蔷薇花香缭绕沉浮,无孔不入。

我猛地睁眼,在腰间的手掌往下滑落之时,将左手的画卷一把抛到半空,而后身形极快闪开,抢在她之前将画稳稳接住,彼此间的距离已拉开了三丈远。

我站在楼梯上,垂眸看着阶下人,晃了晃手中画卷,歪头一笑:“怎么,魏统领是专程来抢我东西的?”

她目光沉沉看着我。

我笑容微敛,轻蔑道:“抢东西就抢东西,可别动手动脚。”

她眉目间似闪过一丝寒芒,却微微勾了唇角,低声道:“花花是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么?”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男子,”我轻笑一声,目光冷淡,“是你我,授受不亲。”

她眼中冷意更甚,我却微偏开脸,低低打个哈欠,对她笑道:“不过,到底是师姐妹一场,若是师姐真想要这画,我也可以拱手送上,只不过……”我顿住,眼中笑意更深,“需要师姐拿一样东西来换。”

阶下人定定看我,眉目间沉静而冷锐,脚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站到我的身前,微垂下眼眸望进我眼睛里,嘴角的笑容玩味:“师妹怕是有些自不量力了,松溪老人的山月图,我没什么兴趣。”

我一动不动看着她,良久,缓缓转身往楼上走去,身后脚步声也不疾不徐地跟上来,直到在栏杆前停下。

我右手握着画卷,身子微斜倚在栏杆上,冲她笑:“看来师姐早就派人跟着我了?”低头思索一瞬,“也对,你曾经是雪域山庄的大护法,自然对教中据点一清二楚。”

她神色清冷,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我,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诱哄:“你想要什么,不用拿旁的东西来换,我也可以给你,只是……”她说到一半,目光却骤然凝结。

“可是我这人,真的很不喜欢欠人情。”我轻叹着,慢条斯理解掉画卷的系绳,左手一点一点拉开画轴,画上的女子也逐渐显现出来,云丝绣鞋,长而繁复的裙裾,手中的绣球花灯……

眼前人终于变了脸色,身子猛然逼近,伸手就要来抓,我后退一步,右手虚虚悬在栏杆外。楼下有数人仰头望来,目光好奇,同身旁人窃窃议论。

画卷上的女子终是只露了半个身子,然而,只要我的手一松,他们就能有幸目睹画中人的全貌。

我斜眼看着一丈外的人:“你的人没有告诉你,方才,我还见了一个人么?”说着顿了顿,哦一声道,“也对,他一定以为我是去上茅厕了。”

眼前的人目光凌然,眉目间如罩了一层冰雪:“不可能。”

我噗嗤一笑:“你是说哪个不可能?我不可能是去上茅厕?还是……”我看着她,有几分轻蔑地,“圆圆不可能背叛你?”

她作势上前,但随着半空中的画轻轻一晃,那脚步便又顿在原地。

“魏统领,你若再上前一步,这底下的人,可都要一饱眼福了,”我将手肘撑在栏杆上,懒洋洋道,“听闻苏州城中的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花满楼,想必,下面这些人当中,见过王妃真容的……也不少吧?”

她直视着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你想怎么样?”

我淡淡道:“方才不是说了么,用这幅画,换你一样东西。”

她看我良久,忽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邪魅而乖张,眼神却是凛冽:“真没想到,还会有同花花你做交易的一天。”

我看她一眼,侧头瞥向楼下一众放浪纵情的男男女女,神色淡淡:“可不是么。”

回到房中,阿莹已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被酒意熏得潮红,听到动静慢吞吞抬起头,眼睛半眯着,对我咧嘴一笑:“啊,花花!”说完打了一个嗝,眼神迷茫,“我好像……醉了啊。”

我柔声道:“那咱们就回家。”

她憨笑着,重重一点头:“好,回家!”说着晃悠着身子站起来,结果脚下还没迈出一步,就直直冲我倒下来。

我忙上前接住她,半搂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扶上床,又拿过一旁薄被盖在她的身上。身后有人上前来,立在床边定定看了会儿床上的人,忽地并指点在阿莹耳后,只见阿莹身子微微一颤,便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欢场中人皆擅察言观色,房中几名侍女乐伎见状,不约而同垂下了头,我挥袖一拂:“都下去吧。”

房门关上,师姐在桌前落座,对桌上的狼藉视而不见,一派从容给自己斟了杯酒。

我将画卷放予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她,却不开口。

酒盏贴在唇边,她眼皮轻撩,瞥着我:“先说说,你要什么?”

“放心,我不会强你所难,要你给不了的东西。”我微微一笑,看她仰头一饮而尽,酒盏在她手中轻轻转动着,嘴边笑意微敛,我正要开口,却见她静静盯着酒杯,出神一般地,幽幽问道:“你要嫁给苏迭?”

我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继而皱起眉:“魏统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她放下酒杯,神色波澜不惊:“对我来说,这就是正事。”

烛火摇晃,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对望了片刻,我漫不经心开口:“对,我要嫁给苏迭,如今全江湖的人都知道。”

她讥讽笑了一声,摇摇头:“我不信你是真的要嫁他,不过,拿终身大事做赌注,”她神色骤然一冷,“你就不怕最后作茧自缚吗?”

我有些不耐:“随你怎么想,这是我的事,同你没什么干系。”

“同我没什么干系?”她缓缓低语,一张脸冷若冰霜,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渐缓,微微吐出一口气,“倒也没什么,左右你嫁给谁,我就杀了谁。”

我莫名其妙看她,觉得这人怕是又犯病了,心道你杀了苏迭我还可以改嫁给苏剑知,我看你杀了你的舅舅你那个娘会不会发疯。

但眼下实在不想跟她闲扯这些,便敷衍点头:“行行行,你随便杀。”

她偏头看我,片刻,忽地绽出个笑,这个笑容太真实太纯粹,饱含偏爱和宠溺,令我不由恍了神,为那时过境迁的熟悉,为心底余韵未消的悸动。

而她已自顾自为自己斟上酒:“先说说看,你嫁给苏迭,是想从苏家得到什么?”她嘴唇贴着酒杯,凤眼斜斜扫来,透着股妖邪的魅惑,“说不准,你直接问我,会来得更快。”

我在心中暗暗低骂一声,面上四平八稳,道:“师姐当真一晚上都要同我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么?”

她容色淡然:“既然彼此都有所图,我不介意多交换一些东西,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我皱眉,轻哼一声:“比如呢?”

“说一些我想知道的,同样的,我也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这么一来,你也省了许多事,如何?”

我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淡然道:“我何时骗过你?”

话音落下,我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攥紧,只觉得胸口处似有燃烧的竹片砰得爆裂开来。指甲深深嵌入手掌,痛意如此清晰,我却希望再痛一点,好压制住喷薄欲出的怒火。

同她你来我往虚与委蛇,我自觉没有什么,今时不同往日,许多事情我都可以做得更好更不露痕迹。可不知为何,只是这一句语气淡然的反问,让我长久封印在心底的东西轻巧地翻卷了上来。

那么轻而易举。

可是,凭什么?

尖锐的疼沿着手掌的神经传递到心脏,到脑海,然而我的脸上却一片平静,唯有脱口而出的话,是我终究压制不了的,那是从不甘之地生出的荆棘,阻挡不了,谁也挡不了。

“我记得我的师姐曾经说过,她会好好保护我,让我平安顺遂、长乐无忧的长大。”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何种神色,却见她似是狠狠愣住,仿佛我的眼睛变成了一个黑色漩涡,连她也移不开目光,只能等着被彻底吞噬。

她愣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不是,”她看着我,摇头,“不是,花花,我……”

攥紧的拳头陡然松开,我静静吸一口气,拿过酒壶斟满面前的空杯,酒光里映出我闪动的双眸,嘴角重新挂上半真半假的笑:“也许你有苦衷,我不知道,你也无法告诉我,但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我曾经伤心过,难过过,那段时日也已经过去了,碎了的瓷器,即便拼在一起,也无法填补裂缝,何况是人的心呢。”

饮尽杯中酒,一时间,屋内静谧如水,唯有桌上烛火无知无觉地兀自跳动。

师姐无悲无喜地嗓音落在耳中:“我的花花一直都是记仇的小猫,这一次,可是要记很久,很久?”

我置若罔闻,执起酒壶,给她面前的空杯满上:“你说得对,与其费尽心力去查,不如问你来得直截了当。”

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确实有要从苏家得到的东西,与其说东西,不如说是,一个真相。”

我看着她拿起酒杯:“什么真相?”

“苏家藏书阁连接的那个地道,另一头直通一间废弃的院子,阿莹说过,当年府中有人传言那里闹鬼,却不知是有人刻意散播如此谣言,只为了保护住在其中的两个人。”

灯影里的人似是僵住了般,酒杯停在唇边,一动不动。

我淡淡开口:“那两个人,是你和苏夜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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